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噬骨之痛 ...
-
闪电一次又一次将天空撕裂，暗黑的天空显现出狰狞的面目。大风裹挟着暴雨，一下下打在脸颊上是钻心的疼。宫灯在风中摇晃，明灭的灯光隐约地照亮了大门正上方的牌匾，养心殿。
殿下跪着一个浑身素白的身影，衣服下摆以及整条长裙由于长期浸泡在水中而变得污浊不堪，但她的身子骨却依然笔直。顺着脸颊滑落的早已分不出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一天一夜，她整整跪了一天一夜。为了防止昏厥，她一直紧咬着自己拿早已没有血色的唇瓣。
“慈儿，你从小就身子骨弱，爹啊娘啊一直把你捧在手心上，好像你是个瓷娃娃一碰就会碎似的。”
“哼，楚鸣你一定是嫉妒了！”
“慈儿好没大没小，叫哥哥！”
“楚鸣，楚鸣楚鸣……”
“你……”
“哈哈……”
俩个稚嫩的声音忽然闯入他的脑海，一幅幅画面在眼前浮现：一个锦衣小女孩在追逐一个比她略大一点的小男孩，珠花在俩个童髻中若隐若现，发丝在风中轻扬。娘亲在远处招收，俩个小童争相恐后地跑了过去，妇女抱起了那个女孩，另一只手抚摸着男孩的头，眼中洋溢的尽是慈爱。女孩趁妇女拿丝绢为自己擦汗的时候冲气的满脸通红的男孩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伴随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画面急转。昔日门庭喧闹不再，昔日的葱茏绿意不再，昔日的欢声笑语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寂静、枯黄与仓惶。朱门紧闭，上贴着有刑部印章的封条：罪臣楚繁抄家，大月政和三年。
黑字朱印如巨大的铁锤一般，一声声、一寸寸地将她的心敲碎。
她悔她恨，悔自己太笨，被爱情冲昏头脑，恨自己太傻，居然轻信他所谓的真爱而把自己的亲人推入火海。
现在的她一无所有，他的爱是假的，空有一个后位，唯一对他真心的亲人却在阴冷潮湿的天牢之中。但她要搏，为了家人为了自己她要搏。不愿失去娘亲温暖的怀抱，不愿失去哥哥关怀的目光，不愿失去爹爹宽厚的手掌。所以她要赌，拿她仅有的不算资本的资本去赌：如果昔日的情分不行，那她还有他们的孩子——腹中已成活了六个月的孩子。
依旧电闪雷鸣，风雨未歇。宫灯那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后半夜了罢？
养心殿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吱呀一声在雷声中显得苍老无力，似有人沙哑的哭泣。她原本涣散的目光凝在门口。他，终于肯出来见她了么？
大门敞开，走出一个手拿浮尘穿深蓝色宦官服的太监，是常年服侍在他身边的邓公公。不是他。
“传皇上口谕，皇后楚慈，朕念及往日情分，楚家一事不牵及你，望你以后居于凤鸣殿，潜心礼佛，为楚家积德赎罪。”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门如幽冥的鬼哭，她最后一丝希望也在瞬间幻灭。邓公公小心翼翼的走下台阶，扶起在雨中摇摇欲坠的楚慈。“娘娘，起来吧。老奴送娘娘回宫。”
楚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凤鸣殿的，她只看见她的爹爹、娘亲、楚鸣哥哥以及其他亲人渐渐离自己远去，而她只能站在原地，想开口却叫不出声，想伸手却一场空。
凤鸣殿，安静、冷清。宫女太监早被自己遣退，大殿里黑暗无光，只有回廊上几盏宫灯照明。大风在叫嚣着，风中摆动的树影如森罗的鬼魅。
“你骗我，你骗我！……苏离你好狠。”空旷的大殿中回响着楚慈不甘的怒吼，“十年前就开始骗我，我早该想到的……”怒吼在后来渐渐变成低喃，原本就消瘦的身影靠在大殿的柱子上慢慢下滑，最后一下摊在了地上，孤零零的身影，绝望无助。
十年前，苏离十一岁，楚慈九岁，那时的她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丞相千金。在她眼里，苏离是她的神，所以无论苏离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那是一个飘着小学的日子，茸茸的雪花亦真亦幻，苏离牵着她的小手说：“慈儿，我把云儿送给你做丫鬟可好？”当时的她想都没想就用脆生生的嗓音说出了那一个“好”字。两只闪亮的眸子完成了月牙儿。
“云儿，呵！苏离，我恨自己太傻，什么都信你。”
她没有想到，正是自己的丫鬟云儿才造成楚家十年后的今天。云儿是苏离安排在楚相府里搜集证据的耳目。是她当年不假思索的那一声好断送了楚家。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甜言蜜语，都是他的谎言，统统都是糊弄她楚慈的，他苏离最终目标始终都是楚家吧，十年不曾变过。
夜彷徨，泪阑珊。
李淑云来到凤鸣殿的时候，看见楚慈正趴伏在凤鸣殿主殿的地板上。
“哟，小姐，您怎么就趴在地板上睡着了呀？瞧这天气怪阴冷的，要这么睡也该加件衣裳啊。不然夫人得说云儿照顾小姐不周了。”李淑云莲步轻移，走到楚慈跟前，眼中流露出不屑的目光，嘴角扬起嘲讽的笑。
“云儿……”楚慈先前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一直没有进食，加上昨夜哭的声嘶力竭，早已精疲力尽。但她依然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开口唤道。
“什么？”听见楚慈唤自己，李淑云连忙弯下 身问道。
“云儿，念往日我待你如亲姐妹有福同享的份上，帮帮我好不好？帮我救救爹娘哥哥好不好？”楚慈微喘着，双手撑着地板挣扎着想从地板上起来。
“哼！怎么帮？”李淑云一副幸灾乐祸的口气。
