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东华溪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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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半边月亮隐在青山之后，淡蓝色天幕中逡逡云烟如梦似幻。唯有秋风萧瑟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今天是夜辽和亲公主出发前往大月的日子。
这一夜，慈安宫的灯火彻夜未熄，夜慈就这样坐在榻前小桌上沉默了一宿。如豆的火焰在灯罩中扑闪着，朦胧的烛光迷离了她的双眼。漆黑却明亮的眼中流露出的眼神分不清是悲是喜，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其中那一抹激动。
终于能够前往大月，名正言顺的进入大月的皇宫，接近苏离。尽管过程并不似想象中那样顺利，不过绕了一个圈子终是回到原点，还是能够按照预想那样前进。
约莫又过了三刻，屋外终于想起了敲门声。月儿那少女特有的尖细嗓音在殿外走廊中回响：“主子，时辰差不多到了，该起了。”
话音刚落，便听“吱呀”一声，紧闭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儿双手捧着打好清水的金盆，手臂上搭着一条白绢。虽然还是大清早，但是月儿白嫩的脸颊上已经微微潮红，额上也覆上了一层薄汗，她迈过门槛，转身关门，再转身。却见夜慈已经自行穿好衣衫坐在桌边，不禁惊道：“主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夜慈心情甚好，便答道：“嗯，今天便是启程出使大月的日子，自然要早起做好准备。”
月儿狐疑的看了夜慈一眼，在她眼里，自己的主子从来都不是爱早起的人，并且很少像女孩子样的懂得“提早准备”。不过看夜慈心情似乎不错，于是也跟着高兴：“主子，既然您自己都准备好了，那月儿便放心了。一想到……”想到可能又要很久不能伺候主子，月儿的语气便转的期期艾艾，甚至带了鼻音。
夜慈站起身，认真的抚摩着桌面，衣料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流转，环视这个重生以来生活的屋子——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吧。月儿……可能也再也见不到了。想到这，夜慈心念一动，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将月儿唤道身前，把玉佩放到她的手心上。精美无暇的白玉被雕刻成菊花的形状，抽丝一般，小小的蕊子被一缕缕纤细的花瓣包围，红色的穗子顺垂而下。
很显然，月儿是敏感的，她惊讶的抬起头，第一次毫不避讳的直视自己主子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询问：“主子？”
“送给你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留下来给你做个念想。”夜慈淡淡一笑，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漆黑的眸子弯了起来，流露出如同美玉一般的柔光。
夜慈如此回答，月儿便不再问，尽本分的伺候完毕主人的日常之后便退了出去。看着夜慈站在桌边，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有那么一瞬，月儿觉得：自己的主子再也不会回来。
※ ※ ※
夜慈来到皇宫门口的时候，一眼便望见一条长长看不到尽头的队列，夜辽的士兵鲜衣怒马，穿戴整齐。虽然战事已过，但是每个人的脸上依然一副坚定神情，从他们握武器的姿态便可以看出他们还在紧绷着神经不放松。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夜慈在侍卫队长的引领下来到队伍最前方。与夜锦所乘的红鸾轿擦身而过的时候，夜锦亦没有做出什么为难她的事情，甚至连轿帘都没有掀动一下。
厚厚的红帘，遮盖了所有人的心思。
上马，扬鞭，宣告行程的开始。
夜慈没有回头。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再值得自己回头。
※ ※ ※
从夜辽国都到大月王朝国都，快马加鞭也需二十来天，更不用说是带着皇家和亲的公主。所以队伍行进的很慢，不过这段日子夜慈倒也安逸。从七年前随云闲上东华山学艺那次后便再也没有看过夜辽风情的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好好领略一番。
离开皇宫的第十七天，他们终于抵达夜月交界的地方。那是一丛丘陵，绵延起伏的低山，苍翠欲滴的林木，淙淙泠泠的山溪……以及曾经带过七年的东华山。
才酉时末，天色便暗下来，夜慈命大家就地扎营，她独自一人牵着马去不远处的溪边去饮水。
刚弯下.身，澄澈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忽然扑通一声，面前原本平静的水面倏然炸开一朵不大的水花，冰凉的水滴打到脸上，夜慈下意识闭眼。耳边却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慈儿，你可让为师好等。”云闲站在夜慈身后不远处。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在苍青的灌木林中显得格外打眼，一头黑发被缎带松松扎着柔顺服帖的垂在脑后。
