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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那夜星光莹 ...

  •   18
      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除了语文,其他科目都不需要我写太多汉字。
      我本来就习惯跳步骤,后面的科目答起来相对轻松了些。
      即便如此,我只有时间把题目大概思考一遍,我一边做题一边察觉到了题目中的陷阱,但我没有时间深思,我写字和记录数据的速度慢的过分。
      答到最后一科时,我在打铃的前一秒放下了笔。
      我侧头看着窗外,等老师收卷。
      雨滴砸在窗玻璃上,我看着整个教室映在玻璃上的投影,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未仔细观察过容留我们生活三年的教室。
      白色的电灯在阴面的教学楼从早开到晚,扭曲的黑板上印着数学老师徒手画的圆形时钟,草草施工的墙上还有纸遮不住的乱涂乱画。
      两行雨水正好在我脸的影子上滑落。
      校门的位置车灯透亮,警戒线拉在条幅广告的对面,身穿黑色雨衣的警察站在门口,他们阻隔的是世俗与少年梦想。
      谁也不敢为了平时令人恼火的拥堵鸣半声笛。爸爸的车就停在校门口,他想尽办法避免我独处,我已经几天没见过周觅了。
      监考老师数完卷子了。
      我撑着伞走出了考场,想起周觅妈妈在第一天给我发的消息:周父在我进医院的时候就被拘留了,要我安心考试。
      第二天早上,她说,她要瞒不住周觅了,周觅好像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今天会发什么吗?
      我戴上卫衣的帽子,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到门口。我看到一个早早就出了考场的考生站在门口,他浑身都被浇湿了。
      很多人都侧目看他,我却拉低了雨伞,不敢多看。
      那是我的周觅。
      而我爸爸就站在警戒线的边缘,看他也看我。
      我不避不闪,与周觅擦肩而过。
      我一脚踏过了警戒线,身后的周觅忽然转了头。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声无息的崩溃着,手里紧紧抓着透明的文具袋。
      我跟爸爸上了车,我隔着玻璃和雨水光明正大的看着周觅。
      爸爸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没什么感觉。
      周觅反复环视着四周,他像个丢了什么重要礼物的孩子,和自己赌气地寻找遗失之物。
      我的手覆在车窗上,我这才知道,当一个人心痛极了的时候,他会忘记身体上的一切伤口。
      我的心脏很想问问爸爸是否对此满意。

      19
      很快就到了出分的日子。
      其实我们在查到答案的时候都能估摸出自己的大概分数,我也早就知道,我的成绩只能考个三流的本科。
      我没有心力再复读了,我再也不想日复一日地坐在教室里,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
      我想,就这样算了。
      陆玥对此十分惊讶,可她没来得及问我什么,就被她妈妈送到了澳大利亚留学。
      我听说周觅是我们那届的文科状元,我对他的祝福胜过了对自己的责备。
      周觅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
      而我没脸再见他。
      踏出考场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会走上不同的道路。
      我不知道周觅为什么没去学法律,他又凭借什么契机才当上了歌手,我唯一确定的是,他一定曾为了目前的生活吃过很多很多苦。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我大学时独来独往,在我的同学玩乐的时候自虐般学习。
      我仍旧惦念着曾出现在我和周觅计划中的美好的生活。每当我想要堕落时,总会想起周觅,想起他孤独又无瑕的侧脸,想象自己追上他脚步时的模样。
      我要拼命的努力,不然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他。
      时至今日,当我看到舞台上耀眼的他时,我的第一反应还是逃走。
      但是这次,周觅死死地拉住了我,给了我留在他身边的妄念。
      周觅再次走近了我,他捧起我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我慌乱的想推开他,却被他抓着手按在了我的胸口。
      他的唇很凉,有咖啡的焦香加糖浆单调的甜味。我的心脏在他的手下跳的很快,几乎要破出胸膛。
      周觅的吻很笨拙,小心翼翼又横冲直撞。
      良久,他在我唇边轻轻喘气,又甘又苦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有点迷糊。
      他的膝盖抵在了我两腿中间的椅子空处上:“陆阳,是我亏欠你,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我的心在他手下,这回不好糊弄。我扯着他的领带,搪塞道:“行,都行…你先冷静点。陆玥下午的飞机,我得去接她。”
      “我知道。”周觅轻轻抱住了我,“还好你这次没骗我,不然我会把你锁在这里一辈子。”
      他怎么又知道了?
      我拍拍他:“找人来开门吧…嗯?”
