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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灭门-1 对五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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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五岁的孩童来说,萧府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他改了姓,叫做萧竹。
不过他对名字好像并不在意,只知道天天在萧昭身后,叫着哥哥。
他跟着萧昭一起出入府内,陪他一起诵读、一起练字,有时还会吃着糖,向哥哥请教书籍。
即使日常事务繁忙,萧竹也十分刻苦。他想追上哥哥,这样才能与他一同在书桌前,探讨知识,看着他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的哥哥那么优秀,他也要努力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昔日的孩童双双成长为俊俏的少年郎。
那年,萧昭十四岁,萧竹十一岁。
也是在那一年,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朝堂矛盾不断,昏君无能,外戚把持朝政,人人自危。
大敌过境,匈奴势如猛虎南下。皇太后主张迁都,文官萧云成上书反对。
天子迁都弃城,定会激起民愤,士气低靡。
那天,一君一臣当众争执、针锋相对。老官涕泪横流长跪不起,在大殿外摇摇欲坠,却宁死不同意迁都之策。
皇太后气急,凭空捏造一个通敌叛国之罪名,荒谬的判萧云成满门抄斩。萧云成被驱遣出宫,眉目间尽是绝望与悲愤。
满堂朝臣,竟无一人辩驳。
几个时辰后,萧云成回府。写下了一封绝笔,偷偷藏在药筐中。佯装生病,让萧昭上山为他采药。
离别之际,萧云成冲出门的萧昭摆手,眉目含笑,眼底是隐藏了深深的不舍与慈爱。
那晚,萧昭带着萧竹爬了很久的山,才最终在山顶找到了百灵草药。
他轻轻捧着草药,生怕碰坏了一片叶子,就会影响到父亲的康复。
萧昭很担心父亲,想尽快让父亲喝上一碗熬好的药。所幸这山离南陵城不远,在山峰处,便可以览尽城中风貌。驾车最快两时辰,就能进城。
他拉住一旁正玩弄小虫的萧竹,准备上马回城。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烟尘,有呛人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一回头,便见城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在城上弥漫的黑烟中,尽力辨别着火光的方向。
他心跳一窒,火光的来源是萧府。父亲还在那里!
萧府门院熊熊燃烧,浓烟熏出了他的泪水,视线逐渐模糊。
他带着萧竹,翻身上马,在山林间疾驰。
发生了什么事?
他要赶回去,他要救他的父亲!
此时,萧家主院已被火光笼罩。萧云成立在大院,身后跟着满府家眷。
他们面对着破门而入的禁军,面上竟毫无畏惧之色。
禁军恼怒于萧云成的镇定与无视,纷纷拔刀而上。锋利的刀尖刺穿了一个个家眷的胸脯。他们抬眼得意的笑,却发现所有人眼中有不屑、有厌恶、有凛然与坚定,却独独没有畏惧死亡的懦弱。
肖云成屹然不动。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火星跳动发出迸裂的点点声响。
诺大萧府,数千家眷,竟无人畏惧斩首而出逃!
萧云成望着眼前惨烈的场面,大笑着,谩骂着。他痛恨着昏聩的圣上、痛恨匈奴野蛮杀生、痛恨这时代的苦毒,毒哑了每个忠志义士的喉咙!
不敢相信,他曾为这残败腐朽的朝代费尽半生心血。
他向前走去,望着士兵警惕后退的动作。喊到:“尔等皆是平庸之辈,如阴沟里的腐鼠畏惧光芒。你们苟活吧!你们苟活吧!”
说罢,打开手中一直攥紧的火折子。瞬间,火舌卷舐了他浑身的衣裳。
他在火光之中张开双臂,狂笑着、叫喊着、讥讽着。如跳动的火球刺痛了每个人的双眼。
火折子落在地上,逐渐暗淡。似是完成了它的使命,离开了这早已无药可救的世间。
那一夜,萧云成自焚,极尽绝望的笑声震惊了天公。
刹那间,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满地灰烬,带走了冲天的火光。
一瞬间,闪电划破了长空。明亮的光照映出每个身躯惨白的面孔,在云霄之下发出一声哀转的孤鸣。
火已浇灭,但遍地仍是似火的鲜红。
南陵萧家,就此陨落。
萧昭心急如焚,任凭暴雨击痛了双眸,也不肯放松手中的缰绳。
突然,马蹄陷进泥泞,萧昭与萧竹重重摔下马背,泥水溅湿了二人衣衫。
被禁锢的马终于摆脱束缚,起身发出嘶鸣,扬长而去。留下大雨中,两个无助的少年。
翻倒的药筐外,那株草药混在了泥水中,叶片在暴雨之下掉落,化为污泥。
白色的信封在水坑中十分显眼,萧昭用颤抖的双手,打开已经湿透了的书信。字迹艰难的在他眼中扯过。
这是父亲的遗书。信上说萧家含冤灭门,萧昭是萧家最后的希望了。
还未等他看清,笔迹就逐渐消退,化作黑色的墨水,染黑了一袭云衣。
“不要……父亲……不要!”萧昭捧着泡烂了的丝绢,绝望地在雨中哀求嘶吼,显得格外惨厉。
残更之时,萧昭与萧竹穿着被泥水浸透的衣衫,狼狈地走进了城中。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离开家时,父亲还带着笑,明明父亲是朝中最忠谏的臣,怎么还是落得如此悲惨的结果?
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苟活于世?
二人凭着先前的记忆走到主街,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了原本萧府的门前。
哪里还有气派的萧府宅院?入目之处,皆是残垣断壁,木质的房屋,在大火中早已燃为灰烬,混着水流淌到二人脚下。
两个少年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四周的人纷纷侧目。
“昨夜的大火烧毁了不少房屋,这估计是无家可归的孩子吧。”
“听说昨日萧家厨厅着火,烧毁了整个大宅。”
“不对呀,我怎么听说,肖家是因为通敌叛国被揭发,满门抄斩呢?”
“是真的,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聚集起来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怎么会呢?之前陇西水灾不是萧家带头筑堤、安顿百姓的吗,我不信这样的人会做出叛国的事情来。”
“谁知道呢,可惜萧家长子一身的才学。我前些天还在国子监会试上看见他了。超轶绝尘,辩论起来,口若悬河,有理有据,对国家政事也十分通明……”
这时,一个人提出了猜测。“不是说萧府全院三千余人,还有几人未见尸首吗?依我看,那长子也未必是死了,说不定有幸逃脱了呢。”
一旁的百姓反驳道,“怎么可能?萧府着火前的一个时辰,我看到有官兵埋伏附近,他们怎么会逃得出去呢,怕是尸骨无存,烧成灰渣了。”
周围的人一阵恶寒,无法想象出此等场面。
通敌叛国,灭门吗?萧昭心头陡然升起恨意,到底是谁,要将他族残害至此?待他日后势起,必定要他血债血偿。
萧昭带着萧竹出了南陵城 。城中已无牵挂,久留恐生事端。
城门外,年少的萧昭拉着弟弟的手,问道:“我已家破人亡,你还要跟着我吗?若他日遭人追杀,我自身难保,你该如何?”
萧竹:“哥哥,萧叔叔既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亲人,家族遭难,我愿意与你一同报仇雪恨。
带我一起走吧。”
小小的萧竹浑身脏兮兮,唯有一双眸子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