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总是很堕落》科学性巫术

3、娶亲

　　宜早不宜迟。
　　月娘趁着天色未晚，回家给他取来了衣物。
　　容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若有所思。
　　他本是男子，身量自然比一般少女更高些，但胜在身材纤细，并不显得很怪异。长发披散下来，眸光潋滟，唇红齿白，颦笑间发上步摇随之叮当碰撞，鸣声悦耳。在夜幕之下若不细看，的确便如同容貌姣好的少女。
　　步摇。
　　容绥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暗中化出一支梅花，簪于发间，倒像女子的寻常簪花打扮，不会令人疑心。
　　容绥一向偏爱梅花，他自己也说不上缘由。毕竟昔日的璇玑门满山种的都是翠竹，就是偶尔有几点红粉色，也都是师姐们栽来玩儿的桃树杏树之类的，并没有谁栽梅花。
　　但师傅教他吸收运用灵气，首次以仙法化物时，他的确化出了一枝梅花。
　　师傅笑他不是女孩儿，还喜欢这些花啊粉啊的。他却将梅花往发间一簪，故意往师兄师姐堆里抛媚眼：“美吗？”换来一阵恶寒做作的呕吐声，气得他当天表示罢工不做饭了，全璇玑门上下都啃竹笋去吧，非要师姐软声哄了又哄才肯好。
　　后来师傅和师兄师姐们不在了，这枝梅花却被他始终簪于发间。成为“容仙君”后被问到是否要在院内栽些什么东西以作观赏时，他也选择了梅花。
　　只是后来九重云霄之上一剑穿心，他灰飞烟灭，梅枝也随之不复存在。而那满院梅花，大抵也作为叛徒留下的物件而被一一根除了吧。
　　容绥看了看天色：日落西边，夜幕降临。
　　于是施施然扶了扶鬓边，踏出了房门。

