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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女官 “怎么不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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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伴君如伴虎。
若凡事都有他说得那么轻易便好了,而且,就算是寻常夫妻,她也不愿跟他一起过。
“这么难答?”良久未听见答复,傅寒川笑问,与此同时又揪了揪她的脸颊,似乎对那弹软触感爱不释手。
卓清绾被碰得浑身发麻,以防他一时兴起再度拉着她胡来,忙出声打岔:“臣妾认为此人难处置,却也不难处置,关窍在于朝廷选人和用人的根本目的为何。”
“嗯。”傅寒川点点头,眉眼含笑,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如果是为维护部分人的声望名誉,那便没什么可说,此人必死,否则后代效仿麻烦不断。换言之,如果朝廷选贤任能的本意是为造福大晟的黎明百姓,那么这人只要在任期间没犯什么太大过错以至于危害百姓的利益,臣妾倒认为死罪可免,或可留用……”
卓清绾犹豫一瞬,还是选择将心底和盘托出,“为了不被胁迫成亲,她敢冒着杀头之罪这么干,说明胆量、谋略、手段三者皆有。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是个值得一用的人才。况且,陛下素来惜才,必然不舍得轻易把人处死,否则也不会拖到这会儿来问臣妾,对么。”
傅寒川笑而不答。
外间风吹得愈发狂乱,树杈子的影子投落在窗纸上宛如张牙舞爪的妖魔。房内烧着地龙十分暖和,椒香味儿扑鼻,再加之怀里窝着一具柔软身躯,甚至让他幸福到萌生出一种死在此刻也算圆满的希冀。
他忽视掉她言辞里藏着的不安分,双臂环紧把人抱得更严实,鼻尖抵着鼻尖,亲昵地道:“朝廷选拔官员自然是为大晟的江山和百姓,可治理一国也得遵从律法。今儿原谅这人,只因她有不得已的苦衷,那明儿再来一个冒名顶替且毫无才干的人,被发现之后跪在堂前大诉苦衷,届时你该怎么办?”
卓清绾歪头躲过扑面而来的鼻息,不太自在地扭着身体想躺回去,最后却被他摁着一同倒入软褥。
这下更是严丝合缝的拥抱。
她有些恼地低嚷:“臣妾并非陛下,实对政事一概不知,哪知道应该怎么办。”
“假设你是呢?”
“……什么。”卓清绾一愣。
“若你作为一国之君,保住此人性命的同时又不能有损律法的威严,还得安抚愤慨的臣子们,不妨动脑子想一想。”
傅寒川轻飘飘地扔出一句惊世震俗的假设,给卓清绾弄得心慌,支支吾吾的,真就不敢耍脾气胡乱作答了。
“既要处罚就该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否则律法尊严何在,设置科考场选举才干的意义又何在。”
傅寒川道:“依你所言,如果她真有本事,那么不管放在多小的位置上,总有发挥才能的时候。朕已派人去查,最后是生还是死,只看她能否凭本事救自己一命。”
“万一能活下来呢,陛下预备如何用她?”
“这便是阿绾需要费心思的事了。”
卓清绾表情疑惑,不过显然只要他的言行不随意越界,她便有耐心继续听下去。
傅寒川果然受用她这副认真的态度,暂时收起旖旎的心思,同她解释说:“朕打算重启女官制度,但朝堂上多有反对声,朕也迟迟找不到切口,考量之后觉得此事或可成为契机。再者,女官制度停滞多年,保险起见,朕决定先从后宫各司开始实行,到时候选人用人自然要经过你手,由你裁决,所以今夜才同你聊这些,好叫你做个准备。”
卓清绾实没料到傅寒川即位不久,竟然存了这么大的主意,闻言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不论宫内还是宫外,凡给小娘子们请的女师从来只教授琴棋书画及女红之类的内容,其中书的部分以四书五经为主,并不会拓展至其它方面。
