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软》关顾

4、第 4 章 他笑得非常

　　我一宿没睡。
　　七点半，我到了极星咖啡馆。
　　我不顾“暂停营业”的挂牌，进门后一眼就看到周觅坐在临窗的位置。他一身白色西装，戴着金丝框的眼镜，双腿交叠，翻看着文件夹。
　　木桌上放着空了的咖啡杯和金属怀表，他被笼在晨光里，面带疲色。
　　乍一看还真像个等着签十个亿合同的霸道总裁。
　　这位总裁好像还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
　　此时，总裁感受到了有人看他，他微撂下文件，没来得及切换情感的温和的目光，越过尘与光投向我。
　　他昨晚的悲伤和那身少年感的装束一起褪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锋利的精明，他似乎想用一身正装，修饰自己的成熟。
　　“陆阳，把门锁挂上。”他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这家店在我名下，没人会打扰我们。”
　　我听这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打不打扰的，光天化日这是想干什么？
　　我没想出来他能干嘛，但是来都来了，都随便吧。
　　我把锁一扣，坦然坐到他对面。
　　周觅困惑的看着我：“你知道什么叫挂上吗？”
　　我这才发现他的措辞有多么准确，难过的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欠：“所以你有没有钥匙？”
　　周觅不肯哄我：“没有。”
　　我很愤怒：“周先生，你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周觅“啪”地把文件里摔在桌子上：“去告我吧，陆老师。”
　　我不能输了气势，但是找了一圈没找到能摔的东西，于是轻轻把他的手机甩在文件上：“周觅你什么意思？密码用我的，铃声用我的，你的粉丝要是知道了，不得弄死我？”
　　周觅：“壁纸也是你的——你八年前给我画的画。”
　　他笑得非常职业化，让人如沐春风，可我看的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怎么又到了他的主场，所以我试图用我理性的思维扯回他跑偏的视角：“周觅，咱们要不要正常点沟通一下。”
　　周觅拒绝理性：“我的微博头像也是你的画。我的粉丝们都夸我，说我的艺术天赋都加点加在了音乐上，一点都没分给绘画。”
　　我面无表情：“这是黑粉。”
　　周觅说：“不是的，黑粉都直接骂，虽然我从来不理。”
　　我巴不得原地变成他的黑粉。
　　他看我不打算先开口，慢条斯理的说：“陆阳，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躲我。”
　　我沉默着，想办法让自己的回答尽可能合乎情理。
　　周觅向来有耐心，这次不怕我跑了，更是给足了我瞎编的时间。
　　他离席去了操作台，一会儿的功夫，空气中就开始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他优雅的站在蒸汽后，小心翼翼的斟水。
　　我说：“有第二个问题吗？我们换一下做题顺序呗。”
　　“好。”他平静的看了我一眼，昨日的悲伤又浮出水面：“你高中所有的模拟考都是重本的成绩，为什么最后念了那么一个三流大学？”
　　我脱口而出：“发挥失常，这事儿值得你惦记什么。”
　　“陆阳。”他用勺子舀了致死量的糖浆磕在杯里，不耐烦的说，“是你说想好好沟通的，不要逼我。”
　　我烦闷地倒出一根烟，心里想着：他既然放那么多糖，为什么还要喝咖啡？
　　周觅皱眉：“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
　　“高中就会，当时是避着你和陆玥的。”我点了火，狠吸了一口，“你不用威胁我，我这就说你爱听的吧。”
　　我冲着他吐了一口烟，玩味的神色显得有些轻浮：“当年我确实没考好，高不成低不就。但是你考得好，你来了北京。我觉得很要么离你近一点，要么别在你旁边丢人现眼。所以只报了两个志愿，一个是在你附近的理工大学，另一个是学校不怎么样但专业不错的法学类学校。所以我念的学校离你十万八千里。”
　　说着，周觅拿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一言不发的抢过我的烟，自然的送到嘴边。
　　“你…”我刚想借题发挥两句，周觅吸了一口就开始剧烈的咳嗽，分明是第一次抽烟被呛到的模样。
　　他的手掐在脖子上，清瘦的身体上披着的西装甲胄依稀裂开。
　　他灵魂里有一种自我放逐的绝望感。
　　我猛然意识到，他不是什么大总裁，也不是什么天才歌手，他只是我偶然遇到的那只唱歌跑调的懒猫。
　　我透过他碎裂的伪装，想起了当年出了考场时的场景。我坐在车上，隔着人潮和车水马龙，看着雨中无措的他。
　　那时我无能为力，可如今我怎么舍得再让他这样。
　　我当即抓住他的手腕，把烟摁灭了，语气有些急：“你有气冲我撒，别折腾自己。”
　　他轻描淡写地抽出手，什么也发生似的坐了回去，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我不敢再对他咄咄相逼，好声好气的哄着：“猫觅，你想到什么了？都是陆哥不好，你别跟哥一般见识。”
　　“陆哥？”周觅平复着呼吸，看我的眼神带着挑衅，“陆哥哪里都好。”
　　我不清楚我在他眼中和从前有多少区别，可他在我的眼里，一下子就会到了年少时。

