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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亲 得不到和已 ...
“瘦点无妨,人莫贪口腹之欲。”言罢,卓清绾又饮下一小碗汤水,摸着圆滚肚皮,餍足地打了个饱嗝。
茹雪收拾碗筷的功夫,她再度跪坐到案几前抄写佛经。
到底是皇后娘娘亲口下的令,茹雪再怎么心疼也不敢劝公主放下笔,走出屋子歇一歇。她轻手轻脚地关合房门,并未发现一道瘦小身影快速闪入。
来者趴在墙角,谨慎观察周遭无人,方敢叩响佛堂纸窗。
卓清绾搁下笔,推开窗,果然瞧见吉安——便是那天瓜果送迟,请太医的路上又摔跟头的小太监。傅寒川念他护主心切,给他赐名,并调至身旁伺候。
娄元年岁已高,索性把往外跑的活计全交给吉安。
自从永乐公主被困佛堂,他常奉四皇子之令给她送些东西,有时是饱腹的果子或点心,有时是解闷的书册。总之都很实用,能够缓解一些她被憋在屋中的无趣。
今儿送来的,却是一对玉髓耳坠。
窥见公主不解的神情,吉安悄声解释:“明儿赏花宴,公主既要在人前露面,少不了一两件珍贵首饰撑场面。殿下道,过分华丽的物什不配您,这对耳坠用白玉髓制成,晶莹细腻,样式雅致,极衬公主姿容。”
饶是卓清绾这样极不爱听奉承之人,也被吉安三两句哄得心花怒放,连日来抄写经文的疲倦一扫而空,接过木匣子对着烛光细细观察,嘱咐:“替我谢过四哥。”
亦不忘关怀他的身子。
“胡太医日日来把平安脉,四殿下只需按章程精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
顿了一顿,吉安又道:“殿下托奴捎句话,眼下事多眼杂,您看似被罚,但有个正经名头不见外客也是件幸事,殿下他亦不便往这儿来,还望您体谅。”
卓清绾莞尔一笑:“自然。”
避免被他人瞧见引起麻烦,吉安办完差事,赶快离开。
卓清绾收了礼,心中无限欢喜。
她小心取出坠子,往耳朵上比划,边借茶水为镜观察容颜。
不经意间,在水面与睥睨众生的佛像对视。
微弱烛火照不全庞大的塑像,只一双悲悯、慈爱且充满神性的眼眸低垂,彻底暴露于光亮之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直教她头皮发麻。
手边的经书上,赫然写着一行字:爱欲荣华,不可常保,皆当别离,无可乐者。
卓清绾捧着坠子的掌心陡然变得沉颠颠,那阵激动到略显诡异的快活逐渐冷却。
她放回坠子,摒弃杂念,专注抄经。
-
翌日一早,中宫那方派人送来衣裳。
枣红色外裳刺得卓清绾眼睛疼,立时回忆起尸横遍野、血流如注的悲惨场景。
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出隔夜茶水,缓了好一会,她虚声唤茹雪入内伺候,一并将耳坠递过去,吩咐:“今日戴这个。”
公主的饰品从来都由茹雪一手打理,她确信自己并未见过这款耳坠,心中怀揣着疑虑,近前伺候。
原以为今年的赏花宴同往年并无二致,入场惊觉赴宴人数相较从前增加一倍不止,年轻男女聚在一处,格外喧哗。
见状,卓清绾眼皮止不住跳,隐约猜到什么。
她压了压复杂心绪,前往殿中,向皇后问安。
多日不见,皇后张氏慈悲依旧,仿佛从未跟卓清绾有过龃龉,抚着她葱白一样的手指,又疼又亲地询问:“怎么瘦恁多,怪教人心疼的。”
言罢,赶忙唤人送些吃食过来。
卓清绾顺从道:“儿臣效仿母后之举,待在佛堂内为大晟将士们诵经祈福,常常顾不上按时用膳,确实清减许多,惹母后担忧,实为儿臣之错。”
“本宫知你良苦用心,只是心疼罢了,全无怪罪之意。”
张氏哄卓清绾尝一块芝麻枣糕,淡淡往下方众多男女中扫一遭,视线定格于某人身上,随后,朝身旁嬷嬷递个眼神。
嬷嬷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这一幕堪称母慈女孝,免不了有人自作聪明地奉承。
张氏顺势引入儿女婚事,装作烦扰模样,叹:“大晟这么些儿郎,各有各的好,但配给永乐就显得不够了。不知是否因为本宫不舍得,对外人难免挑剔,总忍不住找借口多留她一阵子,又怕继续耽搁下去误她终身。”
卓清绾听着只觉心惊肉跳,表面却装作孝顺模样,宽慰:“大抵儿臣的良缘未到,有的事强求不来,母后不必为之太过忧愁,自己个儿的身子要紧。”
张氏不语,轻拍她的手背,长叹一声。
下首的女眷们一并揪起心肠,纷纷借机献上良策。
其中,有一妇人的声音异常刺耳:“娘娘既然诸般不舍,不如在皇城中为公主挑个知根知底的门户?闲暇时方便公主方便入宫陪伴,免得母女分离之痛。”
先前选的儿郎家中皆有人在中枢任职,哪个不算知根知底?
