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绽》毓敏

10、帝师云闲（下）

　　见了夜慈这样反应，云闲也来了兴致。

　　“正是，云闲总觉得公主不同于同龄人。冷静、聪慧，在这暗潮汹涌的深宫中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将自己受损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聪明吗？冷静吗？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夜慈扪心自问。不，自己不聪明，否则不会看不穿当初苏离的甜蜜陷阱；自己不冷静，否则不会失去后位，失去那个可以最快报复苏离的捷径；自己也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更不懂得如何保护他人，否则就不会在那日眼睁睁的看着楚家灭亡。

　　不过……现在她是夜慈，而不是当初那个楚慈。

　　“不要说了！”她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泪水如璀璨的水晶从高空坠落，“吧嗒”一声落到地上，然后支离破碎。那些埋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在这一刻冲破枷锁，汹涌而来。一幕幕一桩桩，她不愿想起的不愿面对的……

　　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可以安静的如同小猫、乖顺的如同小兔的小女孩慢慢蹲下身子伏在膝上嘤嘤哭泣，云闲无法言喻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一番话勾起了面前这个少女怎样痛苦的记忆，他只有不知所措的上前扶起她，将她拦在自己怀中安慰，似乎这样便能保护她使她不再受伤害。

　　“带我去东华山，我不要呆在这个皇宫。”

　　“恩。”

　　“收我为徒，我想学本领。”

　　“恩。”

　　怀中的小人儿一边抽泣一边小声说道，云闲一边有节奏的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小声的答应。

　　月华流转，天幕中星汉飘渺，一道淡淡的银色横贯天际。微风阵阵，池中莲香弥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 *

　　东华山，云闲山庄。

　　“青枫，你看，先生回来啦！”每日都做在山庄门口台阶上观望的红叶激动地冲庄内大喊道。先生自去年八月初一出庄下山，知道今年七月初一才回庄，红叶嘟起小嘴心里盘算着，先生以往下山的日子加起来还没有这一次长。

　　望着从山下蜿蜒而上的石阶，云闲那一身素白的轻衣在疏密不一的林子中若隐若现。

　　先生终于回来了，自己可以不用成日守在庄门口谢客了，红叶心中想到这不禁欣喜不已。

　　夜慈随云闲来到云闲山庄，一路吃喝玩乐耗了些时日，毕竟多年来她玩心未改且这里的风俗人情又全然不同于大月，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所以此次从夜都到处于大月和夜辽边境的东华山，足足花了半个月。不过好在云闲似乎也不特别着急，一路由着她。

　　云闲山庄位于东华山山腰的一处空旷宽阔的平台上，房子居然全由翠竹建造。庄子的布局呈放射式，中间是一个四层的竹楼，谓之“观星楼”，以观星楼为中心，东为庄门，西为寝楼，南为药庐，北为书阁。其中寝楼与其他四幢建筑物被一条清澈的小溪隔开，小溪名曰“云水”。溪如其名，蜿蜒如天边连绵的云絮。溪水透心凉，水中鱼儿嬉戏追逐，水草缠绕，水底的卵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各自不一的色彩。溪上是一座竹桥，离水面的距离不高不低，刚刚好给人的感觉似踏水而过，如坠云雾之中。

　　云闲吩咐了青枫将夜慈领到寝楼为她安排住处，自己则带着红叶去了后山。

　　夜慈的房间被安排在云闲的隔壁，房间不大却整洁，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新气息，一面竹帘将房间隔为里间和外间，里间开了一扇窗，正对西面。桌椅以及床全是有绿幽幽的竹子制成，置身于此仿佛穿行于浩瀚无边的竹海中，耳畔能听见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傍晚，房门被人敲响，夜慈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今天这石阶爬的太累，她这副小身板儿还有点受不住。

　　窗子正对西面，夕阳从远处的连绵群山中探出半个脑袋，橙色的柔光照进房间，幽绿被罩上一层淡淡的橙色轻纱，清新中又流露出一袭淡淡的风韵。

　　“夜慈，先生叫你去找他。”红叶脆生生的再门外叫道，“他在观星楼等你。”

　　“哦，知道了，谢谢。”礼貌的谢过红叶，夜慈披上外衣便去开门，对上红叶那双水汪汪澄澈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见她甜甜的笑容，夜慈也回以了一个微笑。

