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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渴求欲望的终结 ...

  •   风雨交加的夜晚,似乎就连月亮也在害怕这可怖的景象,躲在云层之中只露出半个尖角。乌云成团状隐蔽住天上的繁星,让整片天地只剩人造灯光的存在。暴雨孜孜不倦地下着,与柏油路上的人们对峙。

      少年倚靠在门边,抱臂沉默着盯着面前的景色发呆。匆匆忙忙来迟的人是贺期庭,他的叔叔。“小谦,你还好吗?”少年倏地抬起头,对上对方算不上担忧的眼神后又泄气地低下了,“我还好,庭叔叔...妈妈呢?”贺期庭只是叹了口气,径直朝房内走去,擦肩而过之际还抬手揉乱少年的头发。

      现在是晚上十点,本就人烟稀少的高等私人医院显得更加寂寥。

      贺也谦挪动沉重的步子,一屁股坐在门边的铁椅子上。“啊啊...”医院门口是豪华的铁门,门已经上了锁,周边什么也没有,除了若有若无的路灯光与医院内里刺眼而阴森的光。他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滑动着各大平台,却没能看见任何有趣的事物。白彤一直没来,从最开始接到贺期庭消息时直到现在。他们贺家虽然富有,可后代却十分稀少,上一辈只有贺知行和贺期庭,这一辈只有贺也谦一人。贺知行出了车祸,说是酒驾,还把别人撞到骨折,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为了补偿受害者,贺期庭只能将事情交给白彤和其他人去做,自己则忙前忙后地帮贺知行善后。

      而他,也是在晚自习时接到老师的通知才得知了这件事,关于那个人渣发疯却没能真的死掉的事。真是像梦一样...那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却没有任何人会关心他,除了贺期庭这个关系亲近的亲戚之外,或许真的没有人会在意他吧?多可悲的人,和我一样。

      “小谦,你妈妈的电话,之后的事也麻烦你了。”充满疲惫的声音从内里传来,打断了自怜自艾的少年的思绪。他侧身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不必太担心,这才接通电话。“喂,期庭?”白彤的声音也和叔叔一样虚弱而疲惫。“妈,庭叔叔在病房。”“啊...好,也谦,我马上过来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学的对吧?”听到贺也谦的声音,她才终于露出几分欢喜来。“没事的,我请了两天假。公司和...他的事,我和庭叔叔交替着来做。”对面就此沉默了数秒,才道:“好孩子,辛苦了。”少年的心脏猛地停止一瞬,随之而来的哽咽声被逐渐扩大的雨声吞没。

      贺氏集团被他的爷爷奶奶壮大到十分强盛的境界,而后长辈逝去,集团便归贺知行所有,在白彤的帮助下,集团也只能堪堪维持在与曾经大差不差的地步。还是贺期庭拼命学习,才在大学时期接手集团,从亏损而壮大。然而贺期庭一心一意地工作,以至于现在三十六岁了仍未成家。身为贺家唯一的后辈的贺也谦或许冥冥之中就该接手集团。所以在他小学时期便跟着白彤和贺期庭学习这些工作了。

      “雨下的很大,你要注意点哦。”少年努力稳住情绪,这才又一次开口道。“好,我来了先把你带回去吧,长身体的时候不要熬夜哦。”白彤应道,手里不知在捣鼓什么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在犀利的雨声中也独具特色。本该结束了的通话却迟迟没能结束,少年的食指轻轻摩挲着手机壳,因为处理了很多事情而不断运作的手机已然发烫起来,不足以烫伤却也能令人感到不安的温度轻飘飘地传来,连带着四月末端的雨也变得窒息起来。

      在过年之后,他已经很少与贺知行见面了,即便见了面也是针锋相对。即便现在因为他出车祸了而来“照顾”,少年也没能进去看看他的丑态,说不上来的情绪拉扯着他的心思,让他幸灾乐祸之中缓慢生出几分愧疚。等着白彤来了就好了,贺知行最为亏欠的人便是他们了,若是和同样可怜的妈妈待在一起,是不是那些难以名状的感情就能被分担了?

