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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容绥 清湖村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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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湖村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农忙时节。
有白发老妪坐在溪边浣衣,身侧垂髫小童兴致勃勃地和几个同伴一道编鸡笼。溪水清浅,岸边芦苇随风悠悠摇晃,不时几只鸟雀停在出水石上梳理羽毛。
小童撞了一下身边的小胖子道:“阿壮,我告诉你,我马上就要有先生了。你没有吧?”
那被喊作阿壮的小孩粗声粗气:“谁说我没有先生?我家里有一堆先生呢!”
小童得意地笑:“你撒谎,你才没有先生呢!告诉你,我马上就要有个秀才先生了!”
老妪往他头上狠狠一敲,搞得小童一脑袋泡沫:“小畜生莫要乱讲,专心做你的,都要天黑了才编这几个,看回去你老娘给不给你饭吃。”
另一女子边搓衣服边笑道:“刘婆婆,再把孩子敲傻了。听说你家前阵子是捡了个秀才回家呀,也该牵出来我们见识见识。”
老妪悻悻然:“哪有什么秀才,路边的死人罢了,他爹非说有得救。儿大不由娘的,他一个乡里的野大夫还真把自己当神医了。”她搓了老半天也洗不净衣服上的一块污痕,愈发来气:“这世道,来路不明的人谁敢收啊?要是个肺痨鬼,或者什么妖魔鬼怪的,后悔都来不及!”
大人聊大人的,小童却悄悄拉过阿壮,悄悄道:“我待会儿带你去见我先生吧,他长得可好看了,我觉得比地主家那头猪请的先生好看多了。”
阿壮嘲笑道:“你阿婆都说你家捡回来了个死人,我才不看死人呢。”
小童急了:“哎呀!他有气的,不是死人!我爹说了能治就能治!我这就带你去看他!”他拉过阿壮的手,抱起几个鸡笼便跑,边跑边高声朝后面喊:“阿婆!我回去给先生送药啦!”
老妪在后边也无可奈何:“真是造孽,造孽!”
名唤阿聪的小童拉着人进屋时,刘谷生正在一边抽旱烟。
阿聪欢快道:“爹!又该给先生送药了是不是?”
刘谷生是清湖村唯一的大夫,从前本也有考取功名之心,奈何久试不中,后来阴差阳错发觉在草药上还有些天赋,便安分下来当了大夫。此时看着自家没心没肺的儿子也是很愁,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叹道:“是倒是,不过——”
去岁冬日里,他上山去察看自己种植的几方草药是否遭雪侵霜冻,却在山路边发现了个浑身是血的人,虽一时间受惊吓,但到底是大夫,并没有太过惊慌。只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探试了那人的鼻息。呼吸虽微弱却尚存,他再怎么说也是一介医者,不忍心放人在这里自生自灭,便把人带下了山。然而刘阿婆与几个村里管事的都忧心此人有什么重疾,怕感染了村中人,几番商讨下将村野边一处偏远孤立,久无人居的陋屋用来安置此人。他也一直看护着。
只是他并非杏林圣手,清湖村又一向与外界相隔。此人被带回来时看着浑身是血,带回来细细查看时身上又并无什么伤口,十分奇怪,只是始终昏迷不醒。他也无法,只能成日里拿些汤药吊着,补些营养。
然而农家生活本就不易,虽然村中民风淳朴,村民和善,对此人多有帮助。但总归主要还是刘谷生自己在出钱出力,终归多了份负累。前阵子刘阿婆又同他闹起来,那人又始终不见好,他也十分头疼。
这些日子里他同妻子商量着,已有了几分放弃的意思。
阿聪奇怪地看向他:“爹爹?你在想什么呢?”
刘谷生放下旱烟,向自家儿子招招手,阿聪边登登登地飞快扑进他怀里。他抚摸着小孩稚嫩的脸,又是一声叹息:“阿聪,这是今日先生的药,你且给他送去吧。”
若是今日后那人仍是不醒,或许便是天意如此。他已尽人力,别无他法。
阿聪拿上他已包好的药汤,喜滋滋地向等在门口的阿壮一挥手:“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先生!”连饭也顾不上吃,拉着同伴的手便往那小屋子去了。
从刘家到目的地颇有一段距离,只是两个孩子互相说着话,便显得没一会儿便到了。
阿聪伸手往兜里摸钥匙,嘴上仍在喋喋不休地念叨:“我告诉你,我先生肯定是个秀才,我娘说只有那些读书人才长得好看呢!等他醒了我就让他叫我识字儿,你要是想,我也让你在旁边听好不好?”
阿壮满脸鄙夷:“你别吹牛了,你那先生醒不醒得过来还难说呢,万一真的——”
阿聪见他不信,“哼”地一声:“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还没放好钥匙,便要推门而入,那门却竟然从里头打开了!
两个孩子均是一怔。
门里,赫然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乌发如流,身上穿的是刘谷生给换上的粗布衣裳,然而身长玉立,此时垂眸看着他俩。虽然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但眉眼柔和,显示出一种天然具有亲和力的,沉静柔软的气质。
他道:“二位……”
还是阿聪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先生!你醒了呀!”
