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风落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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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中谁寄锦书来
恒元三年
我的娘死了，几天前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米粥进嘴就会吐出来，临终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说：“女儿，一定要有出息。”
我的父亲姓云，听说我家祖上是京城一名门，只是后来落败了，还仍在京城生活。父亲原是一个做扇子的匠人，前年的时候被醉酒滋事的贵家公子打死，家里也越发清贫了。
母亲给人做些纺织、抄书类的活儿，供我在一个先生那里读书，我的弟弟适才只有三岁，母亲的出身已不可寻，邻里都喊她“云娘”，我的名字则是父亲从一首词的末一句选出，叫作云书来。
2.灯火阑珊处
长安的春一早就来了，这几天街坊孩子霸占了邻居木匠做的木秋千，坐在风里晃来晃去，脑袋上满是吹落的桃花。
“书来，你快帮我看看，这匾子是不是歪了？”领居郑夫子的妻子罗氏嚷道。
我忙放下手里的一摞碗，跑去看罗氏新开的店面。
罗氏新开了一家脂粉铺子，买些我不认得的脂粉香膏。郑夫子曾在一家学堂讲学，邻里便戏称他为“夫子”，而他发妻罗氏却是个泼辣性子。
“哪有，罗姨的匾子正着的，今天晚时就能开张了！”
“唉，书来啊，周围这些邻居里，也就你识字多些，你看那郑老头长日不在家的，你不是还上过大先生的课吗。哎呦那可了不得！帮罗姨写个像样点儿的迎客对联可好？”
邻里间帮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字写了也就写了，我从不指望自己识得的几个字能给家里带来什么帮助。
转眼过了三日，谁知罗氏却将这事传了开来，附近的人都开始打听，都戏称我为“才女”，上门求取者甚众。
3.人面桃花相映红
科考出榜的日子已经过去一年，人人都传说这次考一甲的状元很是惊鸿。我只是恨我自己是女儿身，入不了官途。
这天我弟弟云锦去了先生那里听讲，我正在屋里替人抄书，却听门外一声巨响。
罗氏大骂的声音也传来。
“什么东西！你是什么窑子里爬出来的腌臜玩意儿！老娘说是那天王老子！你又如何！”
那是一个穿布衣的书生，拢着手，被罗氏从门口推搡出来。地上还有几片碎裂的瓷片。罗氏骂的很是难听，书生哪里见过这等泼辣的市井女人，一时凝噎，直从耳根红到面颊。
“都传这东街出了一才女，如此看看，只是你这无理泼妇罢了！岂有此理……”
“我呸！你这读假书的破落秀才，也敢指唤老娘？！”罗氏连衣裙也不在乎了，袖子挽到臂弯，两手叉腰，抬脚就踹。
我惊的呆了，赶忙拦住罗氏，罗氏平时与街坊架没少打过，若是这一脚落实了，这个单薄的书生只怕要遭罪。
“粗鲁莽夫……粗鲁莽夫！”书生颤巍巍爬起来，也没看我，赶忙径自走了。
我和罗氏进到里屋，罗氏仍气的柳眉倒竖。“那竖子嚣张，来找我要见才女，我道才女哪是他可随便见的，他就道这才女是街坊谎传！姑娘家就是给皇上平白见了也没这个道理！”
我急忙安抚罗氏。
4.蓦然回首
没多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罗氏店铺门口又响起了叩门声。
罗氏“噌”的站起来，气冲冲就往门口去。
我连忙赶她前一步打开门，门外不是那个穷酸腐臭的书生，是另一位着锦衣袍带的年轻公子。
我第一眼见他，便是一愣。那公子生的极好，三千青丝绾在冠里，剑眉星目，颧骨英挺，眼角凌厉，一眼便知是一位贵家公子，与周围混乱的市坊格格不入。
那公子修养极好，着了罗氏冷目也没有心生不悦，只是笑道：“我是去年科考的新科状元秋盛，草字惜去。现下是朝上新晋的礼部侍郎。本都是虚名，不提。今日是在下久闻姑娘雅名，前来拜会。”
我悚然一惊。别的不说，这公子竟已辨别出我是街坊里所传的才女。
罗氏冷哼一声，道：“谁告诉你这是才女了。”
按照律法来，状元即是六品官。罗氏如此无理，便有由头可治罪。而秋盛并未往心里去，道：“姑娘不是吗，在下见姑娘雅字傍身，自古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举一动便是才，在下是以认为姑娘不负才女之称。”
秋盛倒是温柔至极，我一时无言以对，他又道：“不闻姑娘芳名。”
我连忙道：“女子家里姓云，叫云书来。”
秋盛一笑，接道：“云中谁寄锦书来。姑娘家人有心了。”
东风落瓣，更落一地残红。
罗氏到底说也是忧心我，这时见秋盛举止得体，这才没有发作，偃旗息鼓下来，转身替我接弟弟去了。
秋盛没有进我家屋子，只是道：“在下早闻姑娘才气，姑娘家事却也有忧，在下不忍姑娘空有才能却无处施展，可以提供一个机会。”
我心里一跳，我是曾对自己家里的状况不满过：爹娘早死，还有一个不能自力更生的幼弟，我自己又是女儿身。除了将自己卖了，基本没有什么长久的方法了。
“若姑娘不嫌弃，可以随着我，在下虽不怎通政事，却还教的起诗词歌赋。”
5.花自飘零水自流
我做了秋公子第一个学生，以后便该喊先生了。
他的确如他自己所说，他并不通晓政事，安安分分的做着礼部侍郎，一年俸禄少的可怜，府里虽不富裕，但相比之下也比我家里好很多。
秋公子有两大爱好，一是喝酒，二是吟诗题字。他的诗大多婉约，不少风光霁月，多是晓风残月。
饶是人才济济的长安，他的诗也常常名动京师，被人争相传阅。字画售价被抬到十两银子一副。正是如日当空的长安第一才子。
他出了大半家财供我弟弟读书，亲身教我对子和文意。经过他的包裹，整个长安大多也都知道：连中三元的才子养了个市井女子当学生。
