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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荒诞之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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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向我祈求怜悯?”狄裟戏谑地松开手,任由沈醉舟无力倒坐在地。
“好吧!祈求怜悯是免费的,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
狄裟转身像废墟行礼,像个孩子般天真大笑,“胜利!大——胜利!鲨鱼船长的完美演出!”
“我值得鲜花和掌声!”
窥伺的妖魔不受控制拍打掌心,拍得出了血,弯腰将土地上野蛮生长的洁白小花连根拔提,扔向狄裟。
被血染红的鲜花很快将这片土地淹没,沈醉舟坐在花海中,将身上的花拍落。
“你恨我吗?”他无所谓地问沈醉舟,却又不等人回答,自顾自点头,“你应当恨我。”
“恨?这个字眼太沉重。”沈醉舟被喉间血堵得难受,轻咳一声吐了出来,勉强体面得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吾不恨你,只可惜吾偏生这时旧疾复发。”
“时也,运也,命也。”
大笑骤然停住,狄裟像是被沈醉舟脖颈上的项圈勒住喉咙。
“不可能!”狄裟厉声否认沈醉舟,“你不可能不恨我。”
沈醉舟只是平静地看着狄裟,透过癫狂的躯体注视其中不安的灵魂。
“我不恨你。”他再一次复述。
“闭嘴!闭嘴!你是最大的罪人,你破坏了鲨鱼船长的完美演出!”
狄裟捂住脸,颤抖着身体尖声喊叫,哭声凄冷惨烈,像是沈醉舟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可他什么都没做。
巨大的海浪从高处撕裂的空间声势滔天将狄裟卷入,却又安静地诡异消失。
沈醉舟对上那一双双贪婪垂涎的眼神,身体因恐惧不由颤抖。
他知道了。
他明白了狄裟演出的新结局。
丑陋的恶鬼从阴影爬出,腥臭的唾液从脏污的下巴滑落,一双双漆黑的手摸向沈醉舟白皙紧致的小腿。
他想将这群下贱的蛆虫碾碎,丹田却空空如也,强行催动只是引起苍白的疼痛。
太阳高悬在天幕,却冰冷得刺骨。
在凛冬的太阳沉默中,我以无能为力。
在凛冬的太阳沉默中,我以穷途末路。
在凛冬的太阳沉默中,我将与这群随手碾死的恶鬼同归于尽。
善于隐藏心意的魔主终于崩溃,紧抓着地面的手指碾碎猩红的小花,鲜血从他的指缝流过,滴落在地上。
“狄裟听到了!狄裟听到了!”
沈醉舟面前的空间撕破,狄裟像君王般闲庭信步踏出,不知何时他换了一身小丑装扮,俊美的脸被斑斓的颜料涂满。
小丑先生轻轻抬手,所有恶鬼跪在地上,垂下头颅。
“现在,你恨我吗?”他优雅地弯腰,轻抬沈醉舟的下巴,右手背在身后。
他戴了手套,漆黑的手套与沈醉舟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就像是……恶鬼的手。
沈醉舟因失血过多略昏沉的大脑骤然清明,像是被重击。
他读懂了狄裟优雅背后的恶意轻蔑,若是他再次否认,再摸他下巴的将是恶鬼的手。
狄裟比任何人都眦睚必报。
几天前,沈醉舟捏着狄裟的下巴让他强行抬头,他便故意戴着手套报复回来。
“我不恨你。”
让狄裟作呕恶心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沈醉舟那双清浅褐色的眼眸透亮,似乎不沾世间任何污秽,干净而纯粹,专注而静谧。
狄裟彻底不懂了,懵懂的神明求助沈醉舟,这个与茫茫大众截然不同的人,“我都这么对你了,你为什么不恨我?”
“若是他人这么对吾,吾自然恨,恨之入骨,恨得吞吃入腹。”
沈醉舟轻抬手臂,眉间微挑,示意狄裟。
狄裟犹豫一下,想听后续的好奇心压下隐隐的不安,他握住沈醉舟冰冷的手,将人拉了起来。
沈醉舟顺势趴在狄裟的身上,沾血的指腹用力抹去他脸上未干的染料。
“可我对你一见钟情。”
他轻佻地笑着,又哑又透着某种疯狂的嗓音像把利剑贯穿狄裟的心脏。
“无论你承认与否,你已是吾的爱人,记好吾的名讳,霁星楼。”
“这将伴随你终生。”
他的语调软下去,懒懒地对狄裟宣判最恶毒的诅咒。
霁星楼失态大笑,却奇异地有种盛开到极端蓦然凋零的糜|烂玫瑰,近乎神经质的端庄和诡异的圣洁。
就像是压抑到极点,随后而来的激昂释放。
“永别了,我那红宝石眼眸的爱人。”
狄裟瞳孔骤然紧缩。
霁星楼证实了自己的话,引爆了丹田与所有窥伺过他、触碰过他的恶鬼同归于尽。
唯有狄裟。
这个处于爆炸中心的男人。
他毫发无损,只有风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
他久久矗立,倏然大笑,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终于拿出,竟是一朵肆意盛开的玫瑰。
“我那红宝石眼眸的爱人!我那红宝石眼眸的爱人!”
