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皇兄觊觎后》冷拆

40、合卺 这是你打算

　　对于张氏，傅寒川对外一直宣称太后身体抱恙需要清净调养，自从他登基以来就闭门谢客，无人知晓太后的情况。换言之，张氏如今是死是活，恐怕只有傅寒川一人了解。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刚拐过宫门，便有侍卫从暗处现身阻拦，恭请娘娘下轿，单独步行入内。

　　胡嬷嬷横眉怒叱：“既然知道是皇后娘娘的轿辇，竟还敢阻拦！？”

　　卓清绾掀开帘子，出声打圆场：“罢了罢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莫为难人。”

　　至于奉谁的命，自是不必多言。

　　胡嬷嬷噤声，退让至一旁，搀扶娘娘下轿。

　　那些侍卫驻守在宫门外，同样不能靠近，卓清绾带着的礼一个人抬不动，自然送不进去。她沿宫道款步前行，周围阒寂无声，树叶静止，连一丝风也吹不进来，只有无边无际的萧索。

　　整座宫内不见一抹人影，静到仿佛无人居住。

　　卓清绾不小心踩过落叶，伴随咔嚓一声脆响，殿门从内被推开，一宫人端着水盆迈过门槛儿，遥遥望见宫门处的身影还迟疑了片刻，险些怀疑是自个儿被关得脑袋失智，出现幻觉了。

　　直到来者靠近，宫人看清对方样貌之后，猛然回神：“奴婢拜见娘娘。”

　　卓清绾免了她的礼，问：“母后呢？”

　　“太后娘娘正在诵经，奴婢这便入内通传。”

　　“不必。你只管去忙，本宫单独进去同母后说说话。”

　　“……是。”

　　分明还是白日，殿内却昏暗潮湿，冷似冰窟。

　　卓清绾甫一进去就被冻得打寒噤，渐也反应过来，傅寒川是有意磋磨张氏。

　　从先帝开始，再到张氏族人，最后轮到太后，他要把自己过往所经受的委屈，连带着孝端皇后所蒙受的不白之冤全都一笔一笔算清楚。

　　此恨夹杂着滔天之怒，纵死也不休。

　　卓清绾扶着门框稳住心神，循着内室传来的拨弄佛串的窸窣动静找过去，果然看见瘦弱到不成样子的太后。

　　体面尊贵了一辈子的贵女，就算嫁人了仍是万人之上，曾经与先皇也有过相当长一阵子的恩爱时光。

　　从前她在外有父亲和姐夫帮忙操持打点，在内有胞姐事事鼎力相助。虽然膝下仅育有一子，可这一子却是天下顶顶优秀的儿郎，她的一生堪称顺遂无忧。

　　本以为能等到独子稳坐储君之位，来日继承大统，却不想美梦朝夕间破碎成渣，造成家破人亡的下场。而人一旦经历重大变故必然会折损气血，丧失的心气并非一时半刻就能补回来的。

　　卓清绾也与亲人生离死别，最懂这份无法释怀的悲戚，再想到如今永远失去的人，是她曾经许诺要一生一世陪伴的傅开霁，竟突然生出一股胆怯心虚的滋味，不敢再看太后羸弱消瘦的背影。

　　“来都来了，怎么在门口干等着不出声？”

　　太后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向佛龛里的神像叩首，撑着膝盖勉力站起来。

　　卓清绾忙行礼问安：“儿臣……儿媳拜见母后，诚问母后安康，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再抬头，借着窗棱处透入的细微光线，卓清绾看清太后干瘪到贴合在骨头上的松垮皮囊，皱纹横生，眼眶凹陷，一双眼珠混沌无光，犹如披着夜色而行的罗刹。

　　卓清绾被此状吓得抖了三抖，原以为太后抱恙是傅寒川对外放出的烟雾，蛊惑人心的同时，还能顺理成章软禁和利用太后，没成想竟是真的。

　　瞧太后形销骨立的样子，俨然已经病入膏肓，就算老天爷不收，明显也没几日活路了。她自身却不当回事，不肯见太医不肯吃药，整日诵经礼佛，大有皈依的滋味。

　　把佛珠收回袖子，太后端坐在上首，并未出言允卓清绾起身。

　　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她一圈，她忽而冷笑一声，道：“从前瞧不出你竟有这么大的野心，想来，对霁儿那点微薄的真心，也全仰仗着他以后有机会继承大统罢。他个傻子竟当真了，愿意为你舍弃唾手可得的富贵和权力，非得去沙场上搏一搏命，结果人死如灯灭，转头你就忘了这份旧情，心安理得的去享受荣华富贵了。”

　　“或者说，你跟菱华一样，早就跟傅寒川有所勾结，对霁儿不过是逢场作戏，哄骗他的信任，让他去战场上白白送命。如此便可为傅寒川扫清障碍，助他顺利夺权，是也不是？”