夜慈赶紧转身，错愕道“师傅，您等我干嘛？”说实话，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她实在想不出云闲有什么事情用得着找自己。
厚重的衣料和划过坚韧的碧草，闷闷的响着，云闲走向夜慈。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自然垂下掩在袍袖中，他难得的以一个师者该有的姿态居高临下的看着夜慈。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有移开眼神。时间无声地流逝，唯有树林深处入夜出行的昆虫发出嘈杂的低鸣。
随着季节变化已经凉透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寒冷，甚至有冻结阻塞的趋势。
“师傅？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夜慈抬眼望了望天，头顶上已渐渐稀疏的枝叶间透出暗色的天空，静谧少有人烟的密林深处更显得阴翳。
“呵……”云闲终于轻笑出声，紧绷的肢体也松懈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形象。“难道没事情就不能来看看我的宝贝徒弟么？要知道，你可是大月宁王的意中人。”
“……”以前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一个看似披着世外高人皮毛实则小孩子心性怪大叔，今日总算又知道这人还会讲冷笑话。夜慈果断抬眸，对着云闲有礼一笑，倾身拜道：“天色不早，师傅既然没事吩咐慈儿，那慈儿就告退了，明个儿还需及早启程。还请师父见谅。”
没想到会被拦住，夜慈猛地回头看向云闲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云闲却依然一副清淡模样，似在说明“你休想从我这看出破绽”。
夜慈挣扎：“师傅，您到底……”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云闲截断。
云闲表情看似云淡风轻，但问话却严肃认真：“你当真下决心要入宫？”
冷风肆无忌惮地穿梭在层层密林中，拨动云闲的发丝，原本就束的不紧，缎带滑落，长发如云似墨铺散开来。
飞扬的黑发，锐利的黑眸，肃穆的问话。
“夜慈，你真的决心要进大月王朝的皇宫？”
云闲又问了一遍。
夜慈咬牙：“不错。”
“为何。”
“不为何。”不能告诉他，夜慈心里念道，一定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人。
云闲的手劲重了些：“凡事在做之前总有一个原因。”
一向语气温柔，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在意的云闲，现在却双眉紧锁的盯着眼前这个年龄还未过双十的少女。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凌厉，就像锋利的箭，决心戳穿夜慈心中所想。
夜慈不甘示弱，手上一边奋力挣脱束缚一边狠狠说道：“师傅，不是慈儿不肯说，而是不能说。”
似是觉察到所有动作只是徒劳，夜慈停止了挣扎。半晌，才感到手上力道一松，手臂倏然垂落——竟然麻木了。
云闲转身就走，只是脚下微微一使力，白衣轻轻一扬，黑发在半空与白衣纠缠到一起。
须臾，他便越过小溪停在对岸。
站定，头也不回。
隔岸，夜慈看着背对自己的颀长身影。只听见那头的人略微异样的暗哑声音：“那件事情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不顾一切也要去完成。对吗？”
夜慈正准备回答，却又听见对岸传来一声轻笑：“也罢，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做吧。”随后声音陡然变大：“不过，你且须牢记——你是为师的得意弟子，为师毕生所学已传你十有七八。你若有个三长两短，那为师这一身本领便算是失传。那就是你的罪过。”
这次云闲是真的走了。望着快速隐没在密林深处的身影，夜慈叹息。
那件事情一定很重要。
对，很重要。
重要到你可以不顾一切也要去完成？
对，不顾一切，哪怕是与那个人同归于尽。
刚刚，就在那短短一瞬，夜慈差一点就把持不住，将真相脱口而出。好在，她终是忍住。
※ ※ ※
不知道是季节寒凉的缘故还是什么，夜慈回营帐的途中一直精神恍惚。
方才在林子里云闲说的话做的事……难道说他感觉到了什么？实在不希望再节外生枝，感觉头有些微微发胀，夜慈抬手揉揉太阳穴，走到床铺前，直接和衣倒下。
这时，床边的灯影晃动了一下，伴随着一阵急促蹿进来的冷风，夜慈警惕地睁开眼。
的确有人进来。
脑海中第一闪过的念头就是无奈……
夜慈心中一边想着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一边缓缓从床铺上撑起身子。
看着来人熟稔毫不忌讳的坐在床边，夜慈心中的情绪更是写在了脸上。
“怎么？看见我竟然是这幅表情么？”夜慈还没说话，来人竟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东华溪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