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68、创世纪

　　神树宫也被吞噬了，那处真的长出了一株参天巨树，撑起遮天蔽日的华盖。

　　顾影起身，走到围栏前，入目仍旧是原先的桃源城，可它更像是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浸没在朝阳的金辉中，另半已被阴影吞没掉。

　　“他们在干什么？”她问，并不期望得到答案。

　　高楼下的人群如点漆的蚂蚁，零零散散从四处聚来，向着神树宫去。而它隐在团云之后，依稀可辨出轮廓。

　　易珩两手抄在风衣口袋里，脸色较昨晚好了许多，他早早地醒来，站在这里看了许久。

　　“树下有个洞口，看见了吗？”他遥遥指了个方向，“他们进去的时候手里都拿着武器。”

　　冷风将她灌得差不多清醒了，她绕到另一侧，发现更多的人往这里来，其中大部分都是市民，少见“老鼠”的身影。

　　“他们在里面……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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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序与温度总是恒定的，当两人从天台下来之后，迎面只觉得冷，像密密麻麻的针刺进皮肤里。

　　或许有太阳消失的缘故，神树宫顶上方的积云和随时能倾倒出的墨汁一样，不时劈过几道青紫的雷电。

　　整洁的街道现已凌乱地堆积起垃圾，顾影避开地上一滩不明液体，到了神树宫的大门前。

　　她原本想找人问清楚情况，但见他们面上表情古怪，一双眼猩红直愣，别说正常交流，恐怕拦都拦不住。

　　大厅内一个人都没有，便是件衣服也不剩，敛翅的大天使雕像一夜之后成了残像，被人用漆浇了通体。

　　易珩先去了别间找线索，顾影却被雕像吸引了注意。

　　她离那儿更近了，看见它敞着的手心捧着一本硬皮书，书面有划痕与烧焦的痕迹，但绝对不是之前的启示录——它早在火中化成灰烬了。

　　这本书的封皮虽起皱，却像是有人才放上去一样，她想伸出手去触摸它，半道瑟缩一下，收了回来，她朝某处提声一喊，把易珩叫了出来。

　　“这书原先是没有的，你见过它吗？”她问。

　　易珩在里面转了三四圈，同样寻不到人影，见雕像手中的书，略想了想，否认说：“没印象，你翻过了吗？”

　　他这样问着，动作先快一步，随意将那书拎了起来，托着书脊翻了几页，脸上神情却有些变了：“里面没字。”

　　顾影脸色微变，两人想到一处去了，她探颈去瞧，脸色更难看：“……我看见了。”

　　她将书拿到自己面前来，薄薄的纸张切面擦着她的指腹。

　　“启示录……”她缓声念出最前一面的字，“这是你们的时代，逃离吧……逃离末世。”

　　上面字迹清晰，黑色墨水，端端正正的字体。

　　“世界的真相是一面镜子，当你站在镜子外凝望自己时，镜子中的他们也在凝望你，而现在，镜中世界的屏障被打破，文明将在秩序的颠倒中重新建立起。”

　　“异世界的外来者，请聆听神明的祝愿，当朝光再一次降临，众位可得解脱……”

　　易珩拧眉听她说完最后一句，冷笑说：“启示录，又是这玩意儿。”

　　“它说的‘你们’是指‘老鼠’吧。”她合上这本无字书，“异世界的外来者……这里真的有所谓的神明，他要带我们离开？”

　　然而这问是没有确切回答的，它的记述只会发生在将来，即便是十分迫近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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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两人从大厅走出，树盖阴影扩张的领地范围更加宽阔了，他们昨夜休息的大楼也被乌云笼罩住，昏天黑地。

　　树下的洞口并不起眼，刚好容纳一人进出，是一扇门的样子，门的另端呼啸的风声拍打在木板子上。

　　门口的热闹淡了下来，没有市民再往这里靠近。

　　顾影想像中的异世界，会有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嘶吼发狂的怪物，但这些都不存在。

　　如果不是明确了这扇门通往的去处，她会疑心它摆在这里是个恶作剧——门内门外并无太大改变，乍眼一看，使人恍惚分不出差别来。

　　这里一草一木的位置与外面都一样，半枯萎的枝桠，摆在青石栏杆上的假花，搭串着落了灰的小灯泡，连宏伟的神树宫，也在石阶上赫然矗立着。不过它要更加灰暗一些，像是未漆上生动色彩的空白建筑，只架起座寡淡的骨架。

　　“他们都在那儿聚集了。”顾影说，但有些疑惑。

　　她指的是那群市民，他们聚在这座神树宫门前，手持武器，怒目圆睁，一点不关心新进的外来人。

　　“出来！”为首的男人很面熟，是当初烧了启示录的人。

　　他两手都拎着长形制的刀，站在台阶下，摆足了首领头目的威武：“给够了你们时间，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

