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廖》Siershang

17、新

　　“任医生，请你转告秦警官，让他别再来救我了。”
　　“我不过是去自个杀，干嘛一定要拦着我呢？”
　　“那样的话我就解放啦——”
　　森忆长出一口气，把打完字的手机直接扔出车窗外，看着面前的悬崖，下面就是有这滔天骇浪的海水。
　　真是，受够了。
　　森忆闭了眼，将踩在刹车上的脚缓缓移向油门。
　　一脚下去，别说是人，估计连打捞的船都找不到她。
　　去他妈的繁琐的破事还有她那个无所事事每天只知道赌博的便宜爹，去他妈的绝症，都去死吧。
　　她会与这片她所热爱的地方，永恒相依——直到世界末日。
　　谁都别想阻拦她。
　　——把汽车油门踩到底，那种从心底延伸出的快感——也不知道汽车进了水会不会炸——应该不会——应该把窗户关上，这样在车里看着往里面渗的海水——惊恐地、忐忑地，但是会满心欢喜地迎接她的死亡——说起来，她倒也想看看她的巨人观是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她竟然从心底产生出许久未有过的兴奋感。
　　森忆吞了口口水，指尖探向右手边控制车窗的按钮。
　　一切准备就绪。
　　森忆放开抓着方向盘的手，把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轻阖双眼，脚上一点点踩下油门，她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脚到底。
　　车轮卷起阵阵沙尘，车身因惯性在空中滞缓了一瞬，然后重重落入水中。
　　激起大片水花。
　　身体因失重而颤抖，牙关紧闭着，心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水慢慢渗进来了，她要死了。
　　窒息感，她好像从未如此渴望过呼吸。
　　意识消散间，她好像看见有一个散发着光芒的白色物体向她这边游来。
　　啊……那是天使吗？……
　　来接她了吧……

　　森忆睁开双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身边还有心率仪器的滴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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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怎么也有医院的这些破设备啊……
　　手指动了动，想起身却发觉浑身无力。
　　“曲医生！曲医生！67床醒了！”
　　医院里果然有医生吗……
　　不想去想了，也不知道背后长没长翅膀，头顶有没有天使光环。
　　“死丫头，你还敢去自杀啊！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老子啊？！你自杀就自杀，你还活着干什么啊？！”
　　……这是那个便宜爹的声音……他怎么也跟上来了啊不知道她烦啊……
　　“这位家属，病人刚刚转醒，请您不要这么激动，对患者会有不好的影响！”“老子才不管她嘞！她不给老子钱还去自杀，可是反了她了……”
　　吵死了，怎么死也摆脱不了这个便宜爹……
　　该不会，她没死成吧？！

