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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雨声落(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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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总是让人困顿的,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纸张交叠的声音。金灵道人睡了一觉起来,总感觉身体不是很舒服,这种不舒服他说不上来,淡淡的担忧感觉很强烈。
就在他穿衣的时候突然发现他手臂上一块黑色瘢痕,像是浓稠化不开的黑夜,突兀出现在皮肤上,掀开衣摆疤痕已经爬上了大腿。
恍然想起常平安给自己擦鞋画面,支着额头,眼皮下是很浅的眸色。窗外的人看着这一幕渐渐退去,待人退去,金灵道人抬眸,看着桌上的纸钱不知道想些什么。
坐了一会,将衣服穿好,继续折元宝。金灵道人一向是有耐心,可今天才不会折了百来个心里就出现莫名地无端火,就像昨天他无故对那些小孩发火,闭了闭眼。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孩,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可置信看着捅进自己胸口的长萧。
金灵道人猛地睁眼,后背微微颤抖了一下,忽然觉得满口苦涩,薛省时常来,房间时常也是备着糕点的,吃着甜腻的糕点,才觉嘴巴不那么苦。
忽然很想见薛省。
拿出储物袋的玉瓶,将小女孩放了出来。小女孩见到他一双眸血红得厉害,业障弥漫。要是薛省在的话就会发现小女孩的业障没像从前那么多了。
业障是不可消散的,一是自己放弃。但看小女孩的眼神,就知道绝无可能放弃。二是教化,让业障慢慢消散,还有第二种,但是极少有人愿意做,那就是将业障引到自己身上。
金灵道人用定身符将小女孩定住,随即拿出手里那柄玉箫,小女孩看到玉箫眼睛倏地睁得更大了,眼珠子仿佛要掉下来,嘴里咕噜发出含糊强烈的气音。
雨声倾盆中,罪人两个字在磨牙之间摩挲出来,带着极重的血腥气息,她的爪子极利,轻轻一划就能割破人的面皮。
散魂曲是金灵道人的拿手好戏,可是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而是一首很放松的曲目,小女孩身上的业障在慢慢消散,青白的脸色变得红润,那些黑色雾气类的东西全飘在了金灵道人身上,转眼间连脖子上都布满了。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金灵道人,罪人俯下身,抵着她的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然后小女孩身上的黑气全都消失不见,“你想见他们嘛。”
小女孩猛地点头。
随后金灵道人带着小女孩出门了,小女孩虽然没有业障但是怨气不消,独占了雨伞。因为下大雨没有人出门,如果有人往窗外望一望,就能看见,一青衫人在雨中行走,他走得又急又快,宛如风雨飘扬中的一片青叶。
真有人探出头去了,一小孩道:“阿娘!你看道长身边有个小孩!还有道长为什么不打伞,他不怕淋湿嘛?”
娘亲探头一看,哪有什么小孩,金灵道人他倒是看见了,道:“可能是道长用了什么仙法吧,对了我们可以一定要撑伞哦,不然淋湿会得风寒的。”
小女孩重重点头,对仙法充满了向往,昨日小云御剑实在太厉害了,让人羡慕。小女孩往窗外看了一眼,雨中行走实在是孤寂,想去送伞,但还是止住了脚步,想起昨日那副生气的模样。
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发火了呢?
很快到了,小女孩到中间那里重重磕三个头,嘴里咿呀呀呀,金灵道人眼眸垂下。
他抬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是冰凉的,不是姑苏的雨,带着重量,又急又密,像是临别的序曲。
可是忽然淋着淋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这雨没有一点儿变化。想到这点,金灵道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飞速地往回跑,可到了房门前又踌躇起来,轻声喊了句,“阿省。”
“师傅,别叫我了,我不吃饭。”
是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可是金灵道人没有一丝高兴,不死心,重新叫了一句,依旧是那句回答,不过是换了个词。
金灵道人冷了下来,可能是他淋了雨,心和手都变得僵硬他都不敢推开门。
现在不是吃晚饭的时辰。
金灵道人足足站了一刻钟,像个不动的钟。狱中一道纤薄身影穿了进来,也是这时候送饭的大娘过来,依旧是中午那个,拍掉身上的雨水,语气都是一摸一样的,“哎呀,这是什么鬼天气,明明昨天还是月明星稀的!”