      周觅睡着了似的依偎在我怀里,我不忍惊扰他,由着他靠到了手机关机振动的时候。
      我又爱又恨的抓他的头发:“猫觅,想想办法,开门去。”
      周觅不为所动,柔软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西服上的胸针刮蹭着我的衬衫:“陆哥,让我睡会儿…玥玥一点半的飞机,等到十点,我助理联系不上我会就找过来的。来得及…”
      我耳聪目明的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又叫玥玥又知道具体时间,这小子和陆玥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到底有多少联系?!
      我的脖子被他的发丝弄得痒痒的,我觉得自己白被他咬了一口。
      我搂着一只大猫,无聊的刷着手机,大猫的助理九点半就跑来找人了。
      少年喊了两声周哥,随后在门外熟稔的开了锁。
      我目瞪口呆。
      他是怎么把手伸进一条缝里开的锁?这绝对是惯犯。
      “周哥,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你今天怎么又…”
      看来周觅也是个惯犯。
      少年的抱怨戛然而止,估计这场面让他比我还目瞪口呆,他捂着眼睛背过身去:“周…周哥,今天和明天的行程都给你推了…你那个,方不方便把手机充上电?一会有位老板要和你谈谈 。”
      周觅慢吞吞地抬起头,在我肩上蹭了蹭鼻子,懒洋洋的回答:“还谈什么…之前都说过了,我出钱他出人,他反悔就砸了他的店。”
      我听他的话气不打一出来。大明星已经开始砸钱换人、黑白通吃了,还在这玩我干什么?
      我懊恼自己色令智昏,把他扔到椅子上就要走。
      他的助理要急哭了:“周哥,他们家的律师哪里好了?怎么值得你费这种功夫…四十万啊,哥,你早说啊,我现在考律师证去行不?”
      我停住了脚步。
      周觅揉着脑袋,整理了下衣服:“四十万,买你七年没日没夜的学习却没有成果,你答应吗?”
      助理十分果断:“七年?石头都该开花了!哪个脑残能答应这买卖?”
      脑残本人现在正站在他的身后,恨不得抄起旁边的台灯揍他一顿。

      20
      助理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的从后视镜打量我。
      周觅熟视无睹的枕着我的肩,偶尔对上我的眼,看我的眼神像是想立刻和我在车里上演一出动作大片。
      我紧张极了。
      中途,周觅下了趟车,走前还拿走我的手机怕我跑掉。
      周觅走后,助理兴致勃勃的转头:“你就是那个四十万吧?”
      我特别不想用庸俗的金钱定义自己:“你想这么叫也行,但你老板还得加钱。”
      助理抱着方向盘笑,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给给给——哥,你真诚点儿呗,我们周哥可是可是出了名的禁欲,一碰到你怎么就爆发了?给我讲讲故事嘛!”
      我翘着二郎腿,大爷似的看他,用目光告诉他:门儿都没有。
      助理一手搭着方向盘,小小年纪却用一种饱经风霜的语气说:“周哥帮过我很多,我特希望他能每天开开心心的。我跟了他三年,今天第一次见他这么放松。”
      我不忍发问:“那他平时都什么样?”
      周觅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送他出来的人是我的东家,他们在门口又说了些什么。
      助理遥遥朝我东家打了个招呼:“周哥嘛…他一直很偏执,有时候又很随性。他对自己的要求非常高,很多事连我们都没注意到,他却能了解的细致入微。”
      我看到周觅和我东家握了下手,他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和煦的笑。
      “他总会犯困,但又不肯睡着,天天就靠咖啡提着精神。”助理收了下副驾驶的文件,“有一次咖啡店老板手抖,糖放多了,周哥尝了一口觉得很爽,那之后他的咖啡都要致死量的糖。老板费糖很难过,想给周哥涨价,周哥就把咖啡店盘下来了。”
      周觅转身向车走来,东家忧心忡忡的看了眼手机,我打了个喷嚏。
      我说:“他那是懒得处理不确定的结果,所以要把所有事情整理的按部就班。”
      助理恍然大悟。
      周觅走了过来,拉开了车门,把合同递给我:“喏,劳动合同。”
      我承认自己是故意的:“不签。”
      周觅往后座一靠,气定神闲:“陆老师,你是甲方。”
      我的心“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搞了什么鬼。我一翻合同,发现这是我当年和律所签的那份。
      这小子把我律所收购了!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我仇视着富人:“你钱多是吧?”
      周觅笑的人畜无害:“干完这个可能有点负债,但钱嘛,够花就行。”
      “我不强迫你,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不差你一个人。”周觅没安好心的凑近我,“陆老师还能做更重要的事。”
      我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撑到了机场。我脸皮厚没什么感觉,助理小伙子不知道想了什么,路上几次险些闯红灯。
      陆玥这次回国是因为我爸爸病重。十年相伴,不可能没有感情。
      陆玥的妈妈不忍心见他卧床的模样,而陆玥一个人飞了回来。
      周觅带着帽子口罩和我一起站在出站口,陆玥却一眼认出了周觅,没看到我。
      “觅哥!”黑色长发的女孩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周觅,好像把我当成了周觅助理,随手把手提袋扔给了我。
      “觅哥又帅了!”陆玥笑嘻嘻地摘了自己的帽子,终于想起来看我。她看着我,忽然兴奋的喊了一声:“嫂子!”