　　卓清绾全然没料到菱华公主竟也参与其中，那么，她当初与自己在御花园“偶遇”，假装无心倾诉的那些话，是为了诱发她对傅寒川的关切？导致她失去理智，不惜冒险向先帝求情，好让先帝注意到深宫里有个一直被忽略的皇子。还有之后的种种，难不成全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而她，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卓清绾乍然浑身发寒，望着张氏疯魔般瘆人的目光，良久无言。

　　张氏以为戳中她心里的紧要处，立即扬起一抹得意的讥笑。

　　“你以为皇后之位得来这么容易吗？现在你能坐上去，往后也得长长久久地坐稳才成，否则本宫之今日，就是你将来的下场！”张氏狠厉地叫嚷起来，额角青筋紧绷，目眦欲裂表情狰狞，整个人被殿内暗色笼罩，宛如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孝端皇后倒是跟先帝做了结发夫妻，原本应该恩爱两不疑，可先帝忌惮她娘家势大，日夜惶恐外戚干政，自己的大权旁落，竟给她投-毒害她绝了子嗣，那时候也就动了贬黜的心思，不然，本宫的父亲又怎敢如旁人所言那般，主动劝说陛下以大局为重，并把本宫送上皇后的位置。不过是天子设局，不得不入罢了。”

　　“你以为的夫妻感情在天家压根不存在，这儿只信奉弱肉强食，利益至上。哪怕你爹娘还活着，等到了陛下要跟你恩断义绝的那天，他们的功绩照样救不了你。”

　　“傅寒川的狠辣和冷酷，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为了追逐权力名利就答应与他做夫妻，将来未必有好果子吃。”

　　“……”

　　冗长的一番话，卓清绾只捕捉到一个词，惊得心弦直颤：投-毒？！

　　原来孝端皇后丧子之后迟迟无法有孕，并非是因为过分哀痛伤了身。

　　那，傅寒川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他将孝端皇后在世时所受的委屈以及身后名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费尽心思争夺皇位，多半是为了掌权后为母申冤，他若知道来龙去脉，定不会宽宥当年涉事的任何一人。

　　卓清绾想到先帝临死前快速衰败的身子骨，后怕慢慢从脊背攀爬至头顶，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可张氏一个将死之人却没恁多顾虑。

　　顾家的棋被傅寒川将军，娘家人只剩下一个胞姐不成气候，她没了后手，本打算牢牢记住这份怨恨，死后到了地下，找阎王爷诅咒傅寒川早亡且不得好死，没成想，卓清绾主动送上门了。

　　傅寒川以为能把她关死在这儿，未免把她这个在后宫谋生许久的老东西看得太轻了，只要她想，总还是有办法得知外界消息的。

　　从顾云蘅甘愿被她利用，去换取卓清绾出宫的机会就不难推测，她这个皇后做的也是不情不愿。

　　也对，先皇当初昭告天下封她为永乐公主，养在皇后膝下并视为己出，这层义兄妹是他们抹不掉的关系。先帝刚死不久，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义妹扶作正妻，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纵使他怎么煞费苦心掩盖，也很难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就算傅寒川这个坏胚子忍得了，卓清绾一个女子未必就能忍受非议。

　　只要这两人之间有条裂缝，自己就一定还有翻盘的机会。张氏压了压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暗光，表面却不动声色，话锋一转，重新提起旧人。

　　“且不论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霁儿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当初他不惜违抗本宫的意愿，跪在地上求他父皇，发誓今生非要娶你为妻，后来他执意去沙场，打算用军功向先皇求一道赐婚圣旨，风光娶你进门，甚至还打算放弃本宫为他筹谋多年的权势，也不再同傅寒川争斗了，只想携你去封地做一对自在鸳鸯，所以，他丧命多少也有你的原因。你若还有一丝良心，有空便去他坟前祭拜一番罢。哪怕你对他的那点感情早就被新人冲淡，兄妹之情总归还是有的吧？莫对他一个逝者太残忍，就算本宫求你。”

　　说着，太后忍无可忍，背过身用衣袖揩去眼泪。

　　再强硬的女子，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孩子的娘亲罢了。

　　卓清绾想起自己阿娘早已模糊的面庞，难免被张氏所言刺中心脏最软的地方。

　　她如何不想去祭奠傅开霁，可傅寒川根本就是一头会吃人的野兽，平时好端端的，但凡提起张氏和傅开霁就要发疯。她势单力薄，实在挣不脱他的束缚，房里有关傅开霁的东西全被他搜刮了去，只余下一枚没能送出手的剑穗侥幸逃过一劫。她始终贴身带着当做念想，证明自己从不曾忘记和傅开霁那段情。

　　可，这份感情不该成为任何人的把柄，甚至加以利用。

　　卓清绾撑着跪了太久而酸胀的膝盖起身，再度叩拜太后。

　　“母后言重了。陛下同六哥素来关系和睦，骤然失去兄弟悲痛难忍，妾身不敢轻易往陛下心口戳刀子。但妾谨遵母后吩咐，每年清明节和忌日定会亲自去祭奠六哥，至于别的，妾听不懂，便不能依照母后的心意去行事。”