　　观星楼在主楼东方，过了云水便到。听着竹桥下流水潺潺，粼粼波光下鱼儿穿行其中，山峰裹挟着山林中的花香在鼻尖萦绕。夜慈心中甚是舒畅，看见不远处的云闲面对斜阳而立，柔和的光线将他的白色衣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发丝上亦跳跃着淡金。夜慈抬步跑了过去。

　　“慈儿，跟我来。”云闲率先走在前面，径自朝观星楼中走去。

　　观星楼顶层，夜慈倚着栏杆眺望，西边的晚霞织出一张华美无比的壮锦，金色、橙色，淡紫、深红，参差交融，太阳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西沉，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般敛去了白日里的耀眼锋芒，织锦的颜色渐渐变深变暗，东方的夜幕渐渐向西方包围而来，似要将天地卷入无边的黑暗。

　　许久，云闲才淡淡开口。“慈儿，告诉我，现在你看到了什么？”

　　“星星。”夜慈目不转睛的望着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反而更加明亮的满天星辰，不假思索的答道。

　　“还有呢？”云闲又问道，“还发现了什么？”

　　还有吗？夜慈眨了眨眼，她只看见漫漫天幕中闪烁的星星，因为是初一，天上无月，所以星辰看上去格外明亮。

　　云闲走到她身边半蹲下 身子，用手指向天空，轻声说道：“看见那两颗星星了吗？”

　　夜慈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望去。

　　东南方的天空中，一颗淡黄色的星星和一颗淡蓝色的星星。

　　云闲接着说道：“那可淡蓝色的星星是冥星，象征死亡、不祥，主黑暗。而那颗淡黄色的星星是瑞星，象征新生、祥瑞，主光明。”

　　薄唇中吐纳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夜慈的脸颊，痒痒的，但夜慈毫无知觉，她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两颗星星上。长睫在微风中轻颤，而她的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两颗星星。

　　“你知道这两颗星星有什么意义么？”云闲的声音顿了顿，“它们是你的命星。”

　　当听到这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夜慈抖了抖。云闲自然没有忽略她的反应，其实他早已多次在初一的夜晚观测夜慈的命星。记得第一次观测时他看见冥星的时候，他心慌了，如此不凡的女孩竟是冥星照命么？或者正是因为冥星照命她才如此不凡？但马上，更让他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诡异的情形——这个女孩的命轨上还有一颗星，而且是同冥星这颗极端不吉之星性质完全相对的瑞星。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惊奇，一个人只能有一颗命星照命，但是她有两颗……而且还是如此极端的两颗。这让他迷惑了。

　　从来没有遇到如此奇怪诡异的事。

　　后来他在夜辽教授夜枫帝王之道时，每月初一都会观测夜慈的命星，但结果从未变过。所以他在临行前夜对夜慈说自己觉得她是个谜，他才会答应带夜慈回云闲山庄。对于这个神秘的女孩，他认为只有放在身边时时观察才能有发现。

　　观星楼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倚着栏杆分站两端，长久的沉默支配着这里的空气，静谧中两人各怀心思。

　　方才云闲所说的一番话，夜慈一一记在心里，对于云闲关于自己命星的疑惑她其实早已知道原因。

　　她，夜慈，是再生之人。

　　上一世的楚慈，被爱情、友情、谎言伤的体无完肤，冥星照命，楚慈代表着死亡与失去，她失去了身边所有的人，亲人在眼前逝去，包括那个才六个月大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的确，上一世的她很不祥，害死了所有真心真意为自己好的人，而面对他们的灾难她却无能为力。

　　痛苦的闭上双眼，不愿让泪水流下来。但云闲还是看到了夜慈眼角流露的哪一点闪亮。他缓缓蹲下 身子，伸出如玉的手指，小心的为眼前这个特别的小女孩拭着那一滴珍珠泪。但就在指腹触及到她那细嫩的肌肤时，她的眼睛却忽地睁开，黑暗中她的眼眸闪着光芒，好似坠入了无数星辰。云闲怔住了。

　　“先生，我要拜你为师。”樱唇轻启，语气坚定万分。

　　“想学什么？”云闲心中惊讶自己为何不是先答应而是直接问他想要学什么。但话已说出口。

　　“所有。”

　　“呵，慈儿你还真够贪心的。”

　　“帝王之道、医蛊、兵法、谋略，还有武功。”

　　云闲心中新好气又好笑，平心而论，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子……她的确有想倾囊相授的打算。

　　远处的天幕中一颗流星划过，浩瀚银河如同九天仙女舞蹈的飘带。晚风习习，树叶沙沙作响，蝈蝈在草丛中低语。

　　“好！”云闲这一声回答，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