而这一句中的知根知底,恐怕要与中宫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卓清绾抬眼望去,视线稍微偏转。
看清说话那人旁边坐着个穿着雍容繁杂的妇人,年过四十仍风姿绰约,举头投足间充满韵味。
不难认出是当今皇后张氏的嫡亲姐姐,周温纶之妻,张秋蓉。
而旁边急切为张氏出谋划策的人却十分面生,打扮与其他命妇不同,鬓发间缺少首饰,两只腕子上反倒悬挂诸多金银,光一照,亮的晃眼。
因着边关大捷,皇帝下令将许多武的家眷接入皇城安居,以安抚军心。
从她的外在判断,之前应该随丈夫长住边关,审美喜好受胡人影响,又融合大晟的风格,多少显得不伦不类。
想必对如今朝中局势不甚了解,才会刚入皇城不久就被张氏姐妹笼络住了。
果不其然,殿内话音刚落,有一儿郎被嬷嬷引来,立于屏风外躬身行礼,并唤那妇人为阿娘。
卓清绾不傻,登时反应过来,今日这场赏花宴办成勋贵世家的相亲宴,实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鸿门宴。
三个女人一台戏,摆明要趁机把她塞给一人——对方的身份太低,无法堵住前朝的悠悠众口;身份太高,成为驸马爷以后只能领个虚职混日子,太屈才。
于是在刚入京,暂无根基的这批武将家眷里,精挑细选出来一个高不成低不就但皮囊还算可以的男子,引他们相看。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娘娘并未驳了对方的提议,反作思考状。
卓清绾哪能率先张嘴说不。
就算她壮起胆子拒了,该找什么由头才显得正当合理呢?难不成,当众说明她与六哥早就私定终生?
到时候,恐怕不止皇后不容她,连皇帝也得掂量下她的去留。
太子之位未定,但傅开霁大权在握已跟储君无异。
既然是储君,婚事自然头等重要。
而她在后宫势单力薄,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假意顺从,保全自身,努力拖延时日,等他回来再议。
忽而,手背被人轻抚。
卓清绾重新拢回思绪,收拾情绪,转头对上张氏意味深长地笑容:“今儿人多热闹,你们小一辈在一起总有许多乐趣,就不必在此守着了。”
卓清绾深吸一口气,行礼告退。
那男子就候在殿外,由皇后身旁伺候的嬷嬷领近卓清绾。
他事先得了风声,再加上入宫前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过公主是个喜静的性子,他乖乖跟在斜后方,并不打算做点什么吸引注意力。
绕着澄湖转了一圈儿,卓清绾落座亭子,使眼色教茹雪泡壶茶水再拿些瓜果点心,顺势问:“吃食上可有忌口?”