　　他冲里大喊，半晌无回应。

　　易珩携带着她又往旁边走了些，说：“先观望，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局面似乎很了然，这里正发生着一场对峙，对峙的双方是无比愤恨的市民与神树宫内躲藏着的人。

　　外面候着的人群一再等待，快耗尽耐心，终于，那扇攀着繁复花纹的沉重大门由里缓慢推开了。

　　门中走出一个身影，披着白色的圣衣。

　　“请离开吧。”圣衣下发出声音，却又难以称其为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主教！”

　　人群中有人唏嘘说。

　　顾影远远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到最前面转过身，才看清了她如今的样貌——那个满是忧郁的年轻女孩彻底沦为了怪物，她的五官消失，流动的透明液体横纵满脸。

　　“怪物！”一人啐道，“你是怪物的主教！你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吗？我们是来杀你们的！要把你们通通杀了！”

　　“没用的，”主教那张模糊的脸摇了摇，丑陋的嘴十分怪异地启合，“里面有成千上万的人，而你们，你们只活下了这么些……”

　　“你把他们叫作人？你把那群杀了我们亲朋好友的怪物叫做人！”

　　“是的，”她的话语中仍能听出怜悯，“我想这么称呼是没有错的。他们曾经是人，你们曾经也是怪物。”

　　“你在胡说八道！”

　　“请离开吧，我再也无法帮助你们了。”

　　“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我们要亲手杀了里面的怪物！”

　　异世界的法则似乎是颠倒的，黑暗中横行的怪物此刻变得异常虚弱，而市民免受这法则的影响，他们挥着手中的武器，将躲在角落闪避不及的怪物拖拽出来。

　　这怪物成了半个人形，它有只美丽的绿色眼睛，指上长出了透明圆钝的指甲。

　　“先从眼睛开始！”

　　绿色的眸子被剐下，它无法叫出声音，血和着泪滚下。

　　“然后是耳朵，你这耳朵是从两个不同的人身上吃来的吧！”

　　两块黏糊的血块被抛开。

　　可正当那人抬手要继续时，主教身后那扇严闭的门再次打开。

　　“唉……”她深深叹息，眺望着说，“日出了，再次迎接新的太阳吧。”

　　随她话音落下，那轮被阴云吞没的红日猝然迸发出夺目的光，它从神树宫后升起，金耀色将灰暗的异世界包裹。

　　同这片光辉洒落的还有不尽的灼热，市民们忽然发觉这道光格外热，仿佛要将他们的身体融化掉，他们将手遮挡在眼前，竭力睁开眼，却看见主教身后黑压压的怪物涌了出来。

　　它们浑身嘀嗒着恶心的粘稠液体，张开胳膊一样的肢体，作出拥抱阳光的姿态，它们身上的液体逐渐干涸，表皮变得紧皱，像蛇褪皮似的，那张皱巴巴的表皮脱落了，露出皮下的眼鼻，青色的血管，黄色的皮肤。

　　它们成为了新人类。

　　而他们，他们在烈日的灼热中融化，喉咙中奋力挣出最后几个字：“杀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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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太阳在这面升起，另面陨落的同时，所有通过末日遴选的“老鼠”都感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身体轻飘地仿佛要升起，灵魂的重量在此刻最为明显。

　　“恭喜各位活了下来。”

　　脑中响起自己的声音。

　　顾影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看见易珩朝她靠近，说着什么。

　　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恍若回到不久前槐南村的大祭上，那个神秘的存在再次降临了。

　　“顾影，我一直在看着你……”

　　她听见了最不愿听到的声音，所有的恐惧与痛苦一瞬间涌入脑海中，她仿佛被架在刑台上等待凌迟，而刽子手十分享受她这一刻的挣扎。

　　“顾影……”

　　有人摇撼着她的肩。她看见平地上升起一座古朴的黑暗塔。

　　顾影……回答我，这就你的选择，你选择杀了我……

　　顾影……你无法杀死我……

　　“顾影！”

　　她被这声拉回了现实，那轮烈日悬在半空，炙烤着大地。

　　她心里乱极了，且感受到那力量不断地将自己拉走。

　　易珩扶着她的肩，极缓慢地说着话，使她安定下来。

　　她呼吸渐平稳了，望向他的眼底，突然凑近，在他嘴角轻轻吻了一下。

　　他所有动作都停下了。

　　“再见，易珩，我在下个世界等你。”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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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知错误#

　　第九城区7号巡查官工作日志，071：

　　#未知错误#

　　#错误原因#对象已死亡——#无法接收脑电讯号#

　　我在死前看到了我的过去，我遗忘的过去。

　　我的过去，是个怪物。

　　这个世界是末日的循环——

　　主教欺骗了我，神明欺骗了我。

　　世人崇敬神明，神将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未知错误#

　　#错误已修正#正在删除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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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录删除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