      手机收到他人的消息便会振动,从感到不真实的很久之前一直到现在,已经振动了很多次了。少年叹了口气,将贺期庭的手机放进裤兜,随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查看消息,向子笙发来消息问他现在怎么样了,看来是何亭晚告诉她们的;陈玉鸢也回复了他消息,在他问出那句“讨厌的人真的出事了,我却有点不安,怎么办?”之后。

      临秋啊,一直都是个看起来很活泼很抽象的女孩子,但真的接触下来便会察觉到她本我的封闭了。说难听点就是表面一套内里一套,他却对此有些艳羡。

      陈玉鸢只是回复了一个表情包,以及很简短的一句话:“享受不安,能带来很痛苦的深思。”

      很久之前,在她还是高中生时她就有出过问答视频了,粉丝们问她三十个问题然后她来解答,除却贺也谦喜欢上她的那个答案之外,他还记的很清楚,关于临秋的家庭情况的问答,粉丝们似乎也能察觉到异样所以才会问,而临秋不加掩饰地说了,说她的家庭很普通,所以她独自写出来的一些歌都很悲伤,这也是和她的本我有关,犹如写出《叶》的太宰治那般自怜自艾。

      她和他似乎有些相似。

      少年突然深呼吸,随即将手机塞进口袋,这才起身朝着走廊走去。这是私立医院,内部装修的太过亮堂,就连本该在长廊里穿堂而过的风也被灯光照得细弱。私立医院的住院部不算大,却也单独为贺知行开了个高级病房。贺期庭在忙前忙后,那样子看上去倒不像是贺氏集团的掌舵人了,染上几分人间苦痛的他反而更加真实了些许。

      “庭叔叔...妈妈快来了,你先休息一会吧,我来照顾就行。”贺也谦轻声道,目光却无法从带着呼吸机的贺知行脸上移开。听到这话,贺期庭愣了一会儿,却轻笑一声开始伸懒腰,“好。但是你别拔他氧气管哦。”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吗?少年敷衍地点点头,心思却活络起来:在他不确定的几年前,贺期庭一直都对白彤很好,只是碍于这样那样的关系过往,他们到底没能捅破纸窗户。

      拿上自己的手机,又一次抬手揉乱贺也谦的头发,贺期庭才离开了病房,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倒是吹顺了少年的发丝。

      “你啊,还真是活该。”贺也谦拉过椅子坐下,抬眼看向被褥上方的小毛球,不由得嗤笑出声,“庭叔叔替你赔钱了,还推了工作来照顾你,我都搞不清楚了啊,他到底是因为妈妈还是因为你才会对你这么好的,毕竟就连我也只是顺带的而已。”视线顺着莫名其妙飘摇的毛球移向桌面,上面还放着贺知行染血的手机。“你要是永远都醒不来就好了,但是这样会让庭叔叔难过,他可比你好多了。妈妈,应该也快来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和我一样笑你唾弃你。”

      即便说着刺耳的话,内心却也被自己说出口的话给刺痛了。凭什么要对这样的人渣感到愧疚呢?少年抬手按在心脏处,隔着衣物皮肤也能感受到那样鼓动着的跳动,实在是有些恶心了。

      在少年没能察觉到的深处,他其实已经很嫉妒贺知行了。

      少年就这般沉默了,干脆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人发呆。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的,若是砸在人身上都会带来一丝微弱的疼痛,被隔绝在外的风声试图穿透而来,还有那稀疏的星与月,光线黯淡的仿佛要消失了一般。

      那个时候,在白彤灰心意冷拉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外面也是黑黑的,除了别墅过道特意安装的一些人造灯光,入眼处只有被黑暗完全包裹住的小路。在那个令人不由得感到害怕的夜晚,他又做了什么呢?少年难得沉下心回忆过去,除去手里生锈的小刀与来自不同的人的内外皆有的啜泣声,他似乎被动地模糊了那段记忆。

      听说痛苦的事情会被大脑主动遗忘来着,若这是事实,那么他原来也是明确地感受过刻骨铭心的苦痛的啊...

      在少年沉静着回忆过去时,白彤已经到了。她敲了敲门才进来,看见佝偻着背的贺也谦一动不动,便靠近他轻轻揉乱他的头发,叹气道:“也谦,回去睡觉吧。剩下的我来就好。”“太善良了啊...”少年喃喃道,说着说着就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眼神顿时清澈,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混淆说:“我请假了,熬夜也没什么,妈,我想等他醒。”

      白彤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放在少年的肩头,目光在贺知行与贺也谦之前来回转动。

      她其实很憎恨贺知行,毕竟是这样一个烂人毁了她十几年的光阴,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贺也谦,没有贺知行也就没有贺也谦,她很爱贺也谦,因为贺也谦是她最优秀最棒的孩子,没有继承烂人的烂,也没有继承她的糊涂,反而足够聪明足够理性,这样的他,反而让身为母亲的白彤有些艳羡。她与贺知行的过去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大学里一见钟情后便一直在一起,一起毕业一起考研一起工作,随后因为怀孕而主动被动地退出了工作成为了与社会脱节的家庭主妇,在逐渐熬成可悲的黄脸婆时发现丈夫出轨,在下定了很久的决心后终于离婚摆脱苦痛。像是很多精神胜利法的烂小说一般,她选择了工作,遇到了第二春,然后有人愿意接纳她的过去与未来,那个高越、那个贺期庭...简直和玛丽苏小说的深情男二一样。到底是她不配了啊。

