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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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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三十七年冬,皇宫。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天空中巨大的黑幕笼罩下来,风声飒飒作响,随风飘来的还有空气中腥甜的血腥味,但因太过浓郁,闻得人几欲作呕。
地上的人潮把整个暗黑的夜幕撕扯开来,一半明亮,一半黑暗。
而在这明暗交界的小路上,此时正有两个人往黑暗处走去。
前面提灯的是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躬身为后面的人照亮脚下的路。而后面走着的男人身穿银色盔甲,并未戴头盔,盔甲上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迹,那男人正在用丝帕擦拭盔甲,可想而知在没有擦拭之前会有多少血迹在上面。
“王公公”后面的男人突然开口喊道,吓得正专心在前面走的那个太监一个激灵。那太监转过头来,脸上已挂上了谄媚的笑容,略带讨好的说道“世子爷,您有什么吩咐”
那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长吁一口气,两根手指捏着丝帕的一角,沾满了血的丝帕也没扔,本来是一直看着丝帕的眼往上抬了抬,也没直起头,就那么鼻子往下隐藏在黑暗中,只余一双眼睛在光亮中,紧紧盯着前面的王公公,一双眼似是往上挑了挑,又好似什么都没动。
等着这位世子爷开口的王公公心里一跳,突然就察觉出了那么一点不上不下的感觉来,不知这位爷又怎么了。
毕竟大晚上的来做这种事,内心已经够忐忑的了,在这北风阵阵的小路上,另一个人还这样盯着自己看,越想越毛骨悚然,王公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后面的爷似是察觉到了王公公的忐忑,突然轻笑一声,在这四下无人的夜里更显悚然。
“也无大事,就是待会进去的时候希望公公能在外面稍微呆一会,等我做完事情之后公公进去查验即可,公公觉得如何?”
这句话看似是询问,但实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再问自己有什么用。
但这位爷他惹不起,他可是敬王爷的唯一嫡子于明钰。
这位世子年纪虽不大,但和他站在一起仍有压迫感,别说他现在还正满身血腥味。反正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又能完成那位的交代,怎么看都不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皇上信任世子,如此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世子来做,奴才自然是听世子的。”
于明钰把手上的帕子一扔,拍了拍两只手,状似无意的感叹道“公公日后可是有大福之人啊,走吧”
说罢也不等王公公有什么反应,直接越过他往前面大踏步走去,一点也没有刚开始时候的慢悠悠。王公公愣了一瞬后立刻小跑跟上去,为前面的人掌着灯。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处宫殿前,朱红色大门上落着锁,门上匾额上书“擢云殿”三个大字,周围空无一人,空气中安安静静,连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听的格外凄厉。
于明钰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前,头往上微扬,看着牌匾静静的出神。
“擢云擢云”这二字承载了那人这些年多少期待,多少年轻的肆意张狂,多少年里的放荡不羁以及多少年里的忍辱负重,但现在那些都像这牌匾上的字一样,蒙了尘,也无人打扫。
见这位世子爷也不说话也不动作,王公公也不敢开口扰乱世子爷的思绪,但又想起那位的嘱咐,不敢再耽搁时间,只好上前把宫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大门
木门沉重的吱呀声响起,猛的让于明钰从往日的回忆中抽出,里面一间小屋已经亮起了灯,不知道亮了多久。于明钰看着那处亮光,却一时间不知该不该抬脚进去,进去要说些什么。
他突然很怕见到里面那人,说来也好笑,于明钰身份尊贵,又是敬王府唯一的嫡子,平日里别人见他只有巴结的份,但他却在这一处已经落败的宫殿里觉得自己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胸腔里的心跳的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里面那人恨自己。抑或是这种感觉称为期待,期待里面的人还是以前的人,是几个月之前的人,怕他变了。
“世子,奴才就在这等着您,奴才就不往里面进了”王公公说完就垂首站在一边,也不往里看,也不看面前的这位世子,王公公心里清楚,这位世子爷的反应根本不像是来见仇人的,但以前也没听说过世子爷和里面的这位五殿下有私交,王公公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心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情也不必看的那么清楚,明哲保身四个字常在心中绕一绕,自然少了许多好奇的心思。
于明钰也不想探究王公公怎么想的,只是面视前方,看着那一点光亮,知道那是自己的终点,一步一步往前方走去,地上的落叶踩出了吱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更显刺耳。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何况这本身不大的宫殿,从大门进来这一段短短的路,于明钰内心百转千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前,突然的一瞬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连刚才纷飞的思绪都忘记了,一片空白,屋内光亮一室,屋外影子斜长。屋内落针可闻,屋外冷风呼啸。屋内屋外,一门之隔,几步之遥,两方天地,是他和他。
于明钰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一阵风一齐吹进去,烛火摇曳了几下,随着门关上的刹那,那跳动的烛火也终于平静下来。
于明钰关上门回身看向屋里,一张圆桌,几张圆凳,一张床,床帏是廉价的青纱,一个衣柜,已经掉漆掉的斑驳,一张卧榻放在窗边,上面放着一只枕头,而床上却没有枕头,也不知道房间的主人有多少次在卧榻上安眠,或是多少次无眠的夜在窗边度过。
圆桌上放着一只烛台,烛台架上已经滴落了不少烛蜡,桌边的男人看着微微跳动的烛火,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对这个突然进来的人也没什么兴趣,一眼也没分给他。
于明钰就这样站在门内,眼神转了一圈后往男人身上看,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盯着,一眨也不咋眼。
他们已经有将近五个月没见过面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男人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含着失望、痛苦、似乎还有一点点的恨。
如今他静静地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凉茶,他的手静静地摩挲着杯口,一圈一圈又一圈,这个动作世子很熟悉,这是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思考什么问题。
于明钰从杯口看到烛火,再从烛火看到他的全身,又从全身回到他的侧脸,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脸上已经不是他熟悉的神情了,这种感觉就像是看淡了一切,目无一物,平平淡淡。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一点。
这是于明钰的第一印象,许是这里的日子太过清苦,有没有下人伺候,所有活计只能自己做,显得现在的肩胛骨更突出,颧骨也凸了出来,嘴唇还是那么饱满,杏眼微微下垂视线,在这满室的烛火中整个人更显寂寥。
如果说以前他是个漂亮精致的人,那他现在就更有少年感了。
于明钰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他,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唤了句“阿润”
那人自他进门到他落座无一点变化,只听了这句称呼方才把眼神从烛火处移开,平眼与他对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一扯,慢悠悠的道“世子殿下,即便我现在沦为阶下囚,但终究也是皇子,难道还当不得世子一句五殿下吗?”
五殿下名唤钟润,半年前触怒天子,被囚禁于擢云殿。
钟润说完看着于明钰,只见于明钰嘴角微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钟润就这样打量着于明钰,他还是跟几月前自己见他的最后一面没什么两样,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巴,果然薄唇的男人薄情,在于明钰的身上验证了。一双往日看见自己会亮起来的桃花眼现在却低垂下去,他也怕看见自己吗?钟润心想。为什么于明钰不敢看自己,他也知道是他们害的自己成为阶下囚的吗,他也曾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