亦不论身份和性别,学子们所学之物皆为天子划批的范围,除此之外一律不许碰,唯恐懂得多了人就思绪活络,助长不该有的心思。
但傅寒川自小因体质弱的原故被放逐至饶兰殿,生死由天定,自然无人管他读什么书。
早前儿,卓清绾偶然从饶兰殿的藏书中,看到过一些有关女官制度的内容,依稀有点印象。
先秦时候女官与天子的妻妾界限模糊,北魏时孝文帝析分开,专门设置管理后宫事务的女官体系,官职与外廷对等。
隋朝时建立起六局二十四司的体制,一直沿用至本朝献孝帝在位时期,也得到进一步完善,根据书中记载,曾有正五品女官上承御旨,下领宫女,也可参与朝政。
无奈宏峻帝,即傅寒川的太爷爷老年时糊涂昏聩,听信谗言,导致宦官势力崛起,慢慢接管并取代女官的职权。
再到康成帝傅滦在位的前期大兴改革,灭掉宦官威风,才不至于造成严重后果。
但傅滦是从厮杀中获取的皇位,无法避免的性子多疑敏锐且独断专行,当然不肯后宫干政,故彻底废除女官制度,把部分权力移交给中宫娘娘一人。
还捏造并宣扬“仳鸡司晨”的故事流入民间,令百姓们的偏见根深蒂固,谈及女子为官一事就十分不齿,试图彻底堵死这条路。
之后宫中虽还有人任女官,但空有一个头衔却毫无实权,平素只帮着中宫娘娘管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杂务,实则与各位贵人身旁伺候的一等宫女差不多少,甚至品级更低些,俸禄更少些。
现如今暂代管理中宫事务的那位女官亦如此,遇见的大事小事都得整理成册子,向当今陛下报备或奏请。
傅寒川有意以那检校作由头,逐步复兴女官制度,恐怕实行起来比想象的更加困难。
卓清绾悠长地叹气:“前朝那帮臣子闹起来就够头疼的了,陛下怎么做才能力排众议促成计划?臣妾当真不懂,心里也没个主意,不如,陛下找几个信得过的谋士商议一番。”
譬如,唯一愿为女检校求情的范侪。
傅寒川盯了她一会,突然意识到什么,奇怪:“怎么不唤四哥了?”
方才那一声喊得清脆,就算任性且僭越,他也是欢喜的,现下一聊正经事,态度反倒又疏远起来了。
他心下不太爽快,臂弯环紧把人挤入怀里,用鼻尖贴着面颊,亲昵地催促:“再唤一声。快些。”
卓清绾不言语,闭眼缓和抵抗的情绪。
旋即,听他再度严肃道:“对那帮人,无需做什么反应。”
话锋一转回到正经事上,卓清绾就抖了抖睫毛,结果被傅寒川以手覆住双眼阻止,劝道:“时辰不早了,此事以后再议,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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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一直落到清晨才停,整座皇城被层层雪白覆盖,琉璃瓦上更是堆积了半尺厚。宫道结了冰,以防耽误贵人们出行,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竹帚刮过青砖发出沙沙地响声。
卓清绾伴着声音逐渐醒过神,眼睛还未睁开就下意识往一旁摸,被褥里早就空了,连余温也未留下。
她顿觉松快,立即起身换了衣裳,描完妆,坐去外间吃用鸡汤炖的馉饳。
连着两碗下肚,身子也暖烘起来。
吃完不一会又觉得撑得慌。
眼见距胡嬷嬷来授课还有一阵子,卓清绾便带人外出散步,消消食。
廊下换了红绢面的新灯笼,此刻落满雪,红白相间地挂在檐角,风一吹就晃个不停。迎着风声依稀听见晨钟,混着乐声、爆竹声和人声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把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一点一点暖起来。
中宫殿门外的侍卫们仍立在雪地里,一整夜不曾离开。卓清绾从不苛待下属,命人告知他们换防时可去偏殿取暖,用些吃食,还灌了汤婆子分发下去。
待茹雪传完信儿返回,听见卓清绾正问冬卉,“昨儿本宫罚的那个小太监,回御膳房当差了?”
“是。”
“什么时候回的?”