　　“感觉怎么样？”过了几天，森忆的主治医生曲悦来问诊，她现在能够坐起来了，身体上也恢复了很多。
　　“医生，你是个好医生，请你说实话，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你们这些天使想考验我看我适不适合留在天堂——”
　　“森小姐，请您认真一点。”曲悦推了推镜框，表情淡然，根本不理会森忆在病床上抓狂发疯，反而继续问道：“您对当时的情形还有什么印象吗？”森忆叹气，目光有些发直，无奈道：“我就记得……闭上眼睛之前，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往我这边蛄蛹……”“……”
　　曲悦皱眉，给森忆做了常规的体检后转身离开。
　　“这个女孩……是患有渐冻症的那个，吧？”曲悦关上病房门后，主任在他身边看了看房间门口的病人名字，叹气：“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怎么就得了个这么个病。”“世事无常而已。”“小曲啊，你这个性格做医生真是委屈你了……你真该去国家科研团队。”曲悦垂眸，和主任点头示意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他要是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冷血无情，他也不会去救森忆，也不会导致现在这样无法维持太久的人形。
　　可是他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救她的。
　　如今的她，活着也只会徒增悲伤和病痛罢了。
　　曲悦坐下来，把眼镜摘下来，按了按眉心。
　　渐冻症。
　　根本无法治疗，她会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地动不了，无法思考，从心底蔓延而来的恐惧会吞噬掉她所有的精神。
　　是我救她回来的，所以，我要对她负责。
　　可是老天，我该怎么办？他想。
　　我没办法看着那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我面前流失，可是我是真的没有能力。我无法挽救她。
　　“曲医生，看在您长得这么好看的面子上，就求求你和我说实话吧。我是不是真的死了啊？我现在不吃饭都不会饿耶！还有还有！我打针都不会感觉疼了……”森忆坐在病床上对着曲悦掰手指，细数她自杀之后的身体变化。曲悦看着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那就实话告诉你好了，”他摘下眼镜，对着森忆严肃道：“你确实已经死了。”
　　森忆怔怔地看着他，惊讶于他突然转变的态度。良久无言，在曲悦想要再次张口说话的时候突然蹦起来：“你看！我就说吧！那么沉的车门根本不可能被打开的！而且我在掉进水里的时候把门锁的死死的，绝对没有人能给我救出来的！”“你——”“——所以我的翅膀呢？我的亮晶晶的白色天使光环呢？”曲悦皱眉，看着她无比雀跃的样子却只能无奈叹气：“还得过一段时间，得看你的表现如何。”“都有什么考核标准呢？”“……”曲悦望着她的眼，从心底滋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想要她活下去。
　　作为一个健康的人。
　　“学会让自己高兴，去转一转，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有困难的人。最后会根据这些评定你会不会获得翅膀和光环。”“就这样？”森忆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般。
　　“对。”曲悦勾起唇角，目光坚定了些。
　　“就这样。”
　　就这样快乐地活着，等着他，他会不断学习研究，来治愈她。
　　他要对她负责。
　　因为是他把她救回来的。
　　森忆突然就安静下来，怔怔地望着他，抿了抿唇。

　　“临床上目前不存在治疗渐冻症的特效药，治疗渐冻症可选择利鲁唑、依达拉奉等神经系统的药物控制症状。”
　　“利鲁唑可以延长患者的寿命，阻止症状的加重。”
　　“依达拉奉可改善神经系统的功能，减缓渐冻症对患者日常活动的影响。”
　　“……”
　　不论外网还是国内网络，搜索出来的有关于渐冻症的只有这些。
　　那就……
　　“杜教授，渐冻症真的无法治好吗？”
　　“渐冻症是属于运动神经元疾病，医学上称之为近肌萎缩侧索硬化，这种疾病属于遗传代谢性疾病，是染色体异常导致的，没有治疗方案，也就不能治愈。”
　　“目前来说，渐冻症这种病……”
　　“治不好的。”杜教授叹气，无奈道：“你不是专业的研究人员，做不到的，小曲，放弃吧。”
　　“可是——”
　　“世界上想要治疗好这个病症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人，全世界都没办法你就有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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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败，无奈。
　　他只是一个妖怪，连化形都用尽他所有功力的鲛人。
　　他如此弱小。
　　他为什么要把她拉回这个有病痛的世界？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医院，坐到自己办公室里的椅子上的一瞬间门被敲响。
　　“进。”
　　森忆从外面探进头来，眼球转了转，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曲悦的身上。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想问一下……你是什么类型的天使啊？我记得天使也是有职位的……”
　　曲悦看着她，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将他重重压住，之前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和鲛人自身能治愈人的特质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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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森忆，我骗了你。”
　　“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没有死，你还活得好好的。”
　　“我治不了你。”
　　森忆眨眨眼，弯了眉眼笑。
　　“我知道的。”
　　“你知道？”
　　“曲悦，我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天堂和天使是不存在的啊。”
　　“谢谢你愿意陪我闹。”
　　“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无法根治的疾病，难以沟通的父亲，都让我觉得我没有坚持下去的意义。”
　　“让我离开吧。”
　　“其实今天过来来找你也是为了和你告别，也和你道谢。”
　　“我胆子很小，无法看着我自己逐渐变得和常人不一样。”
　　“我知道你无法看着我离开。”
　　“可是。”
　　“求求你了。”
　　“放过我吧。”
　　“让我去死吧。”
　　“请你杀了我吧。”
　　曲悦看着她，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了。
　　良久。
　　他长出一口气。
　　“好。”
　　此刻，晨曦拂晓。
　　好似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