      我:“…”
      周觅轻咳:“玥玥,你眼镜是不是没戴?”
      陆玥把她那副度数不够的墨镜一摘,终于认出了我。
      出站口的人行色匆忙,她定定看了我一会,忽然哭了:“陆阳…”
      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抱住她:“多大了,还说哭就哭。”
      才几秒钟,陆玥就哭花了妆。少女时那个羞怯忧郁的女孩摇身一变,成了如今有一技之长的海归乐师。
      她在我们面前卸下了一切伪装,保持着纯真又干脆的喜怒。她仰着头,泪眼模糊:“哥…”
      我心里一阵苦涩,嘴上还在笑她:“别赖我,眼里只有周觅了!”
      陆玥又气又笑:“你们也真是的,在一起了也不早点告诉我。”
      我当机立断的撇清关系:“哪…”
      周觅接过一半行李,笑道:“这不才哄好么。”
      我瞪了周觅一眼,脖子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陆玥像只小麻雀似的在我们身边绕来绕去,开心极了。
      她理所当然的把我和周觅的现在过去和未来穿插在一起,周觅不语,我不知如何说明目前的状况。
      这几年我和陆玥各忙各的,联系不多。周觅和陆玥都是搞音乐的,有共同话题,估计比我亲近。
      我像个局外人,可局里的人都是我曾经恨不得捧在心尖的人。
      我们无意间模糊了本该前往的目的地,成片的迷雾笼在万丈宽的河上,不知深浅的人不敢涉足。
      陆玥蹦哒一会就睡着了了,虽然澳大利亚和北京没差几个小时不用倒时差,但她一路没有好好休息,肯定也是累的。
      周觅坐到了副驾驶,一路指挥助理把车开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定好的酒店。
      显得我有点多余。
      我忽然觉得,他们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如果当年我没有莫名其妙地凑过去搅和,他们会不会都比现在幸福呢。
      我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正发着呆看窗外,周觅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隔着屏幕,他妈妈一眼就看到了充当背景板的我,惊讶的叫了一声。
      “阳阳…?”
      我回过神来,与屏幕那头的母亲对视。
      她…多了些白发。

      21
      悔是人的常态。
      小时候,陆玥想吃糖但家里人不让。我自以为对陆玥好,偷着给陆玥买糖,结果害陆玥坏了牙齿。
      上学后,我的时间都放在了学习上。我对所有人都差不多,他们一声“陆哥”都是我的朋友,可我没几个真正的朋友。
      遇到周觅后,我想做他和陆玥之间的防火墙,结果“出师未捷”,一头就扎进了周觅的火里。我和他成了一团颜色不正的火,我以为我扑灭过他,可事实上,他自己空燃了十年,这次来势汹汹。
      “阳阳…我就知道,你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周觅妈妈举着屏幕四处摇,似乎想通过移动她的设备把我看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觅那么多年音乐没白学。”
      我看到阿姨后本来觉得特别愧疚,她一句话把我想要别开的头扭了回来。
      周觅学音乐…和我有关?
      “妈。”周觅打断了她,刚想装信号不好,却被阿姨絮叨着打断了。
      “小阳你别看他现在这样,这小子原来随我,五音不全。”阿姨对我说,“当年你学理,但他考不进理科院校,他就想着学个艺术吧,好离你近一点。”
      我说不出话来,觉得他不可理喻。
      周觅满不在乎,拇指在挂断键上悬停了半天,估计是碍于母亲大人的威严不敢按下。
      “他不能艺考,选了个设计系,结果念书的时候没事就往人家音乐老师那跑。”阿姨说着说着就笑了,“他那教授好多年前就看中了他,当时想给他个当女婿的机会,帮他出道呢。”
      我追问:“然后呢?”
      阿姨神秘兮兮的说:“想知道呀?回家来,我都给你讲。”
      周觅抿着嘴偷笑了下,又跟妈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我恨声道:“你傻不傻?他妈的拿着清北一流专业的成绩报了个什么志愿?”
      周觅不为所动,扣下手机反客为主的问我:“你当年和我妈说了什么气话?”
      我领会到了精髓:所谓吵架,就是自己说自己的。
      我一点也不虚,接着逼他:“你早就有机会出道,为什么不继续跟你的教授?”
