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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二.想要成为你的心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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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是刺耳的人声鼎沸,少年却没能在意任何一句话、一个字,除却自己那澎湃而吵闹的心跳声,他什么都没能听见。
那个时候,他被讽刺说成怪胎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逃课,即便逃课不是目的。一初是省重点初中,但是义务教育之下,班上成绩好的坏的、性格好的坏的人都有。他是班上那四十五个人里,成绩最好的、性格最坏的,因为他是个不会交朋友也不会接受他人善意的怪胎。
于是在听到“他们不要你了”那句话后,少年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连带着身躯也颤动得吓人。他转过身,缓慢地走着,走出教室门,走到厕所门口——那里没有人,因为还是早自习时间。因为听到震撼人心的话,所以大脑和心脏都被震撼得无法运转,除了生存必要的跳动传达出吵闹的声音之外,似乎什么也不存在了。他进了厕所,随即进入一间隔间锁上门,身体脱力般地靠在门上,也不在意细菌是否会污染了少年的一切。
“贺也谦?”站在他身边的何亭晚突然出声道,声音压的很低,但是依旧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厌恶。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抬眼却对上好奇回头的徐亦的视线。“嗯?”他又瞥了一眼何亭晚,便抬起头望向台上正激情演讲的人。“好可怜啊。”少女意有所指道,因为说着刺耳的话语,所以连带着笑容也变得刺眼起来。“啊...啊啊,是啊。”他轻轻点头,目光在徐亦后脑勺和身边其他人的陌生人之间游移,悄然吐出的感慨也被台上慷慨激昂的话语掩盖。
真是麻烦啊,活着这种事。如果死掉了就能稍微好受一些了。他的思绪围绕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妄想散发,却又转瞬即逝到大脑短暂地停止思考。
“成人礼结束了,你陪我去超市。”何亭晚又一次说道,只是这回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厌恶了,却掺杂着令人反感的命令性。“嗯。”贺也谦抬起头盯着面前的演讲台发呆。
原本教导主任过来找他,想让他上去演讲,毕竟成绩那么好什么什么的,但是他还是拒绝了,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有点社恐、觉得自己上去说些莫名其妙的鸡汤会很尴尬。只是现在,不仅他尴尬,何亭晚也尴尬。他也不明白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何亭晚相处,毕竟何亭晚那么讨厌他,却又黏着他。说起来,他讨厌何亭晚吗?答案是否,他只是无法判断自己对他人的感情,但是发自内心讨厌的人,目前也只有贺知行和肖望冬。
还是太大方了啊,他自嘲地想着,随即悄悄掏出校服口袋里的手机玩了起来。
虽然是成人礼,但是一中在每一个节日都会放宽对学生的标准:比如平时绝对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但是艺术节文化节运动会什么的,学生都是可以带手机来的。台上的人活力四射,台下的人怨气冲天,不过他们都坐在草坪上,除了又热又闷又无聊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坏处。
贺也谦照例打开□□小号刷空间和群聊,只是刚一切换,就给他弹出一个“生日快乐”的界面。啊啊,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啊,没有人给他庆祝,也没有人提醒他,就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这一天。也不知道何亭晚是不是一直在窥屏,直到他刷完空间把号切回来后,她才悄悄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生日快乐。但是我还是讨厌你。”
“...谢谢你。”犹豫几秒,贺也谦还是道谢了,只是这回他的视线总算挪到何亭晚脸上了。看见对方那一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他不由得笑了,即便笑的幅度很小仅限于嘴角微微勾起。
厕所里传来拖地的水声与人念叨的嘟囔声。少年却没能听见,除去自己的啜泣声之外。那人是学校的扫地阿姨,工作时间在早中晚的自习时间。阿姨嘟嘟囔囔着不知道在吐槽什么,边用力拖地边用力推开每扇隔间门,哐哐的声音才总算让贺也谦停止了哭泣。心脏依旧快速跳动着,它那恶心的噪音似乎也隔着门传出去了。