对啊,明明中午就说过这句话的,可是他竟然忘了。大娘看到金灵道人满身是水,关心道:“道长,你身上全是水啊,快点换衣服吧,不然身体会不舒服的。”
金灵道人没回答,虚空一点,顿时大娘就动不了了,眼底一片灰暗。接着他手一动,看不见的密密麻麻的红线缠绕在细长的手指上,弯曲的手指轻轻扯动丝线,顷刻之间。
大娘的身体猛地一震,是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身体也层层渗透出一股黑气,黑气顺着丝线到了金灵道人的身上,于是身上的痕迹又出现了,这次已经爬上手臂了。
做完这些,金灵道人靠在榻上,对着林大娘虚空一点,一个透明的光球从额头出来。那光球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莫名让人感到愉快。
金灵虚手一托,光球自动到了他手里,随后熟练地将光球融入铃铛里面,加上法阵。
随后对着林大娘说:“去把村里所有人叫过来。”林大娘无神地点着头,撑伞出去了。
金灵道人走进房间,房间里薛省正埋首苦读,看他进来,喜道:“师傅!”
薛省高兴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金灵道人眼睛一暗,一挥手“薛省”顿时变回了原型,是个木雕。着急所作,甚是粗糙。
他看着窗外,喃了一句,阿省。随即无不自嘲似地笑了一声,“都是债啊,怎么就这么好奇非要和常平安搅和在一起。”
“都是命,下次生辰师傅就陪你过了。”说着金灵道人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柄剑,又拿出一封信压在薛省的被褥下面。如果薛省在的话,他肯定一眼就能发现这是前世的剑,也是他的生辰礼,天廖。
很快所有的村民都聚集起来了,金灵道人十指上也缠满了红线,人群散去,他身上的瘢痕从手上一直蔓延到半张脸。
金灵道人爱穿青色衣衫,如今衣衫上沾的都是如同妖邪一般的业障,将他层层包裹密不透风。但很快那股妖异的业障全被收了回去,慢慢地像是刺绣一样刺在金灵道人的皮肤上。
用了法术才勉强遮盖,这时候小女孩也回来了,他看着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金灵道人,床上有一件,他现在没力气挣扎,只要小女孩肯拔剑,也只要一剑就能刺穿他的胸膛。
小女孩去了,毫不犹豫地拿起床榻上的剑,金灵道人闭上了眼,眼皮上划过一道刺眼的光,有点疼但不多。
他想死,原来是这种感觉一点都不疼。可是等了许久都没有感觉,听见哐当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睁开眼,他看见小女孩手上出现了一张符,笔势很是熟悉,是薛省的手笔。
符咒束缚小女孩的手,不让他刺进去寸步。金灵道人走了过去,托着小女孩的脸。从储物袋拿出朱砂,用画笔在小女孩舌头上一点,顿时舌头竟然慢慢长了出来,他轻声道:“就最后一段时间了。”
小女孩瞪着他,仿佛在质问,
金灵道人眼神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总该觉得要告个别的,到时候我送你走。”
小女孩后退两步,许久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极为生涩,也有些磕磕绊绊,“你、你是罪人,业障加身,魂飞魄散你入不了轮回。你早该死了,我、我要见少爷。”
“你会见到她的,一点时间就好。”说完金灵道人一挥袖,用玉屏将小女孩装了进去。
下雨所以送饭的时间还早,金灵道人看着打扫得干净的厨房,抬了抬眸,用轻尘术将自己弄干净,随即撑着伞出去了。
薛省和常平安恰巧回来,第一时间就是赶到房间看师傅在不在,一看师傅竟然不在,心都凉了半截,再打开自己房间,看到房间里水渍,不免担忧,难道说师傅发现自己不在房间出去找自己了!
身后的常平安一副看戏模样,惊道:“哎呀,道长怎么不在啊,是不是出去找薛公子了,这么大雨可真是遭罪啊。”
薛省何尝不知道常平安刺激自己,再忍感觉忍成千年大王八了,冷道:“说够了没有?!”
“这就生气了,看来薛公子的脾气也不太好,看来是师承有方呢?”依旧是这副不紧不慢的语气,薛省心乱如麻,那群小孩,还有南山寺,铃铛的重重迷雾,薛省忍不住打了常平安一拳。
奇怪的是常平安没躲,下一秒门推来了,是师傅他手里还提着菜篮子,薛省一惊,“师傅!”