狄裟撕开身后的披风扔在空中,像是戴着镣铐起舞的罪人,与空无一物的天地跳起荒诞的双人舞。
他跳着,唱着,笑着,修为直接突破攀升到这个世界的禁忌,修士渡劫唤起沉睡的天道。
[你,背叛了我!]天道冷声质问沦为这场荒诞舞蹈的背景音乐。
狄裟迷醉地闭上双目,任由乌云遮蔽太阳。
无人知,天道为了扼杀脱离它掌控的修士,亲自掌管渡劫期修士的雷劫。
即使狄裟失手,它也能收拾残局。
这是违背了星际法则的做法,一旦暴露,它将受到至上法则的责罚。
可狄裟实在狠厉,这些年竟然从未失手,导致它隐藏了多年。
现在第一次暴露,竟然是面对狄裟。
不过没关系……只要它将狄裟杀死,又无人知它的背叛。
天道的野心竟然旺盛到取代星际法则。
整个大陆竟然都被天道遮蔽,看来它是铁了心杀他。
狄裟轻蔑一笑,摇头晃脑跳着迷醉的舞,以荒诞之舞作别,笑这个世界无法带走霁星楼自由的灵魂。
海浪一层比一层高,狄裟张开双臂手舞足蹈坠入爱河。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大多世人以为太上忘情是以压抑情感、做到万物为刍狗,平等待万物。
实则不然,至深的太上忘情是指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这四个境界。
狄裟显然做不到,道心崩塌的下场就如霁空相般修为尽散。
可他的修为却没有消散,反而缓慢而稳定的上涨着。
天道重伤未愈,拼劲全力修复着残缺的身体,也在蓄力着盘旋在乌云之上的雷劫。
落入海中的狄裟却顺着暗流回到阔别已久的妖界。
整个妖界几乎大变模样,明亮的天幕、整齐的屋舍,以及还在招呼众人热乎朝天建造大船的高壮男人。
“妖主,您来了。”他见了狄裟,低眉顺眼弯腰行礼,妖族寿命悠长,几年于他们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狄裟没有理他,径直越过他看向巨大的船只,眼睛亮晶晶的,“狄裟喜欢这个!”
已经修炼成牛的青牛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说:“俺老牛一猜一个准,您指定喜欢这个!”
“我要推翻这个世界。”狄裟突然扭头对青牛说,就像个醉酒青年的胡言乱语。
青牛以为狄裟喝醉了,打着哈哈顺从狄裟,它却看不到,自己的四肢被无形的锁链勒住,跟随狄裟意志前行。
海面惊涛骇浪。
巨浪之上,数支血盆大口的鲨鱼巨船显露桅杆,破浪而出,潮声四起。
这只船队很诡异,它们从世界尽头而来,像是要对整个世界宣战。
鲨鱼船长踩在船头,大笑着指挥船队航行。
他的船员亦是诡异,有牛头马面人身的半妖兽,有披头散发的魔修,有盘旋在桅杆上面的蛇妖……
可他们皆有一个共同点:对狄裟近乎病态的崇拜,对推翻天道的野望。
“世界真公平,你说是么。”狄裟是这么告诉他们的,“生而为人,已经领先你们一步;入了仙途,又领先一步;得天独厚的天赋,修炼几百年就能超过你们几千年、甚至几万年。”
“推翻天道!获得永生、权利与自由!”
狄裟欢呼着,在他无形的操控下,每个人、每头兽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狄裟无限放大它们贪嗔痴,控制着他们情绪变得激昂亢奋。
他不需要忠心。
狄裟坐在船头,像是坐到了属于自己的王座,垂目漫不经心地想,他只需要一群能够跟随他、与危险相伴,与死亡为友的魔鬼。
“船长,断剑已经修好了。我们从魔主的寝宫找到了这个,但只写了一句话。”
“嘿!瞧瞧我师尊给我留了什么!他还给我留了一封信!他对我真好!”
狄裟将修好的剑放在旁边,躺在甲板上,抬高手臂大声念诵,似乎要向所有人炫耀。
“请听!愿吾爱在余生保持理智,务记,恪守底线,胜利伴随邪恶的疯狂……”
念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笑意越来越淡。
狄裟坐起身子,驱散听他炫耀的船员,将信纸随意塞进靠近心脏的口袋中。“这不是我师尊写的。”他冷漠地说。
他贯会骗人,必要时甚至能欺骗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违抗师尊的命令。
我已经穷途末路啦师尊。狄裟抚摸着胸前的口袋,轻笑抬头看着还在酝酿雷劫的天道。
这场与天道争夺时间的赛事,慢则死,赢者踩着败者枯骨享受胜利喜悦。
我已经穷途末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