阿姨愈渐靠近,骂骂咧咧的声音倒是停下了,转而是拖地的水声。这里有人,他心里祈祷着,但是阿姨还是走到了他所在的隔间前拉门,门打不开,贺也谦这才小声地说着有人。只是阿姨似乎没听见,反而愈加用力地推门。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他哭的很可悲,在他们都放弃了他之后的第一次崩溃大哭。再然后,他就被班上的所有人孤立了,带头孤立他的依旧是那个嘲讽他的人。除了偶尔想到他的白彤和为了工资的袁玉梅,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了。
“我和她们也说了哦。还有礼物...过几天会给你。”何亭晚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不敢看他,粗糙的发丝之下是她那羞红的耳朵。“谢谢。”少年点点头,随即打开外卖平台点了一个八寸大蛋糕,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偏头问道:“你们想喝什么奶茶?或者别的,午饭之类的?” 其实本想直接点给她们一个惊喜的,只可惜贺也谦并不知道她们三人的喜好。“你...”少女惊愕地看向他,她一瞬间便想明白了贺也谦这话的真正意义。“啊啊,随你吧,三分糖的就行。”何亭晚摆摆手,却无法压制住自己的笑意。
或许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贺也谦。
之前她在小群里告诉另外两人贺也谦生日时,万京倒是秒回了,只是向子笙不知道在做什么,应该是没看手机。想到这,少女仰起头来看向隔着一个二班的三班,试图在三十人之中找到向子笙,在伸长脖子找了好久后,她便看见向子笙正捂着自己的肚子弓着背。
“你啊你,要不要看看手机呢?”万京拍拍她的肩头道,视线凝在自己手机上,上面是何亭晚发来的消息:“向子笙咋了?”即便这样,向子笙依旧没有搭理她。其实成人礼演讲说的那些鸡汤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了,只是她很少听到那些,无论是恶心的父母还是溺爱她的哥哥、还有没用的吸血蛭亲戚,他们谁都没有说过希望向子笙找到自己的理想与自我实现之类的话。所以向子笙始终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人,以前满心挂在哥哥身上,现在满心挂在朋友身上,唯独没有思考过自己、自己的未来、以及自我。
“没事,顿悟了,马上进入元婴期了。”万京叹了口气,打字回复何亭晚。“万京,结束了陪我去超市。”“好哦。啊?你证明突然就好了?”万京惊讶地偏头看向她,却看见向子笙一副迷茫的样子,只好小点声说着、同时轻轻揉乱了她的头发。“可以哦,要不要叫上晚晚一起呢?”“不用了...”少女顿了顿,忽然伸手攥住万京的手捏了捏,小声说道:“我突然明白你为什么喜好和我一起玩了,万京,我也很开心有你这个朋友。”
台上的人突然停止了演讲,何亭晚抬头一看,看见那人正手捧一束花,隔的太远她看不清那些花的种类,却能看见模糊的、演讲者的孩子正与她拥抱。
“贺也谦,我还不知道你的事情。你的爸妈,你的家庭,你的一切,我似乎都不清楚,但是你却知道我的一切。”少女突然说道,只是声音很小。说完,她回过头看向队伍最后端,那里站着正在聊天的肖望冬和李昌。“我讨厌你。”
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肖望冬就改变了:变得认真学习、变得不再欺凌贺也谦、变得不再浑浑噩噩,即便他的改变并不明显,却也被所有人看见了。少女沉默地想着,收回视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贺也谦的手,那只手纤瘦而骨节分明,掌心正中放着一颗牛奶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是外语,她看不懂,但通过包装也能猜出来它的价格昂贵。“吃吧,很甜的。”少年说着,心脏却不可控地抽痛了一下。
在记忆永远无法模糊的过去,同样有人递给他这样一颗巧克力,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记的很清楚,却唯独不记得那个人的容貌与姓名。
贺知行总是带着各种风格的年轻女人回家,每当贺也谦放学回家时就能看见他们卿卿我我,偌大的别墅里却拥挤的可怕。在思想还不成熟的那时,他只能无助地将所有不满尽数发泄于日记之中,几乎每一面都写着“想死”。那时的袁玉梅还没有真正地心疼他、白彤也专心于工作,反而除了贺知行之外没有人会想起他——即便贺知行总是讽刺他。
就这么孤孤单单地过完了整个初中时期,到了中考那天,那人叫住了他,说了那样的话,给了一块巧克力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没能帮到你,对不起,不要原谅那样懦弱的我。少年呆滞地凝视着字条,想要看清时却只见一众学生的背影逐渐隐匿于教学楼之中,究竟是谁,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想来只会觉得那句话太过自以为是,可是对于那时的贺也谦来说,却是可以铭记一生的安慰。
那时也是闷热的白天,吹得人头昏脑涨的热风裹挟着一定的窒息感涌入人群。光晕和树影摇曳的犹如在说离别一般,只是那时确实是离别,现在却是迎接。或许是温度日渐升高,即便还是五月份,却能给人一种入夏的感受,令人厌恶。分明正身处其中,却不真实的好似梦中。
少女拿起巧克力吃掉,顺便将剥下来的包装纸还给了他,傲娇道:“你丢,你的东西。”“好。”他收回垃圾塞进口袋,随即视线又一次在四周游移,看见了何亭晚鼓起的腮帮子,看见了不认识的其他班的人的烦躁,看见了顶头偷偷玩手机的班主任,也看见了正拥抱着花束说完结感言的演讲者。
啊啊,像梦一样...少年的心脏跳动着,嘭嘭的声音逐渐填充了他的双耳。、