“娘娘放心,奴婢掐着点儿呢,没真叫人擦一夜梅花,亥时刚过便让他回去歇着了。”
卓清绾颔首,随即吩咐:“你去向御膳房要人,然后跟茹雪商量一下,在院儿里安排个闲差给他干。”
冬卉一愣,哎了声,立即去办。
在御花园打晃的功夫,宫人们已在忙碌着预备宴席。
因着昨儿下大雪,今儿仍有些阴沉,殿内燃着数盏灯,把冷白雪光全挡在外头,炭盆烧出的暖气从门缝往外扑,遇见冷气立即凝成一团白雾。
为了应节日的景,椅披全换成新的大红锦缎,案上陈着鲜果和蜜饯。
磬箫笙笛齐奏,混着殿外的风声,形成截然相反的两种氛围。
官眷们的轿辇在宫道上排起长队,可未得娘娘通传她们不敢擅自入内,只得在雪地里呵着白气,跺脚等候。
不一会,卓清绾更衣完毕,请众人入内用饭叙话。
席间流程与昨夜别无二致,委实枯燥无聊。卓清绾强撑着精神,耐心同一群此前并未怎么见过的官眷命妇闲聊家常。
话题无非绕着夫婿和孩子打转,她听又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始终没接茬。放任她们笑得前仰后合,吵得殿内气氛火热,她便也配合地牵起嘴角,直笑得嘴角僵硬,面颊泛酸,还得维持体面。
经过一番煎熬,散场时已至午后。
卓清绾身心俱疲,躲去房内歇了不及半个时辰。
被茹雪唤醒时,她的意识涣散,视线迷离,扭头隔着床帘依稀窥见胡嬷嬷的身影,顿觉无比头疼。
万幸今日不学枯燥的规矩,胡嬷嬷借口说要与娘娘交代一些紧要的事,请求娘娘把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遣走,接着亲自抬进一摞书。
书上蒙着一层不透光的布,搬运过程中不小心滑了一截,露出的书册很薄,封上的字也小,压根看不真切,接着就被胡嬷嬷用布捂严实了。简直如做贼似的。
卓清绾一头雾水。
本以为这些是用作熟悉后宫庶务的书籍,但册子忒薄,还遮遮掩掩的躲避外人视线,肯定不一般。
不待胡嬷嬷解释,她直接上手掀开。
只见第一本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女儿图。
再之后几本分别是嫁妆画、春-宫图、枕边书、避火图……内容有多有少但都十分直接,画面栩栩如生,通常用作给新婚夫妻启蒙。
卓清绾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啊呀一声,像摸了个烫手山芋一样猛地扔开,脸颊涨得通红,惊慌失措地看向胡嬷嬷,低嚷:“拿这些秽物作甚?快快丢出去!”
胡嬷嬷捡起那本册子,用衣袖拂去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不卑不亢道:“娘娘不必过于慌张或羞涩,夫妻敦伦本就为天道所趋,况且您贵为后宫之主,肩负重任,早晚都得知晓的。原本这些该由司寝女官负责教授,陛下担忧您面皮薄,恐不愿与不相识的人聊私密事,故命老奴絮叨几句。”
说着,胡嬷嬷拿起最底下那本《素女经》,与其余的画册一起递上,“阴阳调和关乎养生、疗疾乃至延年益寿。娘娘可以两样儿结合着看,若仍不懂,另有玉质模具可供您观摩……”
“不了!”
卓清绾骤然喝止,胸膛起伏不定,红晕连脖颈爬上耳垂,脸色却隐隐发白。
她扶着桌沿,背对那摞书落座,有气无力道:“本宫刚醒不久,头还疼……嬷嬷且先退下罢。”
胡嬷嬷低头应是,留下那些东西,独自推门离去。
为了透风,房中的窗子未关。卓清绾呆坐在那处良久,被地龙烘烤着仍冷得厉害。
她依稀听见远方的爆竹声,应当是宫外百姓在欢庆佳节。
那动静竟然能隔着几重宫墙传入她耳中,频频引动她想逃离的强烈念头——与其留在深宫中为傅寒川生儿育女,一夜又一夜的苦熬,不如为自己奋不顾身一把。
卓清绾浑身一震,彻底想通了般,眼底迸发出熠熠光彩,向外呼唤:“茹雪。”
门应声而开,茹雪入内行礼,“奴婢在。”
“冬卉呢?”
“回娘娘,冬卉还未归。”
“等她办完差,告诉她立即带那个太监来见本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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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书册扔在桌上,卓清绾动也不动,更不许旁人动,兀自关起房门憋了大半日。
外面天色渐暗,炭盆里的火也快熄了,屋内逐渐变冷。从窗子吹入的寒风吹拂鬓角碎发,可她恍然不觉,就连身后的门开了又关,以及徐徐靠近的脚步声亦不曾察觉,一味出神的盘算事情。
忽然,结实的臂膀自背后环抱住卓清绾,温热鼻息落于颈侧,吓得她七魂没了六魄,缩着肩膀往前躲。
岂料对方更快一步按住她脖颈,掌心的温度烫着肌肤,同时也牢牢掌控着她的身躯,未能让她如愿地逃跑。
接着,大掌从肩膀向上移动,扣住下巴尖儿,把她的小脸扳向一侧。
四目相对之际,傅寒川素来凉薄的眸底难得泛起一丝温情,调笑道:“快,叫声四哥。四哥明儿带你出宫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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