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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悲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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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裟拍拍自己的头,像霁星楼抚摸他的脑袋一样抚摸自己,“别哭了,我都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伤心?
狄裟想,或许是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抱抱他了吧。
三长老的剑是从后背笔直地捅入霁星楼的心脏处,狄裟歪头盯着剑刃看了片刻,俯下身子拥抱住霁星楼。
随着两人的靠近,剑刃缓慢又不容置喙刺入狄裟的心脏,一点点的,撕裂他跳动的心脏,捅穿他的身体。
狄裟是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不错,但也会疼痛,他喃喃自语:“原来这么疼呀。”
不经意的一瞥,他看到霁星楼的袖口有一抹血迹。
很奇怪,对方两只袖口都干干净净,唯独右手的袖口有一抹突兀的、不协调的血迹。
狄裟却在意不了,他低头抚摸着两人心口相连的剑刃。
在逐渐模糊的记忆中,霁星楼是个脆弱又娇气的凡人,他姑且无法忍受如此之痛,霁星楼呢?
他会更疼的吧。
泥土一点一点没过霁星楼的身体,他的神态平静、面容苍白,似乎与初见别无二致,却更像是择人而噬的艳丽魅妖。
狄裟慢慢停下动作,盯着霁星楼被血染红又被泥土弄脏的衣服。
“它太脏了。”他说。
他又把霁星楼挖了出来,刚要给他弄干净衣服,尸体竟然慢慢消散,化成星碎消散。
狄裟茫然地左顾右盼。
“你看,都怪你,弄脏他的衣服了。”
狄裟自言自语,又拿刀搅碎刚愈合好的心脏,顿时无力地躺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他又活了。
他坐在地上叹气,“他一定生气了,所以躲在了其他地方连尸体都不肯留给我。”
“好吧。”狄裟扯开衣服,拿匕首一笔一划认真在胸口处刻下“霁星楼”三个字。
“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你了。你可以回来了吗?”
狄裟期待地端坐在地,眼神亮晶晶地希翼霁星楼再次出现。
不知等了多久,狄裟撇撇嘴,“你别哭了,没有人会哄你了。”
泪珠落在地上激成一个个小水洼。
狄裟思考片刻,血迹已经干涸在刀尖的匕首没有犹豫地扎向双眼。
伤口痊愈的很快,但狄裟不想要它愈合,用了更多的妖力阻止它愈合。
眼睛处的伤口一直在愈合、撕裂反复流转,也带来无休止的疼痛。
狄裟却笑了,勾勾手指,重剑轻颤发出悲鸣,似乎也在可怜主人的悲惨遭遇,它乖乖回到狄裟的手中。
狄裟从空间取出绷带,绘出和霁星楼所戴别无二致的红纹,他低垂着头认真地系好。
这样,他就不会看到血,也不会流泪。
狄裟很高兴,他一开心就想要哼歌。
扭头去寻未吃的蛋糕,蛋糕上面的奶油已经被雨水冲掉大半,下面的面包浸含着大量的雨水,难吃到极点。
可狄裟不在乎。
他坐在树桩上晃着腿一边哼着曲调诡谲的不知名歌,一边慢悠悠吃干净丑丑的荔枝蛋糕。
他小声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什么人说。
吃完,狄裟拿着重剑在地面勾勒出一个火柴人,随着最后一笔落下。
狄裟对人狠,但对自己更狠。
他拿刀搅碎自己的丹田散尽修为,又挑断脚筋,任血流成河,掩盖了泪水的痕迹。
狄裟蜷缩在火柴人的怀中,想要将自己缩小、再缩小。
“晚安,狄裟。”
……
雨越下越大,蜷缩在地面的人被汇成湍急河流的河水带走,一路带到了大海。
鲨鱼生于大海也终归要回到海中。
狄裟的身体在下沉的过程化成了条长约近五十米、伤痕累累瞎了眼的鲨。
他就这么顺着海水一路漂,不知过了多久,狄裟被冲到了海岸不远处。
正值清晨,雾气蒙蒙的海面隐约出现了奇怪的黑影,不像礁石不像商船,要外出打鱼的汉子都有些奇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最终,他们选了两个健壮的汉子去查看情况。
一个汉子坐在船头提着灯笼照明,另一个汉子埋头划船。
偏生又下了雨,绵绵细雨混杂着雾气很快打湿两人的头发和粗衣,船头那人抹了把脸,趁着四下无人只有一个跟他一样倒霉催的壮丁,高声谩骂镇上的懦夫。
“行了,你小声点,这雨下得不正常,别是哪路妖神在经过,惊扰了他老人家就遭了!”
划船的汉子抬头。
“什劳子的妖神!咱祖宗都不敢说见过妖神,要俺说,定是块石头,也引得你们这群怂蛋不敢捕鱼!”
“你……你身后!”
汉子闻言皱眉扭头,吓得一骨碌爬到划船汉子身边,哆哆嗦嗦指着渗血的巨大背鳍,“俺的个亲娘咧!咱遇到妖神了!”