“云儿，是你搜集的证据不是吗？你把他们减轻些，只要别让他们死就好，好不好？你替我求个情好么？苏离——”
“够了，皇上的名字也是你这罪臣之女可以唤的吗？”李淑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楚慈直呼他的名字，将来等她爬到那个位置时，只有她能唤他一声离，别人都不可以叫，楚慈更不可以。
“我、不、救。”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要她救？怎么可能！她要靠这案子爬上去。这楚家的每一条人命都是她李淑云的垫脚石。
少一块，都不可以。
看到楚慈如今的处境，李淑云很得意。不过这还不够，她要她从那高高的后位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那个位置只能属于她李淑云，她要与她的离比肩。李淑云轻哼一声，转身朝凤鸣殿外走去。就在她要踏出殿门的时候，后面传来楚慈的声音：“李淑云，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得逞。”
“哦呵呵，是么？”李淑云嗤笑一声，转而阴沉地说道，“可我不怕，我会让你到时候跪到我面前求我放过你。……离那一天，不会远。”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的凤鸣殿。
还有三天，三天后楚家就要午门问斩。
通敌卖国，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一百九十六口人，除了她楚慈，其余全部斩首示众。可她救不了他们，身为皇后一国之母的她却救不了自己的家人。苏离要她在凤鸣殿潜心礼佛便等于是变相软禁了她，她只能在凤鸣殿内活动。
楚慈怎么也想不通，爹爹如何会通敌卖国？
“先有国，后有家。慈儿，虽身为女子却一样可以精忠报国……”爹爹从小便是如此教导自己，为了大月王朝，爹爹十七岁便征战在外，用一身武艺与智谋同夜辽的兵马周旋数十年。早在二十五年前，大月便流传着“大月有楚繁，夜辽无所惧”的佳话，那时爹爹方双十年华，自己也没有降生。后来大月与夜辽签订百年和平共处的“云汕之盟”，两国相安无事，爹爹便由武将转为文臣。辅佐两代帝王，鞠躬尽瘁。现如今门居然被冠上了通敌的罪名，这叫她如何信服？
两日过去，明天便是最后一天，苏离既然不见她不留情面。那她自己去。
* * *
灯烛摇曳，轻纱罗帐。虽怀中有温香软玉，他的心却隐隐不安：她还好么？
“皇上~~~”美人娇喘，李淑云见不得苏离失神，有她在怀，他还能像其他什么呢？现在苏离属于她，她要牢牢将他抓住。
“恩？”被娇滴滴的声音唤回神来，苏离恢复以往的神色，高贵而疏离。
李淑云双手环上苏离的脖颈，头靠在他的胸前倾听着他强有力让人心安的心跳。“云儿今儿个早晨去看望楚皇后，本是出于好心，却被她一番冷嘲热讽羞辱怒骂。”她半眯着眼，声音极尽委屈，可细密的睫毛下流露出的却是狠毒的光芒。
“哦？慈儿真有这么说么？”苏离一边手上缕着李淑云那乌黑柔亮的发丝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恩，她还说……还说，如果皇上斩了她全家，她就恨皇上一辈子，而且……而且她还会告诉你们的孩子，让未来的小皇子也恨皇上……”哼，楚慈，怪只怪你挡了我的路，站在了你不该站的位置。李淑云心中忿恨，但表面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现在，她需要的是名分。她首先要光明正大的成为他的妃子。
但后位，定要楚慈狼狈的滚下来。
看着苏离远去的背影，李淑云满意的笑了。
* * *
“放我出去，大胆奴才，别忘了我还是皇后。”苏离道凤鸣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光景，夜幕中楚慈一身素白，手中持着凤玺，被十六个侍卫半跪着围在中央。几日不见，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苏离的心揪紧了些。
“皇上驾到——”凤鸣殿守殿太监大声唱和道。
“奴才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十六个是为纷纷朝向苏离叩拜。
楚慈猛地抬头，只见一抹明黄在黑暗中晃动，黄袍上金丝银线绣的龙图腾此时却显得格外狰狞。是苏离。
“苏离，为何要杀我爹娘？我爹对大月向来忠心耿耿，何时叛国了？为何对我楚家赶尽杀绝？”面对眼前目光冷漠不复往日温柔的福利，楚慈连声质问。
向来便是这样，新一代帝王登极九五之尊，便急于铲除最可能威胁自身地位的臣子。但是楚慈不相信苏离也是如此，她想亲耳听到他的解释。
“慈儿，你问我为何？证据确凿。”
“证据？呵！为扳倒两朝权臣楚丞相楚繁而特意费心伪造的证据么？我不会原谅你，我恨你。今生恨，来生也恨！我要让我们的孩子知道他有个怎么样的爹！”晚风轻拂，却是说不尽的凄凉，楚慈的心也被这晚风吹凉。
听到这话，苏离神色一凛，李淑云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她还说……还说，如果皇上斩了她全家，她就恨皇上一辈子，而且……而且她还会告诉你们的孩子，让未来的小皇子也恨皇上……”
五指紧紧地握在一起。
“来人，皇后病了，把药端上来。”决绝不带一丝温情。
“苏离，你骗我，骗了我十年，十年！”最后一句楚慈吼得声嘶力竭，望着那远去的明黄色身影，她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噬骨饮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噬骨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