      周觅微皱着眉,眼里有我的影。他抓着我的手按在桌上,长着茧的指尖插|进我的指缝,他冷静的问我:“你希望我那样是吗?”
      我盯着他清秀的面容,不知道这张脸、这一身性情本领曾吸引过多少女孩。
      他因为我,多走了多少坦途呢?
      我真的还有机会参与他的生活吗?
      我叹了口气,放松了紧绷的手:“我们回家吧,猫觅。”
      陆玥醒来后,周觅推掉了近期的行程,和我们一起回了家。
      周觅没再有出格的动作,他在车上一直忙着各种视频会议和工作安排,我闲着没事看了他给我的合同。
      他没有聘我做律师,这份合同是邀请我做他的词作。
      他把我扯出了无情无趣的法律纷争,把我安顿在了一个可以自作主张的文字世界。
      我手一颤,鬼使神差的在合同上签了字。
      我又找到了周觅当时丢给我的手机,用我的生日打开了密码。我随手翻了翻全是音符的备忘录,因为看不懂,所以最后停在了图库。
      图库的起始时间是八年前到昨天。他什么都拍,再糊都没有删除。
      相册里有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无论是工作地还是出去旅游,他都会随手拍两张,作为给自己的留念。
      往前翻,我看到了他刚出道时的摸爬滚打的模样,他关注过每一个可以演出的地方,薪资、场地、人员,他都没在乎过。
      再往下,我看到了他上大学时总去的音乐系,看到了他慈祥的教授和教授一身才气的女儿。
      周觅也没有在乎这次平步青云的机遇。
      我越想越心疼,手指却不可控的继续下滑。
      我看到了熟悉的校服,印在记忆里的校园,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教室。拍毕业照那天,我笑着搭着他的肩。
      那是我们最美好的时光。
      我看不够地拨动图片,几个来回后,偶然划出了几张文件似的纸张照片。
      我好奇地把照片放大,待我看清了内容,瞬间感觉肺里被插了一把刀,连呼吸都是痛的。
      那是一张血书。
      疯狂的红色,冷静的笔体。一字一句像毒针一样刺着我的神经。
      “从今往后,周觅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22
      周觅为什么要写这张血书?
      八年前我和他爸爸的事,他应该不知情啊。
      没等我细想,周觅已经做完了工作,他合上电脑来看我:“看什么呢?”
      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我手指一滑,翻回了我们高中的毕业照,借题发挥叫陆玥一起来看:“玥玥,还记得里面都是谁吗?”
      陆玥凑了过来,看着照片,默默为记忆中模糊的人脸描上五官。
      “这女的当时喜欢觅哥!”
      周觅耸耸肩,表示他不记得这人是谁了。
      我和陆玥开始笑话他,但是没一会他又和陆玥统一战线开始攻击我。
      我愤恨之下逃离了战场,在洗手间里靠着门,咬了根烟。
      刚刚的血书看得我心乱如麻。
      周觅是个很克制的人,很少有事能勾起他的极端行为。
      我走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我会不会再给他带去痛苦呢。
      我烦躁的把叼了半天不能点的烟塞进了垃圾桶,一拿手机便看到了爸爸的消息。
      爸爸的微信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记录着爸爸被一群白大褂推进手术室。镜头晃的厉害,带着氧气罩的爸爸表情十分痛苦。
      正当我疑惑视频的来源时,镜头一转,屏幕里出现一个憔悴的女人。
      我印象中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她却给我莫名的亲切感。
      女人的面容一闪而逝,视频结束了。
      窗外的场景逐渐平稳,车速慢了下来,我们快到站了。
      我有些焦躁,但回去面对陆玥他们时还是强行稳住了心神。
      这就造成了一种结果:我没反应过来周觅的套话。
      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陆玥和周觅都一言不发的盯着我。
      “陆阳,你是怎么知道我爸为什么进监狱的?”
      我装傻:“猜的。之前咱俩一块见他的时候他就想打我么,无论从心理学还是从法律来说,他都有可能造成不清醒的行为犯罪。”
      周觅往靠背一靠,安静的看着窗外越动越慢的景。
      他想到了什么…
      没一会,车进站了。
      周觅缓缓转头看我,大庭广众之下不顾情况的抓住我的右臂,撸下了我的袖子。
      伤早就好了,疤却难祛。
      我亡羊补牢的用另一只手挡我的伤疤,还想着强行编个理由。
      周觅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下藏着让我跟着痛苦的自我压抑。
      乘客陆续下了车,路过我们时纷纷投以古怪的眼神。
      陆玥什么也不知道,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周觅一字一顿的问我:“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陆阳,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考了个那么个破学校、这些年打了无数份工、你毕业后连个屁都不放就走了,都是因为我,是吗?”