　　她低垂着脑袋，态度看着谦卑，实则寸步不让。

　　“母后年岁大了，合该照顾好自己个儿的身子，莫让九泉之下的六哥无法安心投胎。”

　　“你！”张氏见离间不成，反被她戳了一通心窝，气得拍案而起，发髻间的流苏簪子摇晃不止。

　　场面闹成这样，卓清绾心知不能再待下去，劝说一番太后注意身体的话，便要离开。

　　手刚抚上门框，身后就响起张氏幽幽的声音：“霁儿中毒之后并未在一夜间就毙命，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两封家书，托亲信翟德快马加鞭送入宫中，一封给本宫，另外一封留给了你。”

　　卓清绾骤然回首，表情诧异，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如若你有一日好奇那封绝笔信里写了什么，不妨去问一问傅寒川。不过本宫奉劝你要抓紧做决定，晚了，那封信恐怕就没有了。”撂下这句，张氏不再理睬卓清绾，颤颤巍巍地迈开步伐，重新跪到佛龛前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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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春的气候还不算暖和，偌大一座宫殿只留下一人照料太后娘娘的起居，侍卫们守在宫道尽头不得擅自靠近，此时此刻，四周静的令人胆寒。

　　迎面一阵晚风吹来，卓清绾眼睛一眯，感受到面颊有些许凉意，抬手一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流了泪。

　　她取出帕子擦干净面颊，深呼吸整理心绪，唯恐被胡嬷嬷窥出端倪，节外生枝。

　　前来拜见太后娘娘的这一会功夫，椒房殿内已然准备妥当。

　　卓清绾由胡嬷嬷搀扶下轿，一眼就看见宫门上贴着金漆双喜大字，长廊下高悬双喜宫灯，灯影投射在地面，如无根的幽魂一般，凄凄惨惨，还晃得人眼眶发疼。

　　“待会子就该行合卺礼了，与民间的交杯酒一样，用匏瓜剖成的两半作为酒杯，陛下与娘娘各饮一半，寓意夫妇一体，尊卑同等。待礼成之后，今日的正式仪典才算全部结束，您便可松快松快筋骨了。”

　　胡嬷嬷在一旁尽心尽力地解释，以防卓清绾遗忘流程出差错，不吉利。

　　卓清绾脑袋里装着别的事，压根听不进去，心烦意乱地颔首：“嗯。”

　　不远处杵着个身影正焦急地跺脚，走近一看发现是冬卉。还不等卓清绾问句怎么了，娄元突然从一角现身，恭请娘娘入内与陛下叙话。

　　至于余下的宫人，全被挡在了距离房门有些距离的廊下。

　　卓清绾心生疑窦，单独进了卧房。

　　昔日素净雅致的房间全然换了一番风貌，以大红为主，喜床换成紫檀雕龙凤的样式，上方悬挂着百子帐，铺设百子被 ，床幔则同样是大红缎绣龙凤双喜的。

　　合卺酒就摆在描金托盘里，杯沿沾着金粉，红烛烧得噼啪作响。分明满室暖融融的喜气，可傅寒川坐在帷幕间，身上散发出的凌厉倾轧过周遭的喜气。

　　卓清绾眼珠转了一圈儿，快速回忆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不知道何处招惹到他，让他如煞神一样坐在这儿吓唬她。

　　尤其他还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分明是个好皮相的新郎官，偏偏被骇人的戾气拖累，教人觉得刺骨的寒。

　　卓清绾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唤了一句：“陛下。”

　　傅寒川循声抬起眼眸，眼底沉着寒刃似的冷光，“回来了。”

　　“是。”

　　“可曾用了晚饭？”

　　“不曾。”顿了一顿，卓清绾道：“小厨房应当还未准备，妾也不饿。”

　　“那便坐罢，朕正巧有事要问你。”傅寒川看着她，唇边笑纹深了些，却比阴沉着脸更教卓清绾后脊发凉，“你且瞪大双眼仔细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卓清绾顺势望去，喜帕上摆着一枚剑穗，正是她当初亲手做给傅开霁的礼。

　　这东西一直被她好好地收在床榻暗格里，怎么会被他发现？

　　卓清绾眼皮突地跳了下，面色隐隐发白。

　　见状，傅寒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积攒许久的怒火蹿起丈高，咬牙切齿地低吼：“这会子知道害怕了？当初做的时候又是怎么起的贼胆？”

　　“竟还专门收在床铺内侧的暗格里……若非朕不小心撞翻茶盏使唤人打扫，怕是永远也发现不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卓清绾手心浸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反驳：“不……”

　　“阿绾，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明这是你打算赠给哪个野男人的礼。”傅寒川懒得听虚假的辩解，沉声道：“说明白了，那些帮你瞒着的宫人们，朕可以饶他们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