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云低听雨时》Exyuyu

2、第一章 是夜，锣鼓

　　是夜，锣鼓喧嚣，灯火通明。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幽州布商杜守绎嫁女之日。杜小妹懵懵懂懂，上月才过及笄礼，今日便被急冲冲送上了花轿。
　　自从悬白国不战而降，神川军士气大振，国主宁游乘势而上，东征西伐之后统一中原，建立煜朝，同时继续南扩版图。北方各部见势也并为“呼狄”，拥特鞳部的首领布惜瓦敏为王，整编军队，分封邦国，逐渐与煜朝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中土大地逐渐展现出欣欣向荣之貌。如今煜朝新帝宁暝奕上任，与布惜瓦敏协议停战，颁布新政恢复与呼狄的贸易往来，双方划关山、无定河而治。
　　幽州所在便是曾经的悬白国，其中居民多是悬白国的原住民。由于地处煜朝东北边境，受北方影响颇深，幽州民风剽悍，开朝皇帝宁游将族叔宁徖分封至此，同时任命名将连丰镇守边关。
　　杜小妹这顶花轿去往的，就是幽州王宁徖的小儿子，世子宁昭远的院子。
　　宁昭远今年尚不满十二岁，年前秋季围猎时误入了“朝夕林”，被人寻到后虽是毫发无伤，却性情大变，寡言少语起来，任由谁来都一概不理不睬。王府里上上下下急坏了，王妃更是天天求神拜佛，甚至寻到了些江湖偏方，然而世子始终不见好转。
　　王妃的陪嫁嬷嬷出了个主意。她祖上有位特鞳萨满，曾实施过一种巫术找回孩童的三魂七魄。即寻一位八字与其相配的人作为“天童”与他结亲。所谓“结亲”，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婚配，而是结“亲缘”，二人需在新年满月受礼，联结命格，从此形影不离三年。待三年后魂魄稳定，“天童”的使命便结束了。
　　王妃死马当作活马医，还真让她找到了杜小妹。她心念杜小妹年纪也不小了，若让她来当“天童”，多少也坏了人家的姻缘，不如直接一顶花轿抬进来做世子的妾室，冲冲喜也好。
　　杜家不算幽州的大户人家，但也够的上小富即安。杜小妹是家中老幺，自小就颇受宠爱，她同哥哥们一起上学堂，稍大后甚至还跟随父亲出境贸丝，在人生的前十五年，杜小妹从未遭遇过人生的波折。如今幽州王府有令，杜家虽心有愤懑，但也不敢不从，于是今夜幽州万家欢喜，一家忧愁。杜家不大的院子里塞满了行色匆匆的仆役，将整个院落装点的喜气洋洋，天井中摆满了王府送来的聘礼，却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杜小妹天没亮就被从床上捉了起来，沐浴梳妆、穿戴打扮，不知上了多少层香粉，也不知戴了多少条首饰，她逐渐在这充满香气的紧张氛围里头昏脑胀，喘不过气来。杜小妹偷偷羡慕过呼狄的女子，那里的女人和男人们一样生活在马背上，在集市上经常能听见她们爽朗的笑声，她们的世界似乎比杜小妹大很多。她也幻想过成亲，就像大哥成亲那样，大家欢天喜地地热闹——嫂子最近还怀上了孩子······只是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抬到王府冲喜。
　　王府的命令下得很快，现实也由不得她做出多余的反应。她看到父母的忧虑，也听到自己安慰父母放心········这几天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脑海重现。
　　“嘶——”梳头嬷嬷用力很大，扯得杜小妹发出了痛呼。
　　她听见嬷嬷轻哼了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娇气似的，但梳头的力度轻柔了不少。杜小妹终于从那种不知所措的麻木状态里出来，面对这陌生、令人恐惧的一切。她的人生，从这个晚上开始，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月上枝头，听得一声锣响，众人才惊觉是出发的吉时到了，杜小妹被簇拥着出了房门。杜母悬了一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捂住了嘴不敢出声，尽量保持主母的风度。杜家的男人们报以同样的沉默。见到自家妹妹身披绫罗，头戴红盖，珠光宝气地被围绕在层层佣人之间，杜二哥终于有了离别的实感，心想从此或许真是相见两难，不禁滚下两行泪来。
　　王府离杜家有一天的脚程，杜小妹只来得及匆匆告别过父母哥哥，队伍便启程了，甚至快的容不得她落下眼泪。王府送来的陪嫁嬷嬷不苟言笑，轿夫训练有素，丫鬟们也各司其职，于是这一路上杜小妹只听得见迎亲的乐声，旁的一丝杂音也无。花轿游街一段后，便转入山路，一则为了赶路方便，二来也不打扰街市邻里的出行，彰显王府的亲民。她偷偷掀开轿帘，轿外的嬷嬷很不赞同地咳嗽了一声，于是她赶紧放下了。匆匆一瞥，只见外面林雾缭绕，前头的引路灯笼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她看着眼前的红盖头发怔：她要去王府，一个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法去看一眼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阻隔她与亲人相见的牢笼。颠簸的喜轿抖乱了她的心跳，也最终震落了她的眼泪。
　　待花轿到了王府，已是新年夜。杜小妹昏昏沉沉下了轿，七拐八绕地被周围的丫鬟们送到王府的祠堂。红盖头牢牢遮住了视线，她放任丫鬟们摆弄，只听得似乎有什么嗡嗡的念经唱诵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连风吹树叶的响动都停了，杜小妹一激灵，突然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无边的寂静，某种隐秘的焦躁开始涌上她的心头。她不禁摸上自己的心口——这里好像被撞了一下，有些酸涩的疼痛。
　　仪式结束之后，她很快被送到了自己的屋子。仆役们安静地退出了房间，一个自称双喜的小婢女扶杜小妹坐到了床上，低声说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她就在外间伺候，姑娘有事随时吩咐。待所有人都走了，杜小妹长叹一口气，取下了红盖头。
　　她想，这实在算不上一场婚礼。她没有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小夫君，也没有见到王爷和王妃，更没有看到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的热闹场景。她拥有的只是“冲喜”仪式和一间小屋。屋内灯火通明，她缓缓往四周看去——房间宽敞，布局精巧，处处透露着主人家的讲究。她曾在随父北上时结识一位中原的官家小姐，当时就震撼于她的精致品味，甚至自惭形秽，可到了王府，更发现这里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青砖，头顶是浮翠流丹的云锦床帐，梳妆台上的香炉都镶嵌着宝石，熠熠生辉·······烛光映照出外间的双喜，她装扮得像大户人家的姑娘。杜小妹隐隐觉察出自己的格格不入，同时又生出了几分向往，这样的生活，以后便是属于她的了吗？
　　年少不知愁滋味。她恐惧王府陌生的高墙、沉默的下人、未知的生活，又被这里的堆金积玉吸引。而这万千思绪都被双喜送来的甜汤圆抚慰了，她空虚的胃里填上了甜蜜的汤圆，好像空虚的心口也被填满了。
　　在这新年的深夜，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劳累至极的杜小妹缩进柔软的被子里，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在不远的一个更大的房间，王府众人都围绕在一个孩子的床边。床上是世子宁昭远，他沉沉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王妃得到了萨满的保证，相信她的儿子明天就会恢复。世子的小厮则死死盯着世子的脸，嗫嚅了好几次，忍不住抬头，对上王妃喜极而泣的脸时，最终还是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