      车已经空了,乘务员来催促我们下车。
      周觅视若无睹,痛苦又愤怒:“我是你的什么人?我的生父毁了你的十年苦读,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连句抱怨都不肯对我说!”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我见周觅气疯了,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我们不能打扰车辆运行。我一咬牙,挣开了周觅,将他打横抱起。
      陆玥苦不堪言的自己拎着行李跟在后面。我出了车站就把周觅拉到角落,对上他发红的眼。
      我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的吻他的额头:“猫觅,别多想,我以前是不想耽误你。我现在要去医院,你先回家,冷静冷静,我结束就去找你,好吗?”
      周觅扯着我的领子,翻身把我摁在墙上,狠狠咬上我的唇舌。
      像只粗鲁的小兽。
      不知道他咬破了哪,我们都尝到了血腥。
      他终于退出,我揉了下他的头,转身带陆玥离开。
      我和陆玥上了出租车后,周觅也跟了上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拒绝他的理由。
      车站到医院也就十分钟车程,周觅一直扭着头不说话,他还在生气。
      我无奈,打开了手机,看到了第二条视频。
      这次我看到了女人清晰的容貌。她有些苍老,即使眼中带着悲痛仍直挺着脊背。
      应该是位一生要强的骄傲女性。
      她良久才开口,声音哽咽:“陆阳…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我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出租车里的环境忽然变得无比安静,女人的声音接着从听筒传出:“妈对不起你…阳阳,对不起…”
      陆玥担忧的看着我:“哥…”
      我勉强的笑了下,捡起手机,点开了第三个视频。
      “阳阳,我恨你爸。我还怀着你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照顾别的女人。我跟他说了很多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别人的老婆孩子要比对自己的还重视。”
      “我要他跟师兄的女人划清界限,他不肯。我也不肯,我受够了这种生活,他没有资格高高在上的要求我夫唱妇和。我和他离婚了,但我那时没有稳定生活,你的抚养权就在他手上了。”
      “我不能离了婚就活不下去啊…你爸在乎那女人的名声,却不在乎我。我被家人埋怨,一个人跑到了深圳打工。我…后来听说那女人对你很好,我…没脸见你。”
      她开始无语无伦次。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我们下了车。
      我背对着周觅和陆玥,深吸了一口气。

      23
      乱。
      生活乱的像团被猫抓碎的毛线。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沾着原生家庭渗出的毒,无论我们如何努力,血脉和亲缘都像宇宙一样,并不是仅凭区区人类之力就能改变的。
      我终于明白了我性格中的骄傲刚正从何而来,可我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母亲没有任何感情。
      我抽出一根烟,可余光瞥到了周觅。
      我把整盒烟都扔了。
      我们三个一起上了楼,我忐忑的看着电梯里逐渐上升的数字,不知在怕什么。
      终于,到了楼层。
      我走到手术室,“手术中”的灯牌刚好熄灭,椅上的自称是我母亲的女人呆呆地看着我。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周觅摘下口罩和帽子,半蹲在女人身边,温和的抚慰着她的情绪。
      我和陆玥并肩看着被推出来的爸爸。
      医生拿着本子,一脸疲惫:“哪位是直系亲属?”
      我上前过问情况,医生说:“非常抱歉…最后几天,多陪陪父亲吧。”
      我道了谢,跟着病床回到了病房。
      爸爸还在睡着。
      陆玥在爸爸床边偷偷的哭,说一些只有自己听到的话,周觅不知去哪了。
      我在门口陪妈妈坐着,我们对彼此来说都太陌生了。
      “阳阳…结束之后,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拒绝了,给了她一张名片:“您不用觉得愧疚,我从来没怪过您。这是我的电话,您以后有事都可以找我。”
      她捂着脸,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不配做你妈。”
      事到如今,我一点也不怪她,我也不怪爸爸和陆玥妈妈。
      我只是深深的同情他们。
      没一会,周觅回来了。他给我妈买了点清淡的粥菜,给我带了块糖。
      妈妈看着周觅看我的眼神,忽然愣住了。
      她泪痕未干,凄苦的笑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他临死也要一直念叨的人是谁。”
      我微怔,妈妈指着我和周觅大笑不止:“原来是这样…哈哈哈…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一直念着一个姓陆的人,我以为是你…哈哈…陆阳,陆尧故…那个人是陆玥的父亲啊,是你爸的好师兄啊!”
      我踉跄一步,向后靠住了墙:“您,您说什么呢?”
      妈妈不说话了,她失望的看着我和周觅,擦干了眼泪,撕碎了我的名片,转身离去。
      我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那样,爸爸当年为什么要阻止我和周觅?
      不可能!