他反应过来,夺过浆一巴掌拍划船汉子头上,“他娘的,还愣着做甚!快划啊!”
……
镇上的人听完两人惊恐地复述,纷纷愁眉苦脸不可置信。
无它,镇上居民都靠捕鱼为生,若是真有妖神在不远处歇息,谁敢去捕鱼?!
更别说传说中妖神寿元悠长,若是在哪歇个百年,他们还要不要活了!
“但俺见妖神大人好像受伤了……”提灯的汉子说出个大胆的想法,“要不,把妖神大人捞上来看看?万一他伤好说不定还要感谢咱呢!”
渔夫们一合计,也是!
说干就干,镇上所有但凡身强体壮的汉子都划船跟着提灯的汉子。
待他们见了那背鳍倒吸一口凉气,妖神也太大了!仅一个背鳍就顶四五个汉子这么高!
近百人甩着麻绳和渔网连拖带拽接着水流才把妖神勉强拖到岸边,又纷纷跳下船个个手冒青筋奋力将妖神往海滩上拽扯。
自此,妖神才露真面目。
竟是一头鲨鱼!
有些胆小的孩童不敢靠近鲨鱼,就纷纷缠着德高望重的老人问他妖神是鲨鱼吗,老人也啧啧称奇,“妖神大人没有具体模样,我年轻时遇到的妖神还是海蛇模样,没想到这次妖神大人就变为了鲨。”
至于胆大的孩子早就聚集在动也不动的鲨鱼旁好奇地拿小石子砸他,时不时趁大人不注意,凑上前摸一摸。
妖是捞上来了,可接下来如何是好?
部分淳朴的村民自然是商量着怎么治好妖神的伤,可有钱有见识的地主老爷却暗自打量闭着眼一动不动的鲨鱼。
都说妖神是天上的神仙,若是吃它肉喝它血岂不是能长生不老!
他挥手示意家仆上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家仆殷勤地连连夸老爷聪明,赶忙趁乱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没吃饱也没钱的懒汉路过,剔着牙说:“治也可能治不好,治好说不定妖神也不感激我们,要是它一个不高兴把我们吃了,哭都没地方哭。”
“要我看啊,还不如趁它重伤要它命,先把它吃了!不都说妖神的血肉吃了能治百病长生不老吗?”
部分村民本就有这个心思,只是没人敢说,压在了心底,现在有人领头,开始煽风点火附和起来。
不知是谁先拿起捕鱼的长矛,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看妖神的眼神不再和善,眼中充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欲|望。
可哪怕狄裟丹田被毁散尽修为也不是区区凡人能伤害的存在,他的皮肤坚韧,长矛和鱼叉也不过是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白痕,若是用尽全力刺下去也不过是爆出一簇火花。
“刺它伤口!我就不信它伤口还这么皮厚!”
混乱中不知是谁开口提醒。
事实上,也奏效了。
原本细小的伤口不断被剖开,淌出大量的血液。渔民个个兴奋地让婆娘回家拿碗,更有甚者甚至拿了盆。
狄裟吃痛,下意识甩了甩尾巴翻滚,想要将身上吸血的虫子甩开。
“它要跑!快按住它!”
喝了血的渔民只感觉一股强横的力量在体内滋养血肉,挥拳都带着强风,那就更不能让狄裟逃了!
纵然狄裟体型庞大,翻滚间就能压死人,可无奈伤势过重,连呼吸都费劲,更惶恐逃跑?
很快,他就被渔民拿渔网和麻绳困的结结实实,甚至有人将自家的牛车都驱了过来压在狄裟的身上,怕妖神吃了他的牛恢复体力,又牵着牛走了。
本就虚弱,身上又压着重物,狄裟每一口呼吸都在喉间涌出血液。
狄裟仰头,发出尖锐的悲鸣。
有个人正大口饮血,却被狄裟的叫声吓到,呛了一脖子,气的拎起划船用的浆用力捅到本就受伤的眼睛。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长生不老的狂欢。
他们拿所有可以拿的东西压住妖神,男人找寻每一处的伤口狠狠地撕开割下肉块,女人起锅烧水忙着煮肉,小孩好奇地骑在妖神的背上开心地拍手。
仿佛摸到了某种诀窍,狄裟每一次晃动躯体挣扎都会有人站在高处拿船桨捅他的眼睛。
血液不要命的渗出,染红了周边海域。
鱼群也争相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喝着混杂着血液的海水。
在狂欢中,有个小乞儿却没喝也没骑在妖神身上玩闹,他只是睁着双乌黑的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妖神。
他对于妖神来说实在是太小了,他也不觉得妖神会注意到他。
狄裟慢慢停止挣扎,扭头朝小乞儿“看”去,他感知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凡人。
鲨鱼的嗅觉是很灵敏的,他觉得小乞丐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小乞儿没想到妖神大人真的注意到他,连忙朝狄裟跑去,慌乱中还甩了一跤。
终于靠近狄裟,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轻轻摸了摸狄裟的下巴,他的下巴也全是伤口,只是摸了摸,手掌却登时捧了把血。
“小杂种!你做什么呢!”有个壮汉看到小乞丐跑到狄裟的嘴边,连忙呵斥他滚开,怕妖神吃了他恢复体力。
雨越下越大,黑压压的天空令人不安。
渔民恐妖神有什么奇特的手段控制雷电劈到他们,纷纷回家避雨。
狄裟喘着气,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小镇,似乎想要记住每一片砖瓦、每一扇木门。
体内的丹田以不可思议地速度重塑,妖丹隐隐浮现。
雨幕中,一个小乞丐趁着无人偷偷溜出避雨的破烂寺庙,手里还拿着把渔民刚才割肉时用的刀。
狄裟讽刺地笑了笑。
小乞丐人小力微,使劲割特意加粗的麻绳也费老大劲才割断一处,不知过了多久,才只是割了只有一片背鳍这么大的区域。
他有些绝望,他虽然小,但不傻,他很清楚天亮后渔民会继续吃妖神的血肉。
妖神会死的!
