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云低听雨时》Exyuyu

3、第二章 杜小妹老早

　　杜小妹老早知道那个传闻——王府的后山，有一片黑色的森林，里面有吃人的山精鬼魅。于是当一个打扮奇特的少年从后山方向出现时，她立即就联想到了山里的精怪。
　　这少年背着数十只箭簇，手持弓箭，脚蹬长靴，胸口戴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头发皆结成小辫束起，皮肤晒成了麦色，眼睛黑白分明，像草原上的幼兽——杜小妹想起自己在集市上看过的狼崽，也有这样一双眼睛。他似乎意外杜小妹的突然出现，于是抽出一支箭，迅速拉满弓对准了她。
　　杜小妹一下愣在原地不敢动弹，她想喊人帮忙，张嘴却叫不出声来。她着急地更加使劲，想要用力大叫，可是自己的嗓子仿佛坏了，任凭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急得焦头烂额之际，杜小妹猛地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
　　她还穿着昨晚的喜服，身上粘粘的都是汗。昨夜她没有洗漱就爬到了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现在外面天光大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双喜？”她探头去喊。
　　“姑娘醒了？”
　　双喜走路静悄悄的，不过几个呼吸就出现在了床边，手上还端着个装满热水的铜盆。她熟练地将铜盆放上床头的架子，又拿起帕子拧干给杜小妹擦脸。
　　杜小妹哪受过这种待遇，她一时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又羞又窘地摒住了呼吸闭上了眼，待双喜给她擦完了，才不好意思地问：“双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有没有误了请安？”
　　双喜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束起床帐：“姑娘不必忧心，王妃吩咐过，姑娘就当住在自己家里，请安一概免了。”
　　“那……世子那边……”杜小妹显然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在王府的定位，惴惴不安地绞着锦被。
　　“世子尚在病中，”双喜又捧来了新衣，要为她穿戴：“姑娘安心住着就好。”
　　杜小妹有些扭捏地挡了挡，说：“我昨夜没有沐浴，今日身上都不爽利，我想……”
　　“姑娘且等着，我让外头的人送水来。”双喜人机灵，立马出去招呼下人准备。
　　见双喜出去，杜小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从没被这样伺候过，从前在家中的厮役，大多是父亲经商雇的脚夫，照顾她起居的只有一个奶娘，带她到十岁就回老家了。她怕露了怯，幸好双喜是个沉静的性子，不至于令她太过局促。
　　待洗梳洗打扮完，杜小妹才堪堪打听明白一些王府的状况。
　　如今呼狄有意与煜朝交好，派遣来使以示亲善，幽州王已出发与连丰会合，在边陲小镇“白山”迎接来使，王府中只剩王妃主持事务。王妃一心扑在世子身上，是以根本无暇顾及杜小妹这个不伦不类的“妾室”。昨夜杜小妹完成了仪式之后，王妃便只吩咐下人把她当家里的亲戚照顾着，旁的没有再提。
　　双喜嘴严，杜小妹也问不出再多，但她隐约明白自己的价值似乎已经被利用殆尽了。杜小妹本有无数个担心，担心王府众人的苛待与白眼、担心世子的病情好坏、甚至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如今听双喜的意思，王妃似乎没有去追究冲喜的作用，对她也并无要求。想来王府也不未把冲喜之说当真，不过是讨个吉利。思及此，她只觉得如释重负，安心了不少，于是坦然用起早饭来。
　　王妃昨夜一直没合眼，守了世子整晚，下人们也强撑着熬红了眼睛。出去放水的小婢子们悄悄地议论：“那北边来的萨满难道真有神通？世子居然能说话了！”
　　“世子前段时间真是瘆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眼睛就直勾勾瞪着人不说话……”头上戴了朵粉花的小婢子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继续跟边上的人咬耳朵：“你知不知道阿真？从前陪世子读书写字那个，有人看到他昨天手上全是血从世子房里跑出来……”
　　“可别多话，小心被掌嘴！”年纪稍长的婢女赶紧喝止：“当好自己的差事！”
　　几个年纪小的婢女住了嘴，脚程快的已经跑出去老远。戴粉花的小婢子心里不服气，撅着嘴磨磨蹭蹭回去当差，路上正巧遇见魂不守舍的阿真。
　　阿真眼圈泛着青色，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世子房里照顾着，几乎从未见他离了世子的院子，小婢子好奇，就走上前去。
　　“阿真？这时候你怎么出来了？”
　　阿真像才注意到她似的，眼珠子缓缓转过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世子已经大好，王妃娘娘赏我回家歇息几日。”
　　“那你可得了不少赏赐吧？”小婢子艳羡道：“世子这病一好，不知我们还能不能得些赏钱……”
　　正说着，她的目光被庭院里走出来的人吸引了：只见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走在最前头，他穿着普通的青灰袍子，手持一个箭筒，头发微卷，在脑后扎成一个髻。身后跟着数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凶悍，每个人手上都捧着红布包着的什么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小婢子喃喃道：“这就是那个萨满吗……”
　　待她回神，阿真已经不见了。
　　她嘟囔了两句，赶紧跑回去当差了。而躲在转角的阿真吓得腿都软了，迟迟没有站起来。
　　世子大好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王府。杜小妹也在稍晚时知道了，她惊异于世子恢复的速度，也对昨夜的仪式有了怀疑：难道真的是她给世子冲喜了吗？杜小妹心里怪得很，似乎因此和世子产生了别样的链接，她突然也想去看看世子了。
　　世子好得这样的快，欢欣鼓舞者有之，猜忌怀疑者也有之。王府里有传言说王妃用了什么邪法害人才救回了世子——世子身边全部换了一遍的小厮便是铁证。
　　不过传言始终没有波及到杜小妹身上——一个布商的女儿，因为八字被选来当“天童”冲喜，说得好听是杜小妹攀了高枝，说得难听就是王府强抢民女，还行巫蛊之术。王府的下人多数没把杜小妹当回事，冲喜一事，只当王妃爱子心切，魔怔了。少数知道王妃邀请萨满来施法的人则是暗暗同情杜小妹，原本一个好人家的女儿被抬进王府做妾侍，还要被举行什么固魂仪式。王府里世子年幼得了怪病，王妃性格多疑偏执，只怕杜小妹就是一个出气筒。万幸是世子真的好转了，如果萨满做法失败，难保王妃不会将怒气撒在她身上。
　　世子出事后，王妃本就疏于打理内宅事务，下人们也逐渐胆大了起来。于是王府的流言愈演愈烈，好事者添油加醋编排出了不少个版本。直到王府的老总管宁达从白山回来坐阵，严令知情者守住请萨满的秘事，同时严惩了几个带头传谣者，杀鸡儆猴，才止住了风波。因此坊间虽然流传王妃为了给世子冲喜娶了个民间女子，却并未引起什么大的讨论。
　　“娘娘。”宁达冲王妃略路拱手：“王爷修书一封命我带给娘娘，协助娘娘管理王府。”
　　王妃接过信件，脸色微沉却并未发作：“白山苦寒，王爷近来可好？”
　　“王爷一切都好，只是心里记挂着娘娘和世子，总是难以安寝。如今得知世子痊愈，王爷也安心了。”宁达向来不喜欢这位主母，总觉得这个女人像条阴险的毒蛇，随时会咬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王妃拆开信件，细细读起来。
　　屋外明月高悬，黑色的云雾时而遮掩住清辉，又倏然被风吹散。世子屋内，宁昭远瞪大眼睛看着镜子，小声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