      不可能…
      我跌跌撞撞地闯进病房,周觅一言不发的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我。
      我下意识想甩开他,这次却被他抓得很紧。
      “陆阳,你冷静点。”
      “哥,你怎么了?”
      我抓着病床的扶手,带着氧气罩的爸爸还在沉睡。
      他是个很严肃的人,平常不喜欢笑。他如今被病魔折磨的命数将尽,这样安静的躺在床上,面容反倒添了些慈祥。
      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他身上还连着可怕的线,活生生的人只能皆由冷漠的机器宣示生命的气力。
      我忽然想起了八年前爸爸与周觅妈妈对峙的那天,原来爸爸看我的眼神里不只有厌恶。
      还有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终于醒了。
      爸爸第一眼看到了陆玥,第二眼看到了插兜站在窗边的周觅。
      他的目光明显有所动容。
      陆玥双手捧着爸爸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说了很多感谢和思念。她说,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抚平了她流落他乡时受过的所有的委屈。
      她说,她的爸爸妈妈都在念着他、感谢他,只是爸爸在一次任务中受了伤,回不了国,妈妈不忍心来。
      “如果可以选,我不想做什么英雄的子女,我也不想在我的家庭里找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凄美故事。”陆玥把爸爸的手捧在额前,“谢谢您和哥哥给过我最幸福的家。”
      爸爸别过脸,再睁眼时眼眶通红。
      我调整好了情绪,支开了陆玥,拉着周觅走到了爸爸床边。
      周觅平静又紧张。
      我说:“爸,你还记得他吧。”
      心率仪的数值开始上升,爸爸瞪着我们,氧气罩里的哈气生了又灭。
      我嬉皮笑脸:“别气别气。你当年让我发誓再也不见他,那誓我不没发嘛。”
      “现在人家是明星,是你儿子高攀了呀。”我轻笑,抬手把凌乱的发丝顺到脑后,“陆尧故,陆叔叔是吧。”
      爸爸瞳孔放大,猛地抓着我的衣角,死死地拽着。
      可惜现在最大的力度也不过只能让衣角变皱。
      “二十年前,你为了陆叔叔抛弃妻子,你用陆玥妈妈做挡箭牌,掩饰你对陆叔叔的情。爸,你这么伟大,谁领情?陆玥知道自己是她爸爸的替身吗?”我一阵心酸,疯魔的想逼出真相, “你伤害了我生母、陆玥妈妈,你不想我重蹈覆辙,不想我的感情一生见不得光。那你逼我放手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点的祝福?”
      周觅拉我:“陆阳…”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强行放软了语气,哀求的看着爸爸:“爸,我们不是你们。我们在一起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但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这辈子都会是彼此最大的遗憾。”
      周觅见状,半蹲在我身边,他的嗓音十分干净:“叔叔,周觅十七岁开始喜欢陆阳,只是当时不明白什么是喜欢。陆阳带着一身秘密躲了我八年,我找了他八年,起见我没和任何人有过越界的关系。”
      “我会对陆阳好的。我是公众人物,我可以把所有资源交给陆阳,我会把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如果我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可以随时让我身败名裂。”
      “叔叔,周觅发誓,周觅会把陆阳曾经受过的苦、走过的弯路,一一偿还,如有食言…”
      爸爸虚弱的抓住了周觅竖起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那瞬间,万籁俱寂。
      周觅迷茫又不可置信的与我对视,我咬着牙咽下了哽咽。
      他接受了。

      24
      爸爸在五天后闭了眼。
      周觅陪我和陆玥在医院住了五天,期间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把医药费都付了。
      最后一天,我们推着爸爸出去晒太阳。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不解,特想知道周觅这样把人弄哭了都不知道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的人,是怎么学会的察言观色,甚至还会有过之犹不及的预判别人的想法。
      周觅坐在草地上,半睁着眼看太阳,不遮不掩的说:“过去八年,我把我记忆中的你说过的话,一遍一遍地想。”
      好家伙,我这是成参考教材了?
      周觅幽怨的看了我一眼:“我想着想着就发现,你这人真是从小就满肚子坏水,说十句话里有八句在扯淡。”
      我很无辜:“你大概率是记错了,都是你的臆想。”
      周觅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懒得跟我争,他给了我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枕着手臂仰面朝天。
      他和一切的光和温暖过分相配 。
      要不是爸爸在场,我甚至想对周觅做一些在念书的时候不敢做的事。
      周觅瞥我一眼:“肯定又没憋好屁。”
      我大惊失色:“大哥,你是个明星诶,怎么说话这么粗俗?”