他立即答:“不曾。”
卓清绾使了个手势:“坐。”
那男子倒是个有教养的,坐下之后双手搭膝,背脊挺拔、目不斜视。
她不问他,他就不吱声。
亭中一时安静。
过不一会,茹雪和冬卉端着热茶和糕点返回,整理茶盏时难免闹出些稀碎动静。
趁此机会,卓清绾清了清嗓子,闲谈般问:“怎么称呼?”
他忙作答:“臣姓顾,名云蘅。在家中行三。”
“上面还有兄姊?”
“有两个庶出的姐姐,一个嫁去惠流,另一个嫁去九垣,故而此次未随家人上京。”
“你是哪里人?”
“乐西人士。”
卓清绾粗略估算一下距离,唏嘘:他那两个姐姐嫁的人家可真够远。
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对面忽而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欢呼声,于湖泊上方片片荡开,引得卓清绾起身去看,发觉那儿挤了一堆人在玩投壶的把戏。
她正欲过去凑个热闹,顺便寻个借口甩开顾云蘅,余光不经意瞥见一熟悉的身影,脚步蓦地定在原地。
临近晌午,日头正烈,灿光穿透枝叶缝隙洒落在傅寒川身上,一袭华贵长袍闪烁着耀眼光彩,衬得那张皮囊愈发不俗。
常入宫的官眷贵女不少见皇子、公主们,唯独病中的四皇子久不露面,原以为容颜被病痛磋磨,却不料竟然是这样一位谪仙般气度不凡的人儿。
隔着一片湖,那头的人看痴了眼,投壶时一个没瞄准竟掷入土里,引得周围哄笑不停。
那人难为情的以帕掩面,推搡旁人替自己个儿上场。
另一端的喧哗并未传入傅寒川耳中。
他径直朝卓清绾而来,率先捕捉到她的耳坠,细细长长的流苏如同泄露的月华,光泽倒映在她绸缎一样的侧脸,美极了。
他嘴角轻勾,笑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不易被察觉的阴鸷,直直刺向一旁格外碍眼的存在。
卓清绾对此毫无察觉。
多日不见,她只觉得他面色相较之前红润许多,瘦归瘦,却不显病态。
她雀跃不已,方才黯淡的眸子仿佛被一把火噌得点燃,噼里啪啦烧着,连自己都没发现那股溢出的浓烈期许。
嗓音如同过了蜜,亲昵地唤:“四哥。”
傅寒川移目觑她,面色稍缓,“嗯。”
然后落座她身旁的位置。
同一张圆桌不动声色分为两个阵营,顾云蘅被单独搁在一侧,卓清绾眼里没他,兴致勃勃的拉着傅寒川赌下一把投壶谁能赢——也是怪了,方才还微扬下颌,不喜言笑,甚至看起来腼腆中带点疏远的永乐公主,一见四皇子立马就变了个人,斜撑着脸,坐也坐不端正,声音脆甜像极了一只黄鹂鸟,仿佛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
区区一场投壶把戏,刚才看了一会并不觉得多么有意思,现在换了个人陪着,一下就教她打起精神来了。
傅寒川眼睑低垂,指腹绕盏口打转儿,表情看似了无兴致,实则每一句都听得认真,也愿意陪她玩毫无意义的对赌游戏,消磨乏味时光。
等她分析完局势,场上换人的间隙,他问:“赌什么?”
轻飘飘一句,不想,还真把卓清绾问住了。各自宫里都不缺金银珠宝之类的物什,拿这些出来反倒没劲。
卓清绾左思右想没个好法子,索性说:“赌承诺。如果四哥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反之亦然。”
傅寒川低笑:“成。”
卓清绾伸长脖子往场上环视一圈,押注一个英姿飒爽的姑娘家。
傅寒川摩挲下巴,忽而转头,盯住一直未开口的顾云蘅,那眼底分明冻结寒冰,隽秀面皮上却挂着挑不出错的和善,徐徐道:“不如,顾卿过去露两手?”