常平安都顾不上扔下人就走了,着急道:“你去找我了!我刚才去找小云了,昨天叫我的时候把簪子落我这了。”
这是实话不假,来之前薛省确实去了小云家,不过不是落了什么簪子,南山寺种了不少海棠树,薛省找林远道要了几颗种子,给小姑娘送过去了。只是师傅不喜海棠,便换成了簪子。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吃饭。我见厨房的菜色不喜欢,准备自己动手。”
“谁说我不吃的!我现在又要吃了!”薛省反悔道:“而且是师傅您会做饭嘛?!”
“你还质疑我?!”
“当然不是,我这不是没见过嘛。”薛省连连摆手。
师傅回之:“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呃……
今天的师傅格外的欢快啊,薛省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您头发也挺长的啊。”
师徒两个丝毫没注意到打了一拳的万青山,万青山当即眼色一暗,看着视若无人的师傅和弟子,眼神微微敛了敛,舔了下唇瓣,觉得有些刺眼。
明明都是同样的,一样的撒谎成性,凭什么薛省就能得到优待。出声音打破,“薛公子你干嘛打我啊,疼死了!”
刚才怒火上心头,确实是有点过了。薛省挨过去,看常平安的侧脸,红了大半还有青紫,伸手想把常平安拉起来,毕竟一直坐在地板上会不断刺激他那脆弱的小心肝的!
薛省从不让自己委屈,刚一伸手,常平安就往后躲,像是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人一样,眼神飘忽。
薛省:!!!!
关键是还一脸受伤地看着他,要不是薛省只是打了他一拳,薛省还以为对他做了什么,金灵道人淡淡扫了一眼,“起来吧,要么起来吃饭,要么一直坐到天黑。”
闻言,常平安立即掸了掸自己身上的尘土,自顾自说,“哎呀,我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对了菜里面不要放葱花,也不要放蒜,不要放姜”常平安低头看了眼菜篮子,“我也不爱吃苦瓜。”
“知道了知道了,说个不停,我是你的老妈子嘛。你不吃阿省不吃嘛!啰嗦!”
虽然是骂,但是常平安的态度确实截然不同,倒是没有怼人。薛省弱声弱气道:“师傅,我也不爱吃苦瓜,太苦了!”
金灵道人给了薛省一记眼神,一字一句道:“不,你喜欢吃!”
“这,我……”
薛省还没说完,常平安便笑着:“原来薛公子喜欢吃苦瓜啊,金灵道人还真是好师傅,这点小事还记得。”
当着常平安的面,薛省自然不可能打师傅的脸了,只能点头,欲哭无泪道:“那个,我确实喜欢吃,苦瓜。”
说完一张脸都拉成了苦瓜脸,常平安笑得更大声了,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看来薛公子是真的很喜欢吃苦瓜呢。”
是啊,喜欢到吐的那种。
薛省并不擅庖厨,常平安看着很擅长,薛省看着就帮忙洗菜,烧火。常平安切胡萝卜的时候底下垫着一根筷子,上下手极快,没一会一个一个花边就完成。
薛省看得诧异,想凑近去看,却被常平安挡住了眼睛,“薛公子是想要偷学嘛?”
“光明正大的,如何叫做偷学?”
常平安摇头,“如果我不想让薛公子看,那便是偷学。”
“切个胡萝卜而已,阿省你过来我教你。”薛省当头答应,下一秒衣服却被常平安拦住,笑眯眯道:“我只是说不让薛公子看,没说不教啊。”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薛省不想麻烦师傅,准备去磋磨常平安。看着薛省切成手指粗壮的胡萝卜丝,忍不住骂道:“薛梦成你这胡萝卜丝是给猪吃的嘛!哪有人吃这么粗的胡萝卜丝,你是想要人吃你的胡萝卜丝噎死,你好去他家吃……”
话还没说完,常平安嘴里已经塞了一根手指粗的胡萝卜,薛省后退撩起眼皮,轻笑道:“常公子这不是吃了嘛?”
常平安的脸迅速沉了下来,低声道:“薛公子别看我笑着,但我性格并不是那么好。我可能会杀……”
说完朝着脖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薛省也不是吓大的,“看出来了,怎么样?我是不是还得敲锣打鼓宣扬一番啊。”
说到宣扬,薛省转头准备告发常平安的威胁之言,可是还没开口自己两片唇瓣黏起来了。常平安不怀好意地笑着,薛省也当即封了他的嘴巴。
菜还没做完,两个受气包是妥妥的了。金灵道人看着他们打闹,一言不发,随即把两位少爷请了出去剥毛豆了。
毛豆也不乏明争暗斗,常平安时常用剥好的毛豆弹他,薛省忍了机会,也忍不住了,直接用毛豆壳。等金灵道人回来要炒毛豆的时候,碗里的没几颗,倒是地上一堆的毛豆壳和毛豆粒。金灵道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两人头上都给了一拳。
薛省委屈:“师傅是他浪费吃的,我用的可是壳!还有是他先扔我的!”