　　那时，他把陆玥哄好了。
　　我能想象出他笨拙的用笔戳戳陆玥，用小狗一样无辜又好奇地眼神打量着陆玥，问她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我也能想象到，我妹看得出他不算殷勤的意图，哭笑不得的决定了谅解。
　　陆玥没有再计较这件事。
　　一向离女生小群体比较远的她，还主动提出了叫大家一起玩。
　　她生日那天，爸妈都不在家，她索性把几个同学们一起叫到家里了。
　　我叫了几个外卖，帮她在电视上连了个有杂音的话筒，在她的催促下下楼取蛋糕。
　　刚到小区门口，我就看到了周觅。
　　他穿着灰色外套，戴了顶棒球帽，坐在活动器材上专心的打游戏。
　　我没想到他还会打游戏，悄悄凑了过去，一看他的战绩21-0。
　　我吓坏了。
　　学霸不都是天天白天扮猪吃老虎，晚上玩命的学吗，他哪有时间玩游戏？
　　他抽空瞄了我一眼，飞快的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顿操作后，赢下了游戏。
　　他退出游戏，翻了翻备忘录：“还没到时间吧。”
　　我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新鲜事物：“嗯，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没事儿干。”他把手机揣在兜里，试探性的顺着我的视线扭头看了下，“你看什么呢？”
　　“一会带我打两把。”我摘了他的帽子，反着扣到自己头上，“走，跟我取东西去。”
　　我知道他懒得动，但还是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了蛋糕店。
　　我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在他取蛋糕的时候，逗他家小女儿玩了一会。
　　我有照顾陆玥的经历，自然知道怎么讨小女孩喜欢。
　　小女孩被我逗的特别开心，临走她爸还给我多塞了根烟花棒。
　　周觅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好像我刚看到他21-0的表情。
　　我忍不住想逗逗他，刚好手边有个多余的烟花棒，于是我随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想给他点烟花玩。
　　“今天不是你生日，但陆哥还是想祝你快乐。”
　　星形的烟花棒随着火星炸开，稍纵即逝。我透过星火的残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长的真不错，难怪那么多女孩喜欢。
　　他虽然懒散，但看上去很阳光。他眉眼间有一种温和的英气，似乎没有什么困难能干扰到他前进的步调。
　　同样，也没有什么催促能逼迫他的不急不缓。
　　周觅勾了勾嘴角，拿走了我手里烧完的铁签塞到了垃圾桶：“我要是个姑娘，现在就该红着脸跑了。”
　　他说完就向着小区门口走了。
　　我怀疑他没有看上去那么无动于衷，至少，他当时没有发现不该出现在我身上的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