　　果然如刘谷生和月娘所言，白日里尚且热闹的村庄，太阳彻底落山后便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尽管到目前为止失踪者均是少女，但对魔物的恐惧依然让所有村民都不敢踏出家门半步，到了晚上便都紧紧关着门窗。
　　容绥挎着小篮，装作采茶归来的少女。边趁着大好时机观察着整个村庄。
　　清湖村无愧清湖之名，村子中心有一个清澈透亮的湖泊，湖边长满了芦苇。村庄内有几条狭窄小径，却几乎寻不到通往外界的路，看来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
　　容绥所见的家家户户都与普通农家无异，只是一路上实在太安静，以至于狗吠和乌鸦叫声格外清楚，甚至透着几分诡异。
　　夜愈发深了。
　　容绥继续往更偏僻的旷野走去。
　　他灵力虽受压制，但多年来敏锐的直觉和技巧仍在，此时无需灵力，也判断得出此地确实有魔物活动的痕迹。并且——
　　容绥眯了眯眼。
　　他要钓的鱼来了。
　　容绥拨弄着篮子里的茶叶，边继续往前走。阴冷的气息亦步亦趋。
　　气息越来越近，就像此时正在他身侧一般。只是这股气息过于浓烈，简直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倒像是生怕他发现不了似的。
　　容绥指尖一顿。
　　身后忽有罡风袭来！容绥低吟一声，顺势倒在地上。
　　身后传来阴笑声和脚步声，明显不止一人。
　　“这次这个漂亮，不怕尊上不满意。”
　　“尊上挑剔得很，这回这个说不定也看不上……”
　　“你莫再乌鸦嘴！快看看脸擦着没，别破了相。”
　　容绥心中一跳。
　　尊上？
　　魔族的尊上？
　　萧枕流？
　　容绥闭着眼，尝试着驱动极微小的一股灵力。他发间梅花簪上闪过一点微芒，容绥眼前瞬间敞亮起来。
　　这便是他备下梅花枝的缘由。装作昏迷后也能借助梅花簪为眼。
　　只见眼前赫然五个魔族，个个皆是长相清奇，似人非人。一眼便能看出是低等的魔物，连人形都尚未化出。
　　其中一魔族道：“今日有这一个也便够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果然便有一团风将容绥托了起来，旋即容绥看着另一个魔族施法，刹那间天旋地转，他们便已身在一个洞穴中。
　　容绥上辈子的后几年没少到魔界，因此一眼便认出这里确是魔界。大地崩裂，血海横流，浮生花妩媚妖艳随处可见。
　　不会真是……
　　容绥默默掐灭这个念头。
　　萧枕流虽狠毒，于情爱事上也的确……颇有造诣。但并非沉溺于此之人，更不可能派手下去人间搜罗美人。何况这五个魔族看着就呆头呆脑的，并不像魔尊会用的人。
　　但若不是萧枕流，又有何人敢打着魔尊的名头做这样的事？
　　容绥尚在思考，却见那五个魔族像累极了般在洞穴里坐了下来。生起一团火，就开始烤各种人间掠来的鸡鸭鱼来。
　　那鸡皮毛也未除，便被一长牛角的魔族急不可耐地整个塞进了嘴里。
　　容绥：……有点不想看。
　　牛角吮吸着手指，含含糊糊道：“唉，你们说这是啥活儿啊，咱们都给尊上找了这么多美人了，也不见尊上给咱们兄弟升个职。”
　　另外一个红皮肤的也跟着叹口气：“是啊是啊，而且咱们还没见过尊上面呢……”
　　洞穴里岩浆涌动，热得厉害。容绥有些喘不过气。他上辈子灵力充沛自然不惧，此时身如凡人，对魔界的环境耐受力低了许多。
　　一个魔族道：“你们别瞎猜了，尊上就是年轻面皮薄。又不是谁都跟前尊上一样……”
　　他话还未完，另一个正吐鱼刺的魔族便呵斥：“你不活啦！还敢提前尊上！不知道咱们尊上最恨的就是前尊上吗！”
　　容绥暗道：大哥你提得也不少。
　　何况萧枕流面皮薄？真是说得出口。
　　牛角吃得心满意足，瘫坐下来，摸了摸肚子：“不知道这次的美人能不能合尊上的心意……哎，说来你们觉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那个倒霉催的姓容的啊？”
　　倒霉催的姓容的眼皮一跳。
　　方才吃鱼那个魔族刚把头埋下去，一听到这话简直暴跳如雷：“你不要命啦！还敢提姓容的！不知道整个魔界谁都不能提姓容的吗！那可是咱尊上最大的避讳！都说了不要提姓容的了！”
　　容绥：……
　　总觉得萧枕流统治下的魔界人均受教育水平堪忧啊。
　　灼热的气流裹着周身，容绥实在有些受不住。何况他驱动梅花枝的灵力虽然极少，但到底是用了，隐隐的疼痛自五脏六腑生出，且只会随着他使用灵力的时间变长而越来越严重。
　　听方才这群魔族的聊天，他们并非直接受命于魔尊，甚至连魔尊的面都没见过。了，自以为是在为魔尊收集美人。但萧枕流不会下这样的命令，那么又是谁在暗中欺骗他们呢？之前清湖村失踪的女孩又被送去了哪里呢？
　　容绥定下心来，半真不假地低低呼了声疼，颤着眼睫睁开眼眸，睁大了眼睛：“你们……我……”
　　那五个魔族都见怪不怪，只是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狞笑起来：“你倒醒得快。”
　　容绥颤抖着，装出极其害怕的样子：“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别杀我，我爹娘还在家等我……”
　　那牛角哈哈笑道：“到了这里便别想你爹娘啦，告诉你，你马上就要当魔妃了！”他自觉失言，又道，“哦，你还不够格当魔妃，不过能服侍我们尊上，也算你的福气。”
　　“这模样……”红皮肤魔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看来这次清湖村来对了，一来就抓到个好货。”
　　容绥抽噎着：“我不认识你们……求各位大爷放我回去吧……”
　　幸好璇玑门师姐众多，他幼时又一向爱跟师姐们玩在一起。勉强掐着嗓子学了个七八分像的女声，也没有引起怀疑。
　　牛角道：“哥几个别说了，咱们这就给收拾收拾，赶紧给尊上送去吧，嘿嘿嘿。”
　　剩下几人都赞同，容绥却莫名觉得不妙。
　　收拾收拾？

　　魔尊所在的浮生殿。
　　浮生殿本因经久盛开的浮生花得名。
　　然而自从七年前起，宫殿内部的院子里便不知从何处移来了数千株梅花。魔界环境恶劣，并不适合凡间植物生长，却始终有人用法力维持着这满院梅花终年不败。
　　书案前，魔尊墨发披散，神色平静。他的眼眸继承了上任魔尊，是极冰冷的银色，然而眼角勾起，睫羽浓密，却添了几分多情。此时正垂眼看眼前的文书，不辨喜怒。
　　自九年前起，每年的这个日子，魔尊总要来梅林呆一天，却并不做些别的什么。该处理的政务照样处理，该杀的人照样杀，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侍从来报：“尊上，仙盟遣使节来访。说是三月后桃山盛宴，请尊上驾临。”
　　魔尊未曾抬眸，只淡淡道：“告诉他本尊给家夫守着灵，不宜四处奔走。敬谢不敏了。”
　　侍卫应声退下。

　　魔尊搁下笔。
　　浮生殿种了数千株梅花，梅香气却仍是幽幽的，若有若无。像那人身上的气息，沾着雪，是寂冷的，凉得浸入骨髓。
　　人总与所爱之物相似，容仙君那样喜欢梅花，却半点儿也没有梅花傲雪凌寒的风骨，倒像是勾人的野藤。一伸手过去，就要不依不饶地缠上来，顺着杆往上爬。热烈、漂亮、又不自矜。
　　“这不正好和殿下相配？”彼时对方笑吟吟地拨弄他的头发，“殿下喜欢，我也喜欢，既然都喜欢，忸怩作态就没意思了吧。”

　　一晃竟已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