常平安恶人反扑,“道长,薛公子虽然是您的弟子,但您也不能失了偏颇了。没有证据万一他指鹿为马,岂不得委屈我?”
“看出来了。”金灵道人道:“所以为师打你是左手,还有把地扫了。”转头对着常平安道:“浪费粮食晚上这菜你可以不吃了。”
这个处罚,可谓是便宜都没占到,没有食材金灵道人熄了灶堂,三个人一起剥毛豆。
薛省看着师傅感觉有点不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依旧是那张脸,但是师傅面对常平安已经不会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像是放下了什么。
虽说没有矛盾,但是这种无端的安静,更让人心慌,但是薛省有点不太敢问。一是师傅从不让,二是他现在问可能会被两人杀死,用目光的那种。师傅不太好说,但是常平安那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人多力量大,这点在剥毛豆上充分说明,很快一碗满满当当的毛豆就完成了。薛省收拾屋子,金灵道人在厨房炒菜。
至于常平安左右逛,可能是真的没事干,在院子里设了一个结界,不让雨下来,找了片空地劈柴。
抬手斧落,一根圆润的木柴瞬间被劈成两半。薛省没说其实他们不会在这呆太久,而且师傅做菜也是一时兴起,柴火这东西根本用不着。
既然有这个闲心,薛省也懒得拆穿,与他们不用,也可以给村里人用。
饭是煮好,是村民带过来,用热水温着。做菜也快,很快就端上桌子了。薛省帮忙端菜,看着师傅的菜也是有模有样。
有粉蒸排骨,毛豆炒肉,排骨莲藕汤,当然还有薛省最最最讨厌的苦瓜。还摆着一小碟腐乳,薛省一看就知道是林大娘做的。
还没伸筷子,就被师傅打了手背,道:“刚扫完地,洗完手再吃饭。”
常平安根本不用教,等薛省洗完手回来,常平安已经坐下来吃饭了,看着薛省和金灵道人过来露出干净的十指,“我可是洗手了哦。”
薛省内心反驳,没戏,是用了轻尘术法。薛省觉得清尘术太普及了,要像是常平安那种的最好是学不会,只能去乖乖洗手。
可他也知道这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清尘术和禁言咒是最最最基本的,要是这都学不会,一个白色道袍的老道留着花白胡子的老道就会拍着你的肩膀告诉你,“孩子,你没有天赋,下山砍柴杀猪去吧。”
别问,问了就是薛省看见过。下界每年都有十一二岁的少年来考核,更小的也有。前世薛省还在三清的时候,为了偷看尤怜,特地跑过去报名。由于三清的门槛实在太高,薛省这人就是看到合眼缘的就收,用幻术变出一把胡子,学起尤清仁的模样,“这位少年,我看你天赋异禀啊!”
由于他的捣乱,其他弟子报名的弟子全跑到他这,他连说了好几个的天赋异禀,尤怜忍不住侧首过来看他,一眼辨别薛省说的那些天赋异禀弟子何水平。
抬了抬眸,旁边的弟子就知道怎么做了,很快戒律堂的人就把捣乱的人给抬走了。薛省一边被架一边骂,“尤怜我不就是录了几个弟子嘛!至于嘛!哎哎,你们摸哪呢?快放开本公子!”
尤怜听得连连皱眉,转头看着吸引力全被引走的弟子,“一个疯子而已。你们还报名嘛?”
弟子还没回过神,但是下意识出了声,“报!报!报!”
薛省愣神至极,看着自己的碗里叠满了满满当当的苦瓜。常平安笑着说,“薛公子你不是爱吃苦瓜嘛!我给你夹了很多,不用客气。”
“谁要你夹的啊!”薛省连忙忒多,“你用你的筷子夹的,有口水我不吃!”
常平安笑眯眯地说,“可是我用的公筷啊,难道说令尊做的菜你不喜欢?”
好吧,这薛省推脱不了了。两人吵闹,脚步声渐近,两人随即也噤声,看到俩人进来薛省不禁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