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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隔八年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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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八年再次见到周觅,他正抱着吉他在台上唱着自己写的歌。
远远的,我盯着他纤长的五指、手腕太阳图案的纹身贴,微垂的清亮眼眸、眼尾的泪痣。
悠扬的旋律里,他的歌声陌生又熟悉。
我一晃神,输了游戏,狐朋狗友们撺掇我喝了一整瓶农夫山泉。
“哟,陆哥有心事啊。”
“往常都是陆哥欺负我们,今个可轮到他不在状态了,大家可得团结一致!”
我笑骂一句兔崽子们:“欠收拾了?”
兔崽子们用行动告诉我:今天的我收拾不了任何人。
周觅清澈的嗓音在我耳边萦绕,我接连败绩。
他们起哄让我接着喝。
我从不沾酒,他们不知从哪搬来了一箱水,打定了主意让我喝成比明星还称职的代言人。
我拿起一瓶水,透过透明处看着台上他的脚尖。白球鞋点在黑色地面,橙黄色和蓝色的光交替闪烁着。
我没来由的想起了多年前那场大雨:我隔着车窗和人流看着他,窗上的雨迹不知印在了谁的眼角。
在那之后无数个雷雨大作的日子里,我都难以入眠,只有靠写作才能把自己关在某处、让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平静下来。
我就读于K市法学院,毕业后一直待在学长的律所,接点不受待见的民事纠纷委托。
写作素材丰富的我总能根据真实事件编出一些不重样的、比故事还离谱的“脑洞”,这让我脑袋上凭空长了一圈缪斯光环。
这些朋友都是从附近扒出来的小有名气的小说作者,他们可能不知道我写过什么,但十分乐意拉着我一起吹牛逼。
无论是在律所还是哪个爱好组织,我的生活枯燥又浅薄。
我混迹其中,演好每个角色。
今天的我实在不算个好演员。
音乐进入了副歌,朋友们起哄着还要搞我。
我把空瓶往桌子上一放,编了个借口跑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出来周觅有个音弹错了,我想:他应该也看到我了。
上次这样心乱如麻,还是在等司法考试出成绩的时候。
那关乎我的下一顿饭。
我不想被打扰,把手机一关,蹲在酒吧后门抽烟,一地的烟屁股都在骂我没素质。
我一脚把那些烟屁股都踩扁了,心里骂它们:“放屁,我没让周觅当场跑调就很有素质了。”
往事像跃出海面的鲸鱼,唱着约定好的频调,轻易掀起难平的浪。
诗人说,它们会缓慢地游向下一座冰山。
周觅高中学文,地理学的特别好。
他能轻松写出连老师都不知怎么讲解的无厘头简答题,能在世界地图上清晰画出每一道洋流、每一座山脉,仿佛地球仪上任何一点都在他的脑中有清晰的所指。
可我知道,他能学好地理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人类对自然界有约定好的定义。
而他从来都是珍重约定的人。
约定是人赋予自己的魔咒。
我和周觅之间过期的魔咒让我鼓起勇气,逆着人流走到了后台。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承认我心疼了。
周觅安静又遥远的坐在那里,一身休闲的黑色帽衫,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冷漠的、孤单的。
他目光呆呆地看着镜子,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琴弦,不知在想什么。
我随着音符走进了他眼前的镜子里。
周觅的目光轻掠了一眼镜中的我,好像在表演时扫视观众,目光温和又疏离,手下还无意识地换着和弦。
我尴尬的站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竟觉得他能在人海中认出我。
我正想着掉头跑路算了,音乐声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下来,一道视线忽然锁住了镜中的我,我的脚被牢牢拴在了原地。
“陆阳…”他嘴唇微动,像是在念我的名字。
下一刻,他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我,怀疑又确信的喊我:“陆阳?”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情绪,我只认出了一种:悲伤。
他手指颤抖,把吉他放到一边,一步步向我走来。
“你又开始抽烟了。”
拴在我脚上的绳子还没解开,我像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可能没忘了习惯性的礼貌微笑,也可能更像某个看到偶像后突然脑子死机的粉丝。
就在他离我只有几步远的时候,忽然有个戴帽子的青年从舞台掀开帘子叫他:“周哥,我们该走了,下一场要迟到了。”
周觅停住了脚步,回头应了一声“稍等”。
我心里骂着那人来的不是时候,嘴上还是劝他:“快去吧。”
看哥多顾大局识大体,你要是不要可以当哥没来过。
周觅深深地看着我,恢复了在聚光灯下时的冷静克制。
他长高了,似乎还交到了很多朋友。
他看起来生活得很好,我真为他高兴。
我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块透明的玻璃,十年的瓜葛落在中间,他过不来,我过不去。
十年前,我可以腆着脸在玻璃上为他切割几何形状的花;十年后,他一个眼神就能让我吞下所有沾灰碎片,顺便滚得远远的。
他手指划开手机,随意按了几个键,然后随手放在了高脚桌边:“陆阳,八年了,你一直故意躲着我吗?”
我笑着打诨,本能的否认:“哪儿能呢?你看我这脑子——诶,一晃竟然已经过了八年了。”
时间过得好快,比我们当时幻想的快得多。
只是如果在我写的故事里,我绝不会对自己用“躲”这个字。
这个字对我这样的人物来说太奢侈了。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陆阳。”周觅背上吉他,面向我时仿佛懒得伪装,眼中尽是疲惫,“你好好决定,还要不要来招惹我。”
他说完就走了。
桌上留着一部荧幕发亮的手机,闪烁的光标停在备忘录的界面上。
他走后,我们之间的玻璃消失了。
我很好奇他想给我看什么,可又害怕那个页面会写满对我的冷漠。
“还要不要招惹他”,这个问题已经被我忽略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部手机。
我可以坦然接受自己是个烂人,可以在法庭上对对手的挖苦充耳不闻,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对我的厌恶,哪怕我心里认为他的恶语相向是在情理之中的。
良久,我做贼心虚的上前拿起手机。
我看到上面写着:“所有的设备密码都是你的生日。”
备忘录云同步的编辑时间时间是八年前。
我落荒而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