虽为询问的口吻,但贵人之令哪能抗拒。
顾云蘅立即起身往对岸去。
因着有两位贵人下注,这一场投壶每人都拿出十万分精神,卓清绾本也想专注观战,可顾云蘅刚一站定,她还没看清他,耳畔便传来傅寒川地低咳。
天大地大都大不过他的身子,她立即着人收拾出附近的暖阁,留下东卉和吉安等待对弈结果,亲自拎了一壶热茶。
斟茶的时候,还絮絮叨叨地:“四哥身子将好,怎的这般不知爱惜?病了也是你受罪,旁人代替不了,不为别的就为自己个儿,平素也多注意些吧。”
暖阁下方有个小厨房,茹雪不敢听主子训主子,借口下去给四皇子煎药。这种活儿不便假手于人,娄元自然也跟着。
一时之间,暖阁里只剩下两人。
卓清绾斟完茶也没坐,绕着这间房走来走去,负手观察壁画,无奈看不懂上头讲了个甚么故事,转而向傅寒川求助。
岂料一向温软好说话的人,这会却为难起她来,兀自坐着呷茶,死活不肯搭腔。
卓清绾瘪了瘪嘴,走近揪着他衣袖轻晃,服软:“四哥……”
傅寒川撩起眼皮,淡淡望着她,怪骇人的。卓清绾缩了下脖子,不敢吱声了。
良久,喝完那盏茶,傅寒川起身,踱步至墙前,上下看了一圈儿,窥见卓清绾苦大仇深的表情,好气又好笑道:“又不愿听了?”
卓清绾弱弱:“四哥不是恼我了吗?”
“有什么可恼的。只不过方才走得太快,一时没喘上气罢了。”傅寒川总不能告诉她,自己体内余毒未清,而她送的香囊里又多了一味药致使他身子更虚,多走几步路就得缓半晌。
如今还不到将一切摊牌的时候,他手里总得留点什么东西,以待来日。
听见傅寒川这么说,卓清绾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欢天喜地扑过去,毛绒绒一颗脑袋凑在他肩膀一侧,投落地面的影子亲密无间。
他扫过脚下交缠的黑影,郁结的那口气得以缓解,凝聚精神替她解惑:“这是民间流传甚广的一则佛教故事,名为元音寺蛛缘。”
只闻许久之前皇城郊外的山上有座庙叫元音寺,殿前房梁上终日悬挂着一只蜘蛛,朝饮清露,暮听金经,灵性渐通。
有一日,佛祖问曰:“你经历这么久的岁月,也算见过人间悲欢离合,可知道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
蜘蛛答:“得不到,和已失去。”
佛祖闻言不语,只让它向红尘走一遭。
于是,蜘蛛投胎为凡间女子。
及笄之年,她在街市上偶遇一少年,青衫白马,风姿清绝。
听旁人说,此人乃新科状元甘露。
她灵魂微颤,心生向往,仿佛遇见前缘。
不多久,皇帝颁布圣旨:甘露尚长风公主,她配东宫太子芝草。
她的期望落空,整个人如坠冰窟,从此一病不起,药石无灵。
芝草太子亲至榻前照料,一遍又一遍呢喃:“你可还记得,昔日元音寺房梁上悬挂着的那只蜘蛛?我是殿前的一株芝草,痴痴仰望你几千年,可你眼中只有甘露,从未看见过我。”
她怔然。
忽然见满室佛光,佛祖再次现身,告之:甘露者,风携而来,风携而去,本属长风。芝草者,守汝三千秋,汝未一回首。世间最珍贵者,非‘得不到’,亦非‘已失去’,乃现在能把握之幸福。
“蜘蛛大彻大悟,不治而愈,从此与芝草相敬相惜,白首不离。”
傅寒川低头,细细打量过卓清绾,恨不能将她如画的眉眼悉数刻入脑海。
末了,意味深长地问:“那位顾公子,于你而言,是甘露还是芝草?”
爱欲荣华,不可常保,皆当别离,无可乐者。《无量寿经》:你所贪爱的情欲和荣华富贵,都不可能长久保持,最终都会与你分离,所以并没有真正可快乐、可依靠之处。
蜘蛛与甘露/芝草的故事收录于妙皇法师的 《佛眼观人生—大师谈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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