“小弟，你的书是不是还没背呢。”
云锦正睡的迷迷糊糊，闻言立马翻身坐起，可还是被我从门口进来逮个正着。
“这就背阿姐。”云锦在我面前哪敢造次，只好愁眉苦脸的背书。
我对他道：“小弟，你只有背好书考上科举，才能娶到漂亮的女子。”
云锦听了抬头道：“像阿姐一样漂亮吗。”
我一愣，随即大笑道：“对，比阿姐还漂亮。”
云锦并不知道娶妻的含义，只是知道会有一个比阿姐还漂亮的人会来陪他，背书马上用功了很多。
恒元六年
“先生，尚书大人的马车到门外了。”
这些天，礼部侍郎郭大人总来找先生，关在书房里就是一整日，天黑才出来。所以我并不情愿看到郭大人拜访秋府。
秋盛放下卷轴，让我进到里屋，自己出门迎接郭尚书。
我捡起秋盛刚放下的卷轴展开，前些时候画的都是门前河柳，或是城郊西竹。我认为无非都是这些，翻开来看，却是让我一惊。
卷上傍了一株墨兰花，兰旁是一名女子回眸，正值豆蔻，三千青丝如瀑，面容还未画完，看不清眉目。不过仅是这样的无面回眸，便已有百媚丛生。
我心里疑惑，先生这些日子从未得见什么惊鸿的女子啊，总不会是上朝碰见的妃子。更为惊异的是，这女子对我来说却是格外面熟。
心里倒是有些不舒服，难道我竟会有一个师娘？我可不认。
秋盛在讲到当朝历法时我总是会睡着，我好像朦胧间听到他停了讲话声，但他还是站在那里。
我睡的不深，见秋盛也没有惩罚我的意思，就继续沉沉睡去。
却不知他从里屋拿来了一条毛毯，轻轻给我盖上了。秋盛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终于只是轻轻的在鬓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陆续几个月，朝中并不太平，太子含冤自尽，保皇党和淮南王一党争的水深火热，哪有先生的容身之地。
于是就在几个月后，先生被下旨调离长安，前往成都。
路途遥远，秋盛便已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却是将我留在了长安。
“先生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成都。”我红着眼跑去问他。
秋盛看了我一会儿，半晌没说话，许久之后也只是道：“路途遥远，只怕你一女儿家受不了舟车劳顿。”
我当时并没有看懂他这一眼的含义，不依不饶的说：“不会的，我只是一市井粗人，什么苦没受过，去哪里都跟着先生。”
秋盛笑着摇摇头，道：“听话，你哪是市井粗人，先生可不当你是粗人。”
因为这句“听话”我的眼泪彻底决了堤，泪珠一直滚到下巴去。秋盛教了我三年，我对于他早已是情分难舍，虽说这几年慕着我才女之称而上门提亲的有许多，可我从未答应过，先生已然而立之年，我要一直陪着先生。
秋盛叹了一口气，道：“放心，我明年必定回来。”
秋盛的马车走远了，我发了一会儿呆，却觉得门外的梨花来年也不会开了。
6.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恒元七年
立夏的时候，门前的桃花已经开到最盛。都说花开时节动京城。它却没过几天就会残败，又有百花后来居上，就没几个人再记得这残花败柳曾经怒放。
我替这桃夭剪去些已经残碎的枝干，却听门口有人唤我“小书”。
我猛然回头，门口果真站着秋盛。
我赶忙抛下手中剪刀，迈步奔向先生，离得近了却又停下。
秋盛笑着拥抱了我一会儿，我却在这短短时间内红了眼眶。
“怎么还是喜欢哭。”秋盛无奈的说。
我也不顾礼数，半抬着头瞪着秋盛，他也很快被我瞪得失了语，只是笑着看我。
秋盛只在院里呆了一会儿，就急忙进宫面见皇上，也不知汇报了什么，回来时心情却不见怎好了。
我不懂这些政事，只好费劲心力做了许多茶点来让先生开心。
却怎料这次之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出调。
我知道这些是朝政所需，但听闻秋盛又要调去杭州，心里又是一阵悲凉。
先生仅在家里呆了三个月。
我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已不同于师生之间，也早已不满于几个月的相见。
要一辈子才好。
秋盛告诉我他又打算自己一人前往杭州时，我坚决不同意。
此时距离秋盛出京还有二十来天，他也等不及什么了，只是深深的看了我几眼。
三日之后我才知道，他竟是再给我寻亲！
我哭闹着去寻秋盛，他也只是无奈的摇头。
“先生，我不要出嫁！谁我都不嫁！我就要一辈子陪着先生！”我决绝的说。
“我做不了高官，朝廷之事耽误了太多，以后可能还有危险，你一直不能跟着我。”秋盛叹息道。
“不！我就是……就是喜欢先生！我不会嫁给其他人的！”
秋盛从未料到我会这么说，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回过神来，声音都颤抖着：“……小书……我是你的先生，这……无论如何都是不行的，我……而我官位不高，家境也不富裕，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不会的先生，别让我出嫁就行了，我陪着先生的！”
无论我说什么，秋盛也只是摇头。“小书……女子哪能一辈子都不出嫁呢，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小书，我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我哭的几乎声嘶力竭，秋盛仍然没有松口。
几日后，先生带我去见了那个陈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风落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