      “唔......”贺知行发出细微的呢喃声,只是沉浸于回忆中的母子两人都没有察觉。“...彤,彤彤...”他艰难地睁开了眼,入目是刺眼的苍白色天花板,像是别墅里被贺也谦刻过字的那面墙一般。“啊?你醒了啊,别莫名其妙喊我好吗?”白彤上前一步观察他,手却已经按上了呼叫医生的铃。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循着声源望向白彤,她的脸有些苍白,看起来没有化妆,之所以能这么肯定,还是因为他见过太多自己的情人们的妆容。

      她是不是在担心我呢,即便是人渣,也期待着被人在意。

      “发呆也好悔恨也好,随便你干什么,总之你得等着医生过来。”见他没有回应,白彤便开口转移话题道,“也谦,倒点水来。”

      那个小崽子怎么也在...

      “给。”贺也谦平静地递过半杯水,视线移向贺知行又迅速挪开。“妈,我去门口等医生。”直到亲眼看着贺也谦把门关上,白彤这才开口打破病房内的尴尬氛围,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和你复合,不要和我说这些就行。”她边说边咕噜咕噜地一口闷下半杯水。“...我,对不起。”他的声音虚弱的像是随时要断气了一样,但是白彤并未担忧,只是端着对他的厌恶乃至于有些憎恨的心态,说道:“嗯,接受了,不原谅。”

      她的视线移到窗外,除去看不清的暗色与雨丝,似乎连最后一丝庆幸也随之而去。若是彻底摆脱过去,是不是就算不上活着了呢?贺也谦自然也听到了贺知行那迟来的道歉,倚着门框这般想着,余光瞥见医生护士的到来,才出声顺便推门而入。

      “医生来了。”少年轻声说道,打断了病房内要命的尴尬与寂静。“嗯,我们去那边坐着吧。”白彤拍了拍衣摆道,随即牵着贺也谦的手腕往病房更深处走。“对不起。”或许是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贺知行又支支吾吾地道歉,话音刚落,医生便进来了。

      那个时候,他近乎崩溃地看着贺知行的笑脸,即便年岁尚小时对感情的感知有些模糊,却也能轻易察觉到那讥讽的笑意。少年没能说出任何话语,想要表达的感情被堵在喉咙深处,遏制了他的泪水与吐息。白彤离开的那天,贺知行站在门口抱臂嘲笑她,贺也谦站在他身旁看着。明明下着小雨,白彤却没有打伞,行李和人一并淋湿的她看上去那般狼狈。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感情,贺也谦看不下去了,没能出声挽留妈妈,反而胆怯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分明只有三个人,彼此之间却能一个比一个更沉重地中伤他人。

      白彤离开的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和肿眼泡去上学,不过一进教室,就被同样不懂事的同学嘲笑。那人坐在桌子上晃悠双腿,看向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充满恶意,大声说出刺耳的话——贺也谦,你爸妈离婚了,肯定因为你这个怪胎,她们才不要你的。说出斩钉截铁的谣言,却能引起他人不解的恶意嘲笑。因为那天是家长会,但是父母离婚无法出席,他也直接没去,班上四十多个人里,又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笑他挖苦他呢?

      说来也是好笑,就连白彤,曾经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毕竟恋爱脑时期的她只会一门心思地黏着贺知行,反而对贺也谦这个亲生孩子不管不问,家里只有一个保姆能照顾他,却也仅仅停留在物质方面。若非白彤自己醒悟了,想来他连白彤这个生母也不会抱有任何期待。

      “病人的状况良好,让他多休息就行。”医生忽然出声道,打断了少年的回忆。“好,谢谢医生。”白彤应道,两人边往外走边寒暄几句。或许是私人医院的缘故,这里的医生护士倒是十分尽责,基本不让病患及家属操心。见所有人都出去了,贺知行嘶哑着嗓子叫住了贺也谦,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极了便秘。

      “有屁快放。”只会对讨厌的人说粗俗的话的贺也谦不满道。

      他默数三秒,贺知行仍旧没有开口,少年厌烦地回过头看向他,却见他睁着恍惚的双眼同样看着自己,少年的心脏不可控地抽痛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还在世她们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时候,在新生不久的生命蹒跚学步的时候,身为父亲的他,是不是也曾用这双眼殷切而期待地看着自己呢?

      “啊啊,你还真是活该啊。”少年转回头径直离开,落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虽然没能直白表达出来,内里却也囊括了真正的含义。“但是,你别自以为是地想要寻死,你得看着我们,我和白彤,我们这对母子一直幸福下去,而你,要痛苦一辈子。”少年的声音随着逐渐关闭的房门减弱,贺知行却能清楚地听到,无人知晓的房间内,他也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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