容绥方才醒转,长时间的昏迷让人始终不甚清醒,他扶着门框揉了揉脑袋,只觉疼痛万分。他分明在九重云霄之上被段霄一剑穿心,身死道消,灰飞烟灭,又为何会在此处?
阿聪十分自来熟地去拉他,容绥犹豫了一瞬,并未躲开,任由小孩子将自己拉到屋子里破漏的床上坐下。
看他样子,对这里倒十分熟悉。
阿聪严肃地说:“先生,生病的人都不能下床的,知不知道?这是我爹说的。你才刚好,要在床上好好休息才对。”小手三两下打开装药的食盒,一碗碗端出来,在床边小心地放下,生怕弄倒了。
容绥看了那些汤药一眼:只是些凡间寻常的草药,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继续问道:“多谢小公子。只是不知这是何处?”
阿壮好奇地打量着他,开口道:“这是清湖村,你是阿聪他爹在山上捡回来的。”
清湖村?
容绥心中愕然。
人间?
“先生,你先把药喝了吧。”阿聪扯扯他的袖子。
容绥低头,便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不由失笑。端起那几碗药,捏着鼻子逐一几大口灌下去,放下碗又道:“能否劳两位小公子再说详细些?我或者是昏得太久,此时一时间竟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阿聪和阿壮对视一眼,便同他讲起来。
两个小孩讲得磕磕巴巴,不时还要停下来争吵几句,容绥在一边静静听着,也不打断,只是听得越多,心里的疑虑便越重。
段霄乃仙盟之主,修为远在他之上。何况他那时在正道围攻下苦战不支,又在锁仙台前受了整四十道断神鞭,肌肤溃烂,血肉模糊,即使是当世医仙也难以修复断神鞭造成的伤口。而段霄恨他入骨,更不可能下手时留有余地,穿心一剑的痛楚即使是此刻回忆起,他也能感到元神在不断地颤抖。而此刻,且不论他醒在何处,为何人所救,自己的身体上竟没有一处伤痕,元神也没有半点儿受损的痕迹,实在诡异非常。
容绥满腹疑心,面上却不显。
他一向如此,哪怕是在丝毫不具有威胁的小童面前也不肯显露半分真实,所以被曝出和魔族勾结时才会震惊满宗门。
阿聪悄悄看他,不知为何,这位先生虽不是真正的私塾先生,看起来也并不凶神恶煞,却无端有着让人安静和顺从的能力。
阿壮拉了拉阿聪:“哎,你不回家跟你爹说声吗?先生醒了。”
阿聪方才一拍脑袋:“哎呀!对呢!我该马上回家同爹爹说的!”他收拾好食盒,向容绥笑得见牙不见眼,“先生!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阿壮忸怩片刻,也小声说了句“再见。”便被阿聪拉着走了。
容绥同他们一一告别,步至门边。
此时已是黄昏,天边云朵翻卷舒展,红霞满天。此处听得见远方农民归家时三两结伴同唱的歌谣,声音悠悠,惊飞倦鸟。容绥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任自己倚在门框边,望着落日出神。
不论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总归他是活过来了。且根据方才阿壮和阿聪的话来看,此时应是人间宣昭帝在位的第二十年,也就是他死后的第九年。
九年,已经足够改变很多事。何况当年他的死本身就给暗潮涌动的局势添了一把火,他留下的后手估计也让段霄为首的仙盟元气大伤,只是……
容绥目光微动。
他从不怀疑萧枕流的手段。
对方阴毒狠厉不在他之下,城府深得有时连他都无法看透。他要找出昔日坑害璇玑门的幕后黑手和始终隐匿于正道后操纵局势的另一股势力,萧枕流要杀死魔尊一统三恶道,将权势尽收掌中,二人各有所需,于是一拍即合。
萧枕流虽与他明面上为异道,但论起心机谋略来简直是他的翻版。因此合作起来也十分顺心。即使期间少不了猜忌怀疑,然而彼此打得有来有往,因此在几次交锋试探后便十分愉快地狼狈为奸起来。乃至后来合作着合作着就合作到了床上。
他俩的默契在床上也一样,软语厮磨,莫不温情,双方都挺享受。甚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萧枕流都常常向他抱怨自己身上沾染了一股幽冷梅香,还得向魔尊和周围人交代,麻烦得很。
彼时容绥被他并住手腕按在书案上,轻喘着笑,说堂堂魔尊二子,有几个温香暖玉伴在身边岂不是很正常的事?再多找几个桃花香梨花香的他们也就习惯了。
如今萧枕流想来应当已经当上魔尊了。
容绥静静地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注视着落日一点点隐入山头。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容仙君的时候,他最喜欢的便是这样坐在璇玑门的门口,晃荡着腿,一边看落日,一边听竹叶婆娑声,一边等着师傅带着师兄师姐们从山下回来。这个时候,浮清山上应当已经家家冒起炊烟,而师傅过问过他的功课后,就会摇着头骂他不思进取,他就理直气壮地答:“就不思进取,就自甘堕落。”然后被师傅举着鸡毛掸子追着满山跑,一众师兄师姐们就在后面笑弯了腰。
……
容绥闭上眼睛,转身回房。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