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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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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楼梯上出现一只毛茸茸的家伙,一只布偶猫,是周侑临家的。
一看见那只猫常乐就喜欢得忘了刚才还想哭来着,一路小跑穿过客厅,停在楼梯下。一人一猫,你不动我也不动的架势,这只布偶猫的眼睛透着雾蓝色,鼻子粉粉的,一身白毛,除了耳朵是深灰色的,一副小可爱的样子。
周侑临妈妈抱着妹妹说:“你们找布布玩,饭好了叫你们。”
周侑临从后面跟上,“我家的猫,叫布布。”
常乐回头看了看侑临哥哥,转回头时布布就蹿上了二楼转角不见了。
常乐又看看侑临,侑临拉起常乐的小手说:“我们上去找它。”
周侑临家是一栋南昌路带小院子的联排别墅,一楼前面是客厅后面是厨房和卫生间,一楼和二楼中间有个亭子间,二楼是周侑临的卧室,二楼和三楼中间也有个亭子间,是他妹妹的卧室,三楼是他父母的主卧。
其实这栋房子和常乐家的很像,尤其是楼梯,都有些陡。
常乐牵着侑临哥哥的手,跨着大步上台阶,侑临在前面放慢脚步,常乐在后面紧紧跟着,像极了一对亲兄弟。
“布布,布布……”周侑临唤着布偶猫的名字。
“布布……”常乐学着侑临哥哥的样子喊它。
“那边!”常乐指着侑临卧室的窗台。
“哥哥,我可以摸摸它吗?”常乐问。
“当然可以啦,等我把它抱下来。”
周侑临走到窗台边伸出双手,布布纵身一跃,进了周侑临的怀里。
“它很乖的,毛软软的,你摸它脖子这里,像这样。”
常乐模仿起侑临摸摸布布的下颚那里,布布用脸蹭蹭常乐的小手,又舔舔自己的爪子。
常乐见布布不怕他,双手齐上,给布布来了个颈部按摩,还学布布把脸凑上去蹭两下。
“布布喜欢你呢,不是谁它都让这样摸的。”周侑临说。
“我也喜欢布布,毛茸茸的。”常乐说。
“那你明天还来我家玩吧。”
“嗯,不过你妹妹好凶啊。”
“明天她上钢琴课,会很晚回来的。
于是只要周侑临妹妹上钢琴课,常乐一定会去侑临哥哥家撸猫。
常乐的生日在初夏,六月二日。外婆会给他买蛋糕,还会邀请惠惠姐姐一起来家里吃大排面,今年,还邀请了周侑临,是常乐亲自邀请的。
生日当天是周六,常乐早早就起床了,为了早点去叫惠惠姐姐和侑临哥哥来家里玩。
刚出门就看到惠惠妈妈抱着一只猫,一只和侑临哥哥一样的布偶猫,那只猫蜷在惠惠妈妈的臂弯里,喵喵地叫着。
“咦?乐乐啊?这么早呀!”
天色刚亮,复兴中路上只有骑自行车的,偶尔有几辆助动车开过。
“阿姨早,这是你家的猫吗?”
“不是,是周侑临家的,就是那个最近和你一起玩得挺好的那个哥哥家的。他们搬家了,猫不能带走,就送到这里来了。”
“搬家了?”常乐不太明白。
“嗯,急着搬家,好多东西都没拿走呢。哦,对了,侑临哥哥不能去你家吃蛋糕了,他给你的生日礼物,他们来的太早了,我还以为你和外婆都没醒呢。”惠惠妈妈抱着布布的手上拿着个小盒子,“给,就是这个。”
“谢谢。那侑临哥哥还回来吗?”常乐问。
“不知道哦,听说要去澳门,挺远的。”
“阿姨,澳门在哪里?要坐车去吗?”
过了今天常乐才五岁,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上海动物园,是坐车去的。
“坐车到不了哦,得坐飞机。”
那天一起吃蛋糕,吃长寿面的还是惠惠姐姐、外婆还有常乐。不过桌子下多了布布,常乐分了一小块蛋糕给布布,说:“你替哥哥吃吧。不知道澳门有没有蛋糕和巧克力的。”
人生总有第一次离别,我们可能无法记起,离别的弓拉响那根告别的弦时,那个音符是低沉的,刻在心尖的音符会在日后一遍遍重奏,那是离别在心间悄悄的震荡出一丝悲伤。有时候不是因为离别而悲伤,只因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而遗憾。
不是每次离别都能好好说一声再见,常乐的第一次离别如此,没能和侑临哥哥好好说再见,不过侑临哥哥倒是留下了一声再见。
当常乐打开礼物盒时,一个粉粉的蝴蝶结发卡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还有一张字条。
惠惠给常乐念了字条。
祝常乐生日快乐!这次发卡是新的!我要搬家了,不能去你那里吃蛋糕了。
再见常乐!
