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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时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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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济之朝她点了点头,李昭文立刻殷勤地呈上纸笔来,柳舒生、黄元杰和崔瀚海三人也捧了箱箧过来摞在一处,凑成了一个简易的书台,供沈济之临写。
一时之间,但见沈济之笔走龙蛇,顷刻之间便将李月筝先前的那篇《子奚不为政》默了出来。
一旁的学童们纷纷过来围观,瞧见“春秋尧舜”一句之时,各个瞠目结舌:
“此等文字,真可谓胆若山大!”
“话虽如此,然而辞气磊落,文意光明,倒叫人胸中生出豪气,欲一展雄图,为贤臣而佐明君!”
“好一句‘何必将此百代千秋之业,系于一人一世之身’实在振聋发聩!圣人经天纬地,然当世豪杰亦可如是,怎么见得千万年间,只有寥寥数人能够顶天立地?你我如今虽是学童,但若潜心治学,丹心报国,将来未必不能开万世之太平!”
……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讨论声经久不歇,唯有吴靖飞面如土色,他心思急转,扯出一个笑脸来:
“沈大人才思敏捷,这般字字珠玑的锦绣文章,竟是信手拈来,文不加点,但您以自己即时之作,诈称是李氏女的习作,未免就有些太荒诞了!”
“听说您出身翰林院,自然是有这等文采,可李氏女不过乡野女子,甚至不曾入学,她如何能有这等才华!”
经吴靖飞这样一说,一些学童不由得看向了沈济之。
据他们看来,吴靖飞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沈济之出身翰林院,那文字功底一定是过硬的,顷刻之间写出八股文章也不足为奇。
但换成李月筝——大多数人还是不信的。
李昭文气得脸都绿了,朝众人怒道:
“你们家里都没个读书的亲戚是怎的?不相信就自个儿回去问问,看看明溪书院一个月前的优榜上,可有这篇文章!”
“都是读书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还要人教不成!”
一时间,众学童又有些惭愧,还有些人生出不服气来:
“那你妹子就是没有入学念过书,我们不信她又有什么奇怪的!”
“沽名钓誉之辈倒是叫得欢,谁看不出来沈大人与你兄妹有交情?有本事,你叫她也学沈大人,当场写一篇时文来瞧瞧!”
李昭文还要再据理力争,却被李月筝拉了拉袖子:
“大哥,他们这些人早已是闭目塞听,你纵使说尽煌煌之言,又能怎样?”
李昭文咬牙切齿,觉得自己真为李月筝抱屈:
“既然如此,月筝你就写吧,倘若你写得出,哥往后再不拦你考这恩科了!”
他本来是觉得李月筝考科举丢人现眼,才出手阻拦的,若论李月筝的文采,李昭文其实心服口服。
如今见到眼前的学童们如此贬低李月筝的文章,甚至宁可相信是沈济之一气呵成,也不愿承认这是李月筝深思熟虑的文章,李昭文心中陡然生出愤懑来。
无怪李月筝会想要参与恩科,虽然当年出嫁时,自家小妹的确是大字不识几个,但在云家苦读三年,她早已不是吴下阿蒙,更远非池中之物。
但凡饱学之士,被人如此诋毁轻视,谁不会想要一展才名,令群雄侧目?
凭什么李月筝只因身为女子,就连自己的文章都要被人夺走,冠上男子的名姓?
换作是他,他也忍不了!
李昭文算是悟了,他要是再阻拦李月筝科考,那就是脑子让驴踢了!
沈济之这会儿已经将笔递向李月筝,李昭文则是走到箱箧累成的书台旁,替她研墨。
吴靖飞看了看天色,此时距离沈济之默写之初,已经又过去了一刻多钟,距离县试唱名验保,更是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了。
别说是李月筝,就是他们这些人,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在验保之前写完一篇时文!
他深吸一口气,想着是不是应该先去把吴成荫叫回来,反正唱名验保也是有一定顺序的,如果吴成荫还没走太远,此刻还赶得上回来。
一旁有学童高声怪叫:
“‘子奚不为政’倒是个好题目,还请李姑娘快快写出来,我们好等着瞻仰你的大作,或许还能与你比试一番哪!”
还有好事之人,特地燃起一支瑶英香来——这本是寻常人家用来熏室之香,但因为一支燃尽恰好一刻钟,因此往往也拿它来计时——竟是存心要与李月筝较真,看看她半个时辰到底写得出什么来。
然而,离得近的一些学童,面色却纷纷凝重下来。
原因无他,只因李月筝执笔舐墨的姿态甚是老练,一看便是常年执笔之人。
文采先不论,读书写字上,大家都是内行,对方是否常年执笔书写,还是认得出来的。
柳舒生和黄元杰、崔瀚海三人对视一眼,明仗着自己同李月筝勉强称得上一句认识,干脆凑到前面去了。
这会儿,李月筝已写完了破题,柳舒生凑过去看看,顿时神色一惊。
破题一句不长,却堪称文意奇绝:“此非奇圣人不为政也,实忧君不近贤也。”
吴靖飞不见则已,一见顿时大笑:
“我说你这小女子不能入场,你还与我狡辩!你自己瞧瞧,这可是圣人言论吗?”
科举考试,历来代圣人立言,李月筝的破题虽奇,却与《四书章句集注》中对原文的解释丝毫无干!