贺也谦再次掏出手机打开,手机却第一时间弹出一条消息,少年看着备注“妈妈”,内心不由得雀跃起来。消息很简单:“生日快乐!礼物晚上送你。”真是太好了,他想着,连带着对何亭晚也一副荡漾的神情。
“干嘛?”少女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事。”他瞬间收起笑意,摇摇头还是决定用手机告诉她。“你不是说你不知道我的事情吗,我现在告诉你。我爸妈离婚了,我爸在住院,我妈工作很忙,但是今天她给我庆祝了,还说晚上给我生日礼物,所以我很开心。”他低着头打出长长一段文字,刚想发出去,却又有些纠结起来,毕竟尽是被取笑、被厌弃的过去,连带着他的都变得灰暗自卑起来。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校长上去发表了一下感想,随即说成人礼终于结束了。“结束了。”何亭晚用手肘怼他一下。“啊?好,好。”他惊讶道,连忙将手机揣进裤兜,和其他同学一起站起身拍拍屁股上黏住的草。“别忘了哦,去超市。”“嗯。”他垂下眼眸盯着路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发消息了,毕竟那会儿的何亭晚看起来实在是太落寞了。
成人礼举办了两个半小时,从上午八点开到十点半,于是剩下来的时间属于自由时间,无论是去吃饭去买零食还是回教室自习。少年跟在叫不出名字的同班同学身后,而他身后则是被罗晶晶搭话到有些不耐烦的何亭晚。“所以...有吗?”罗晶晶眯着眼睛笑,还用手指了指贺也谦的背影。少女面上端着微笑,心里却烦的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没有哦,永远都不会的。”
仅仅只是因为和贺也谦走得较近,就被这群神经病性缘脑造谣。啊啊,要是全部都死掉就好了。
趁着人多混乱,何亭晚悄悄拽着贺也谦离开了回教室的队伍。“去超市,给你买点吃的。”少女嘟囔着,又想又不想让对方听到听到她的话。少年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看向天空,那里还是灰蓝色的、被云层覆盖的,透过云倾落的光线照在远处的花坛喷泉,余下的尽是影子。
少女瞥他一眼,自己率先往前走。其实很讨厌贺也谦,毕竟他有着莫名其妙的令人憎恶的温柔,是无论怎么伪装都无法拥有的温柔良善。她讨厌贺也谦的富裕、讨厌贺也谦的自我、最讨厌的却是贺也谦的性格——以自我为中心,却又不如肖望冬那般严重,与她这个讨好型人格完全不同,让人羡慕到十分嫉妒。
超市里人不多,何亭晚自己快步走进去猛地抓过两包芒果软糖就去结账了,贺也谦慢吞吞地刚走到门口,就被少女递来的糖挡住了路。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喜好,可是有心人都能察觉到。想到这一点,少年不由得有些开心,他接过糖果,这次真心实意地说出了:“谢谢!”
刺眼的天空笼罩着整个校园,刺眼发阳光也毫不温柔地洒落在地。泊油路散发出油与热气混合的臭味,连带着身前少年人的皂香都无法探入她的鼻子。啊啊,总感觉好不真切啊,现在和你的关系也好,我们之间的相处也好......我已经,无法再说出“我讨厌你”这样的话了。
“回去自习吧。”
“嗯。奶茶和蛋糕,中午会送来。等你们吃完饭了,就可以来吃蛋糕了。”少年忽然说道,垂眸看向少女的脸,那圆乎乎的黑色眼镜遮盖了她的半张脸,让她看上去分外普通。如此普通、如此平凡、如此纯真、如此美好。
刷到贺也谦的朋友圈,白彤这才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她连忙发消息问贺也谦要不要中午出去吃饭。
消息还没等到,却等到贺期庭先到了。“白彤。”他喊道,同时朝她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出去吃饭吗?”“啊,不了。我等也谦回我,他今天生日。”从不喜形于色的贺期庭完美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干脆地收起钥匙走到她身边坐下,“好。那我先看看你刚做好的报告。”趁着白彤没注意,他悄悄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让助理给贺也谦订个超级大蛋糕送去学校,自己又不时边看报告边给贺也谦发消息,在同样没有等到回信的几秒后,他干脆用着看完报告的借口离开了,随即给贺也谦转了八十八万当做生日礼物。
毕竟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关心贺也谦,纯纯是看在白彤的面子上才做的。
成人礼到底也算是个高中生独有的节日,所以一中今日连晚自习都没有。贺也谦拎着大包小包独自走在泊油路上,放眼望去尽是披着校服的人,穿着短袖校服或是穿着长袖校服外套的人。少年叹了口气,微微抬起目光直视前方,余光满满的被黄昏日落的橙黄色天空填补。
春末初夏的蝉鸣与烧红的云,裹挟着要命的闷热的风与漫长的小路,无法冷却的血液拥簇着令人窒息的冲动。不是在他人的视频里见到的,而是自己亲眼所见:不是震撼,而是莫名地想哭。少年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他还穿着那双因为和肖望冬撞同款的鞋子,鞋子并不脏,因为袁玉梅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把他的所有鞋子擦干净。啊啊,心跳声有些吵了,他想着,加快速度快些离开了校园的小路。
生日快乐,成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