他抱住狄裟的下巴哭了起来。
冰冷的海水却熄灭不了滚烫的泪水。
狄裟细细感知着乞儿的双眼,可他的眼睛除了被泪水冲刷的更加干净清澈,无一丝狄裟想要看到的情绪。
狄裟想,他伪装得太好了。
他会让他露出破绽的。
但不是现在。
他低头慢慢蹭了蹭乞儿,猛地用力将他拱开。
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震耳发聩的雷电,声势浩大到黑夜都白了一瞬。
原本关押着妖神的河滩空无一妖,只有断成几截的麻绳和碎裂的牛车孤零零躺在地上。
地上还有了个缩小的牙齿。
小乞儿先是揉揉眼,接着抹眼笑起来,捡起牙齿像宝贝似的揣怀里,原路回了寺庙。
——他明天还要给村里的大娘挑水,要早点睡觉。
黑夜中他却没看到泥泞的河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海水蕴含的妖力结合狄裟超强的自愈力更是令伤势恢复事半功倍,若是有小鱼趁机想要上前啄食两口,登时就被闪着寒气的尖牙咬成两截。
狄裟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却不含任何笑意,只有压抑的疯狂。
“该死……都该死。”
清晨,一缕朝阳穿透群山与雾霭。
平静的小镇随着早起的人越来越多也逐渐吵闹,急性子想要妖血的人冒雨跑到河滩,却傻了眼。
“妖神跑了!”
一声声叫喊响彻在小镇上空。
有个眼尖的人指着河滩上小脚印,又联想起那乞丐可怜妖神的动作,他愤怒地大叫,“肯定是那个杂种把妖神放跑了!”
紧接着愤怒的人群浩浩荡荡一窝蜂冲向破旧的寺庙,彼时小乞儿正驮着快比自己高的木桶准备去小河打水。
激进的、愤怒的、被永生与金钱的诱惑蒙住双眼的渔民却以为小乞丐想要逃跑,不由分说拳打脚踢。
他们却忘了。
吃了狄裟血肉的他们力量已今非昔比,岂是常年营养不良的小乞儿可以承受的?
小乞丐一直咬着牙闷不做声,将自己缩成一团,眼前画面逐渐模糊。
他想,他可能见不到妖神大人了……
小乞丐出生前父亲卷了家里所有的钱跟人跑了,只有母亲每天哀怨地责骂他,若不是他这个拖油瓶她也早嫁人相夫教子。
他有时候很羡慕镇上的王二狗,他有慈爱的母亲和严厉却不打骂他的父亲。
他所有的不幸都是没有缘由的。
但他不恨母亲,不恨素未谋面的父亲,不恨快要打死他的邻居——如果还能再见到一次妖神的话。
妖神是唯一一个不嫌他脏愿意抱他的存在,虽然是他主动的,妖神是无法反抗的。
小乞丐感受着手心的尖锐,不顾脊背和腹部的拳打脚踢,只是更加的蜷缩。
他只有这个东西证明他也是被爱的孩子,他不能失去它。
临死,小乞丐还紧紧将牙齿握在手心。
终于勉强恢复理智的人群沉默片刻,有人说:“反正无父无母的,随便找个地扔了吧?”
“对啊,扔远点吧。”
“就这么办。”
没有人看到小乞丐手中的牙齿。
……
渔民的生活归于平静,汉子起早贪黑去捕鱼,娘子在家做家务,孩子到了年纪的念学堂,不到年纪的三两聚在一起玩蛐蛐。
似乎谁也不记得妖神,似乎谁都刻意遗忘小乞丐。
只有在深夜,有人才会长叹出气,捶胸顿足早知如此多弄点血,家里也发财了。
在无人可到的海底,模糊间有头庞大的黑影在游走。
它的每一次张嘴就有鱼群灭族,每一次张嘴身上的伤痕就淡了些。
狄裟甩动着尾鳍游走在黑暗,闭眼感受体内充盈的力量——成了。
但还差临门一脚,最关键的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