      周觅轻笑着哼了一声,抬手给我爸爸递了个保温杯:“叔叔喝点儿吧,今天空气有些干。”
      爸爸微笑点头,他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周觅和我,看到了另外一个时空的某个人:“小觅工作忙的话就先走吧,别耽误事。”
      周觅说了声没关系,掏出振动的手机,又拒接了一个电话。
      自己当老板就是好哦。
      我想起了拖稿时编辑要拿刀上门跟我拼命的样子,再看看这位的气定神闲,觉得世界真是不公。
      我愤怒之下,把周觅拽到了爸爸的轮椅后,狠狠的亲了他一口。
      周觅无所谓的笑了笑,继续摄取阳光的温暖。
      当晚,爸爸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我赶走了周觅,和陆玥一起处理后事。
      爸爸这一生活的很苦,他至死也没跟我提及半句他的过往和真情。
      他念念不忘的人有很多,所幸他们都能历经困苦后继续拥抱生活,而我的父亲是最困苦的那个。
      放不下、积压在心,不敢忘怀。
      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癌症把他折磨的骨瘦如柴。我为了昂贵的医药费陷入了俗套的打工、赚钱、还钱的循环里。
      更俗的是,我竟然被周觅买了。
      他一言不发的付清了账款,查到了我的欠债,还了我所有借贷。
      有人问周觅和我的关系,周觅说,他是我的负责人。
      葬礼结束那晚,我喝多了。
      我坐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打了周觅的电话,问了很多傻逼问题:“猫觅,你父亲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周觅沉默了一会,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他跟妈妈打了个招呼,出了门。他的声音很平静:“会的。”
      我得寸进尺:“那你为什么要和他断绝关系?”
      周觅这次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你比我清楚,无论他做了什么,我永远无法和他断绝关系,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在血缘上。”
      我追问:“所以那张血书是什么意思?”
      周觅疑惑道:“什么血书?”
      我听他的语气不像是装的,未经允许翻人家相册又很尴尬,但有酒气壮胆,我追着不放:“你现在功成名就了,你爸不应该出来捣乱威胁你吗?他当年喝醉了都能为难一个高中生,如今怎么又消停了?”
      “你真是喝多了…”周觅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和纵容,“事情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反正和你没有关系。我要是当时知道他伤了你,我就不会只是吓唬吓唬他了。”
      我盯着一地酒瓶发了会呆,眼前浮现出周觅爸爸贪得无厌又可怜可恨的脸。
      周觅的声音很轻很好听,他温柔的哄骗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不要自己乱猜。”
      我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趴在窗台上向外看。
      老城区的街道规划很乱,小区里没处停放的车辆横七竖八地骑在人行道上,彼此距离近的容不下一条蚯蚓,没个十年的功力都开不出小区门。
      十年前的热闹繁华都已消逝,学校搬走后,学区房的配套建设也跟着离开。
      人类太过渺小,我们造出的有形之物会很快衰亡。保护人类的总是些无形之物,比如说对于家的安全感,比如说念念不忘的爱和人情。
      我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带了些喘气:“陆哥,开门。”
      我匆忙收起酒瓶,一阵噼里啪啦后才走到门口。
      周觅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浸湿,他反手关上门,担忧的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什么可招待你的…”我尴尬的笑笑,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陆玥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你自便吧。”
      我说完就要去藏我的酒瓶,周觅一把从身后抱住了我。
      “不用你强颜欢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说句爱我吧,我来帮你处理一切。你的亲戚、生母不会打扰到你,陆玥那边我来照顾,后续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的律师。”
      他竟已经为我想了这么多。
      “合同你已经签了,过两天跟我回去,安心在家里写作就好,我养你。”周觅说话的内容明明是高高在上、宣示主权的,但他的语气在我听来竟带了些恳求,“陆哥,你要好好的,我害怕。”
      我轻轻抓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我杂乱的卧室。
      落尘的吉他还摆在床头,从前堆满试卷答案的书桌上摆满了周觅本该看懂但无法看懂的法律书籍,六个魔方摆在书架上,三十六面都是乱的。
      周觅出道以来的所有专辑、海报、周边产品都被我妥善放在吉他边的透明箱子里。
      我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能去打扰他。
      周觅与透明箱里的自己对视一下,拿起一边的吉他,吹散了浮尘,为我唱了一首音色华丽的《生如夏花》。
      几天没合眼的我在他的歌声中睡着了。
      梦里有月光和被烟灰掩盖的检讨书,有六月阳光明媚的考场。
      我和周觅双双考上了想去的学校。我们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布达拉宫上,给各自的父母发了笑闹的合照。
      我在雪山之巅对周觅说:“如果有人祝福,我们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如果没有祝福,我们就各自走完横亘其间的曲折,最后殊途同归。

      25 终周觅
      “周哥!你还知道回来!!你有没有看到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一、个、不、接!哥的良心不会痛吗?!”