周侑临
二〇〇三年六月二日
过了这个夏天,常乐进入小学,有了新朋友,这年初夏就折叠起来放进了记忆的柜子里。
布布是只母猫,有一年,惠惠妈妈去宠物店配猫,两个多月后的傍晚,惠惠家多了几只眼睛都还没睁开的软乎乎的家伙们。
常乐几乎天天放学都去惠惠家看猫,其中有一只喝奶时总被挤在外面,小爪子乱抓的模样又可爱又可怜,每次都要常乐帮它才能喝到奶。
配猫的主人过来抱走了几只,就剩下两只,常乐见小猫一只只被抱走了,有点不舍得,有一天终于和惠惠妈妈说:“阿姨,我也想要一只,可以吗?”
“好啊,我正在想,三只有点多了,乐乐帮阿姨照顾一只。”
常乐抱走的就是行动慢一拍找不到奶喝的那只,那只猫是布布的后代,所以就叫小布布。
常乐和外婆俩人一猫过了六个春秋,这样的生活就戛然而止了。
常乐的外婆去世了,留下常乐和小布布,还有这栋老洋房。
外婆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也早就为常乐想好了未来,把这栋老房子留给了常乐,她让惠惠妈妈找了律师立了遗嘱,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告诉常乐,外婆的两个女儿都不能继承,这两个女儿一个是常乐的姨妈,另一个就是常乐亲妈。可笑的是常乐两岁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妈,直到外婆的葬礼那天,常乐又一次见到了她,也可以说没见到,那天他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视线模糊中看到的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好似马路上任何一个女子,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反而是每年千里迢迢来一次上海的姨妈更显得亲切。
葬礼结束后,姨妈提出要带常乐去广州,她生活工作的地方。姨夫是广州人,和姨妈结婚后就一直居住在广州,他俩没有孩子,每年来上海总要说服她妈去广州和他们一起住,但外婆就愿意呆在外公给她留下的房子里,哪里也不去。
常乐同意了,就算不同意也没办法,因为他亲妈不愿意带他回现在的家,说他先生和儿子不同意。作为监护人,把常乐交给她亲姐姐抚养到成人,每月会给一笔生活费。
就这样常乐来到了真正的南方,潮湿多雨,大街上都说广东话。一开始很不适应,这里的蚊子咬人都更痒些,幸好广州的食物合常乐胃口,顺利地完成了初中高中,考进了香港大学建筑系。这是常乐预谋已久的,他渴望独立,他渴望再次回上海。没想到四年学业结束后被一家澳门的建筑事务所录用了。
人生中不经意说到过的地方,甚至已经被遗忘的问题,一不小心出现在面前了。
澳门远吗?
澳门不远,从上海出发,飞两个半小时,一千五百多公里。
常乐却用了十六年,在淡淡的记忆中似乎有个人在这里,他忘了是谁。
而那个人不曾忘记在梧桐树下有个儿时玩伴。
周侑临离开上海时七岁,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匆匆离开了上海,留下的是他的布布,还有他父亲。
周侑临父母似乎没有吵闹过,不过就离婚了,他知道为什么,他亲眼见到的事实是很长时间里让他迷惑的事情。
初夏的上海一时热一时凉,一日傍晚周侑临替妹妹买冰激凌路过襄阳公园,见到前面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他父亲,阴天的傍晚天色渐暗,那两人在树影下轻声聊天,十指相扣。
他有些发愣,忽然后面有人拉过他的手,是他母亲。
母亲没吵没闹,只是在那天后和远在澳门的舅舅商量着些什么,一个月后母亲就带着他和妹妹离开了上海。
舅舅在澳门做生意,给周侑临母亲介绍了一位做房地产生意的朋友,这位朋友多年前妻子去世了,独自带着一个儿子,很快两人就结了婚。
要是说周侑临在上海的日子是衣食无忧的,那在澳门的日子是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的。
周侑临继父马耀祖做了半辈子房地产,积累了不少家业,却只有一个儿子。娶了周侑临母亲后多了一双儿女,十分开心,他倒是不在乎是不是亲生的,这倒是看得出他对周侑临母亲的感情是真的。
所以当周侑临说要学大提琴时,他几乎把全澳门最好的老师都请来让周侑临自己决定。
对周侑临妹妹周侑婷也是如此,知道她会弹钢琴,直接从德国运来了一架科布伦茨。
所幸这对兄妹没有让继父失望,周侑临顺利地从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又乖乖地回到澳门,跟着大哥马耀祖的儿子马文熙学做房地产开发。周侑婷在高中时对编程产生了兴趣,毕业后和几个同学在澳门开了一家公司,做嵌入式程序的开发研究。
一家人和谐融洽地生活着,只是周侑临不再养猫,也从不主动提起上海。他在继父面前乖得和他曾经养过的布布一样,在同事面前从容淡定,不苟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