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河》宋宋

1、相识

　　芳草碧色，暖絮乱红，江南已是一片春色暖人间，而此刻的青城国却依然是寒风飒飒。惟有不知谁家院里探出墙头的桃枝上，才隐隐冒着几点嫩芽，预示着春天的来临。

　　因为寒冷，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一个个都穿着厚棉衣，购买着必需的生活用品，而那些商贩也是冻得直打哆嗦，连吆喝的声音都有些打颤，真巴不得早点卖完东西，收摊回家抱着火炉暖暖身子。卖包子的小贩则相对幸福多了，因为锅炉里不时有热气溢出来，还可以伸手到火边烤一下。旁边卖鸟的缩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叫着：“卖鸟了！上好的鹦哥，江南来的黄莺，老少爷们儿来看看呦！”

　　笼子里的鸟儿和主人一样有气无力昏昏欲睡的样子。忽听“啪！”地一声，笼子里的黄莺扇了扇翅膀，脖子一伸，双脚一蹬，竟就此咽了气。鸟贩顿时清醒地跳起来，提起鸟笼子惊叫一声“哎呀！这是怎么回事？”

　　“啪！”从笼子上掉下一颗小石子，鸟贩恍然大悟，狂吼起来：“这是谁干的？哪个天杀的敢来寻你爷开心？”路边的人兼围了上来，卖肉包的那人也将毛巾甩上肩，侧着身子看鸟笼。

　　“我的宝贝呦！千里迢迢从江南带来的黄莺呀！”鸟贩沮丧地想哭，人群中有人摇摇头，有人伸手指指点点，也有一抹弱小的身影正伸手抬起肉包子蒸笼的盖子，探手去抓包子，好不容易摸到了包子，烫得她呲牙咧嘴，忙用衣服兜住，接着又伸手去拿。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满脸煤灰，衣衫褴褛的孩子兜着她的战利品挤出人群。

　　“让开！让开！”有人大声地喝道，人群匆匆往路边上挤，只见一匹青骢马急驰而来，马上那人拼命地拉着缰绳往后仰，企图控制住马势，但更让他脸上霎然失了血色的是路中央那个正把包子举到嘴边却呆站着的小乞丐。她是被吓住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高大的东西在她面前咆哮而来，让她呆得忘了逃命要紧。忽得，一个人影一闪，马急驰而过，而那个小乞丐依然呆呆地站着，不过不是路中心而是街角，缓缓地站起来一个穿白衫的男子被对着大家。

　　四周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声音，那几个包子正滚到了人群中，沾满了灰。紧接着又是一匹马急驰而来，在男子身边停住，从马上翻下来一个穿青衫的男人，带着一脸的稚气，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王爷！你没事吧？”他冲那白衫男子焦急地询问，顺势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轻轻地吐了口气。小乞丐听到声音才清醒过来，她抬头看那整整比她高出一倍的男人，倒吸饿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往后退去，那人似乎看出了她没什么事，便转过身。

　　“没事！”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呢？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却比身边的男子多了一份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人的心，那是政治家的眼，充满了智慧，他那薄薄的双唇微微扬起，脸上的线条像刀刻似的，刚毅坚定。

　　“黑桐跑了！”

　　“它等一会儿会回府的”白衫男子抚了抚额，“我们回去吧！”正欲抬脚，适才的小乞丐却伸手拦在他面前。

　　“喂！陪我包子！”她的眼神有些胆怯和闪烁，却又坚定地盯着他，双腿明明有些发抖却依然不肯走开，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不甘心，辛辛苦苦借过来充饥的包子就这样不易而飞了！连影子也看不见，她饿了两天的肚子已经抗议地要举白旗来革命了！而这个肇事者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准备逃离现场，她怎肯放过他！即使他快要比她高一倍，即使他有帮凶，她也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白衣男子静静地看着她，想了半晌，好似想起来原来是有包子在她手上。他又扬起唇角，微笑着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你不怕我们？”

　　小乞丐咽了咽口水，声音打颤地说“不怕！”

　　白衣男子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只感觉触手冰凉，他微微皱了皱眉，试着触了触她的脸，同样是冰凉冰凉的，小乞丐微微颤了颤，但马上感觉到了他指间的温暖，不禁舒服地想靠上前去。一阵凉风吹过，小乞丐颤抖了一下，唇更显得苍白无血色。白衣男子的眉皱得紧了！他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小乞丐身上，扭头冲那青衣男子道

　　“文光，有银子吗？”

　　“王爷，出来得急，没带。”