      我刚回工作室,小阙就要死要活地扑了上来,哭诉着我的“暴行”。
      我歉意的笑了下:“婚假,体谅下咯。”
      “哥,妖妃祸国啊!”小阙抱着一大堆文件送到我桌上,“你再不回来那些老板都要把我扔出去假唱了。”
      我笑着,十分耐心的听他的抱怨,不时应和一下,对他的悲伤表示理解。
      “哥,你知道我多难吗…”
      半个小时后,我边看文件边对他笑着点头:“嗯,还有吗,继续说,没事儿。”
      小阙喝了口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越说越偏。
      “哥,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
      他正说到悲壮的时候,我电话响了。我看了一眼是陆阳,示意小阙停一会,快速接了。
      “周觅你个大尾巴狼…玩儿的挺好啊?”
      我想起了他一身伤痕下不来床的模样,谦虚道:“还行。”
      陆阳气疯了:“行…这次是我不小心,让你一次,下次不把你弄哭我跟你姓!”
      我善解人意:“好好好,陆老师吃完饭赶紧工作吧,月底就要出词的稿子。”
      “哇,你是人吗宝贝?我腰都要断了你还催我工作?”
      我靠在转椅上,有理有据:“我又没让你用腰工作。催你也是为了你好,交不上稿你还得通宵耽误其他工作。”
      陆阳沉默一会,估计是在心里骂了我一顿,最后只汇成一句话:“早点滚回来。”
      我忍着笑,翻了下日程:“嗯…今晚要去驻唱,大场,你能去吗?”
      陆阳恼羞成怒:“什么叫能不能?地址给我!我得去看着你,再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我说了声行,让他好好休息,挂了电话发了定位。
      再抬头,小阙欲哭无泪的看着我,一脸被辜负的表情。
      我不好意思的用一根手指挠了挠脸:“嗯…你接着说——对了,等会准备一下,我要公开恋情。”
      小阙不再絮絮叨叨,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哥,这不是小事。你现在如日中天,公开一个没有价值的恋情…还是同性恋。万一那人在利用你,或者…”
      我的笔“啪”的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抬头笑着对小阙说:“你刚说什么?”
      小阙顿住了。
      我转着笔,一手拄脸:“怎么说呢…谢谢你一直忙前顾后为我考虑,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周觅。”
      “哥,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自己一提到他就不自觉的严肃了起来,我尽可能的放缓语气:“别怕,我只是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我十指相交在身前:“我六岁那年,我爸生意失败后开始酗酒,他屡教不改,酒后还会赌博、打人。我妈劝了他很多次,实在没有办法,和他离婚了。”
      “我妈一个人带我生活,但是我爸总会来捣乱。从我小学开始,他清醒时就带点逗小孩的东西到学校找我,他要是喝醉了就会肆无忌惮的在我学校门口撒泼。”
      “我性子本来就冷淡没什么朋友,不多的朋友也会被我爸吓走。他们说,不想和疯子的儿子做朋友。”
      “我讨厌我爸。但我妈告诉我,他是你爸,你再讨厌他,你都得尽到为人子女的责任。我和妈妈争辩,我说,他身为父亲没有尽到责任,凭什么要求孩子做到?”
      “妈妈说,我没有要求你亲近他,但你必须、至少要给他尊重,说远了,你得给他养老送终。如果你无情无义,你和他有什么区别?”
      “那时,我突然发现,人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无法改变的。我的薄凉、性别、对于世界最初的思维方式,都来自我最讨厌的父亲。”
      “陆阳是唯一一个见到我父亲后没有躲开我的人,他非但没有怕,甚至还愿意保护我。他教我关注旁人,带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他告诉我,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血脉、亲缘、宇宙,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
      “在陆阳身边,我觉得我可以摆脱基因里带来的冷漠,我能以更好的方式爱整个世界,我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可就这样一个人,本来能考上重点大学、一生平坦安康,偏偏在高考前夜被我爸打伤了。他怕我愧疚不安,躲了我八年。”
      小阙惊讶又不可置信,我轻笑:“如果我因为世俗的目光不敢给他安全感,他再跑了,我该怎么撑得住以后的生活?”
      小阙耷拉着脑袋,没再说什么。
      我长舒一口气,拿起了阔别半月的吉他。
      当晚,我忐忑地走上了舞台。今天的演唱安排在一个露天场馆,我头一次发现,我的现场也能人满为患。
      演艺多年,我第一次知道“紧张”是什么感觉。
      我抬眼望了望星空,聚光灯打在了我的身上。我转身与人海合了张影,我看到,被安排在第一排的陆阳满眼爱意。
      我的目光移不开他。
      我拿起话筒,兑现对他父亲的诺言。
      那夜星光莹烁,我和他重逢在歧途的终点,一起发现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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