李月筝抬眸扫了吴靖飞一眼,淡淡道:
“你只说要我做时文一篇,并未要求我代圣人立言,况且我在先前习作中已尽述圣人之意,你如今又要我代圣人立言,又不让我用先前习作的话,你倒说说,我怎么个写?”
吴靖飞一时语塞,李月筝又笑道:
“圣人言已立了一遍,如今我要写自己的话了!”
吴靖飞深恨自己事先没有说明,但也不以为意,区区破题而已,凡学八股文章必由此入手,李月筝自称要考科举,若是连破题都糊弄不出,也太可笑了。
且看她后面写出什么荒唐言语,再作论处。
此时李月筝已着笔去写承题与起讲,竟真是文不加点,一气呵成,看得周围学童目瞪口呆。
“圣人之道,发乎心而至乎理,所以治平天下也,然匹夫亦必闻道于先而得意于后,况于天子乎?君既不得见晤,将何以教?忠臣以是忧君而忧国也。”
“圣人云:‘见贤思齐焉’,又曰:‘德不孤,必有邻’,诚能得圣贤在侧,尽进忠言,听其言而观其行,如其礼而循其道,是有贤臣而有贤君,得明臣而得明主,是有可得而闻也,有不可得而闻也,今得人而不在左右,将如之何?”
——不仅文意通畅,且字迹秀美文雅,若非众学童亲眼见着她一字一句书写,用的又是墨,只怕拿出去说是誊过的硃卷也是有人信的。
吴靖飞脸色已变,几乎要怀疑李月筝是事先构思好了,因此才能临期而作。
可是题目却是他自己出给李月筝的,难道他自己还能跟李月筝勾结串通,弄虚作假不成吗!
吴靖飞也只能安慰自己,这承题和起讲也算不了什么,股对才是真功夫!
这般想着,吴靖飞深吸一口气,朝李月筝笔下看过去。
据他想来,股对又要贴合文意,又要对仗工整,最是让人为难,李月筝到了此时一定抓耳挠腮,笔也慢了。
然而,他才看到纸张,脸便彻底绿了——一会儿工夫,李月筝连起股都写完了!
但见纸上字字娟秀,对仗工整:
“君有四海,能揽随珠昆玉,亦网天下之才臣,士民斐然向风,君曷渊薮八荒之至宝,而惜片羽之力?”
“臣秉一志,庶见忠肝义胆,将定万里之太平,明主一朝成就,臣岂独爱三尺之微命,不尽磁针之心?”
不等吴靖飞看完起股,李月筝竟是笔下生风,连出题和中股也一并写完:
“是故尧禅虞舜,舜让夏禹,商得伊尹,周有太公,世唯求贤之君,能致忠良之臣,信矣。”
“诚思股肱之美,则内求紫庭,外访玄荒,莫失于门户之别,纳高轩而鄙寒门;”
“实怜国士无双,可上穷皓首,下极稚童,勿囿于雄雌之辨,亲才子而远贤媛。”
众学童看到此处,额上见汗的同时,也终于意识到,李月筝此番作文,竟是在为天下女子而立言!
从前无论高轩寒门、皓首稚童,只要是符合要求的男子都可以入县试。
然而无论是什么身份的女子,却都会被拒之门外。
如今,李月筝便是存心要打破这一僵局,以女子之身入仕——她也要“为政”!
一时间,学童们纷纷自惭形秽,他们苦读数年,固然也能写得出八股文章,可是若让他们似李月筝一般信笔而书,还要有这等文思,却是难上加难。
唯有吴靖飞脸上青白交加,还在嘴硬:
“这自古以来都是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如今你要让天下女子也走出家门,难道倒要男子去相妻教子不成!”
“女子不安于室,必然令家宅不和,早晚终成祸害!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回头是岸,不要坏了伦理纲常!”
李月筝淡淡扫他一眼,忽然莞尔一笑,笔底却是话锋一转:
“山不让土,故有其大,王孙莫謑弹铗客;”
“海不辞涓,方成其深,贵子休轻采芹人。”
两句话,写完后股,也把吴靖飞讥讽得满脸通红。
“采芹”二字,既指入学或是考中了生员的学子,又是本朝常见的女子名。
李月筝这是一语双关,表面上叫他不要小看了读书入学之人,实则叫他别再轻视女子。
不等吴靖飞想出酸话来,李月筝飞笔立就,连后股一并写完:
“北海固赊,扶摇可接,安得加泰山之重而讥其志?”
“西风未至,梧桐先知,奚以惧一叶之障而斥其才?”
这下子,算是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考棚外静悄悄,再无一人应声——按这文章中的意思,倘若再出言阻拦,不就成了嫉贤妒能,因为畏惧李月筝的文采,就不敢让她参与恩科的龌龊小人吗!
正文几乎完成,只剩一段收结,更是难不住李月筝,顷刻间写在纸上:
“千金易得而一圣难求,古有千金市骨,今欲求贤于六合,能无三顾虚席之礼,而止于一问欤?今将有之,请自隗始!”
沈济之在旁看到此处,微微一笑:
“好一个‘请自隗始’!此情此景,以此句收结,最好不过!”
李月筝写完,随手将笔递给李昭文,而人群之外,那一支瑶英香也恰好燃尽,风一吹,余烬消散。
“方才,是谁说要与我比试来着?”
风过,满地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