　　白衣男子站起身来，伸手在腰间一探，解下一块翡翠玉，他执起小乞丐的手，将玉佩塞进她手里，温柔地说：“拿去换钱买包子！”他拍了拍她的脸，转身上马。

　　小乞丐呆呆地愣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过长的披风有一半拖在地上，心里闪过一丝温暖，那是她生命里所遇见的第一个好人。自小就在乞丐堆里长大，过着有一天食没一天睡的日子，见到的不是为富不仁的嘴脸，就是恶狠狠地从她手中抢东西的狼人，没有人会摸她的脸给她温暖，也没有人会拉她的手给她玉佩换吃的，从来没有，更别说是这么一个纤尘不染的男人，他有着好好看的微笑，有着好和气温暖的眼睛。她不自觉地走上前去，

　　“哥哥！你能带我走吗？我不要你陪包子了！”她认真地看着他，脸微微地上扬，乱七八糟的头发随风飞扬，鼻子被冻得通红。白衣男子坐在马上，俯视着她充满希望的脸，心猛得一动。

　　“文光！抱她上来！”

　　“王爷！”文光迟疑着，但见白衫男子一副坚决的样子，只好走向小乞丐，将她抱起来递给白衫男子。他将她搂进怀里，她娇小得令人心疼。人世间的各人命运真是相距甚远，他小的时候是锦衣玉食，有成群的太监和奶妈伺候着，而她却得挨饿受冻。

　　“给，这个还你！”小乞丐怯怯地伸出手，手心里摊着那块翡翠玉，荧荧地泛着绿光。白衣男子微笑地一提缰绳“送给你了！”

　　小乞丐收回手，嘴角慢慢地漾开笑容。

　　看着铜镜中那个系着乌黑的长发，绑着蝴蝶形发带，柳眉如画，干干净净的脸时，她惊呆了，仿佛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慈爱的大娘帮她系着裙子上的带子，边系边笑道，

　　“这样就好看多了！还以为王爷拣回来的是个脏小子，没想到却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四公主的裙子给你穿刚好合适。”她蹲下身子，顺手理了理她的裙子，“等会儿见到王爷要守规矩，知道吗？”

　　“嗯！她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哥哥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有那么大的园子，有那么多的人在他身边陪着他，还有那么精美的糕点，那么漂亮的衣裙。想起糕点，她不禁又舔了舔唇，伸手指指桌子上的盘子“那几块我能拿走吗？”

　　“当然！王爷是我们青城国的幽王，是皇上的二皇子。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主子。以后对王爷要恭恭敬敬的，否则你就会被赶出王府。”

　　“知道了！”她的话音刚落，抬头间便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哥哥！”

　　若消痕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紫色的衣裙衬得她的脸粉嫩如藕，经过热水和热汤的滋润，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锦妈，你去拿可人的紫色披风给她系上！”他蹲下身来，冲她微微一笑，“现在可以告诉哥哥，你叫什么了吧？”

　　“不记得了！只记得好像以前有人叫我荷儿。”她毫不知觉地微微靠近他，只觉得好喜欢闻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河儿？绛河！”他看见紫色在她身上显得如此得体，如此优雅，忍不住脱口而出。淡紫色的长河慢慢注进他的心田，让他忍不住去给她温暖和呵护。

　　“绛河？我是叫绛河吗？”她侧着头问他，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她拉起他的手，“哥哥，那个糕点可好吃了，你也吃一点吧！”

　　若消痕笑着摸摸她的头，伸手接过锦妈手中的小风衣，将它披在绛河身上，“哥哥吃过了！现在哥哥带你去你住的地方！”他牵起她的手，转身冲锦妈吩咐道“以后绛河小姐就主宰若水轩，你再去找两个丫鬟来一起照顾她的起居。”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

　　若消痕牵着绛河走出栖梧轩，天空便飘起了小雪。小小的雪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像绽开的笑容。绛河悄悄伸手去接，从来不知道雪也可以下得如此美丽。若消痕把她的帽子戴好，又轻轻抹去落在她脸上的雪沫。

　　园子里的青杉依然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那一大片的梅林散发着清淡的幽香，在空气里浮动。白梅点点若雪，吸收了这冬天里最美的风景，连风都是暖的。绛河又抬头看着若消痕的侧脸，她想把他印在心里，因为他是把她领入这仙境的男子，她暗暗地对自己说：为了他，无论是什么事情她都会替他去做。是的，他满足了她的希望，她也要实现他所有的梦想。这颗幼小的心已经种下了他的芽，从他将自己的披风系在她的脖子上时，他就彻底地走进了这个女孩的生命，也彻底地改变了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