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请遵守密室禁令》绪易

55、怨憎会

　　“它们害怕我们……”

　　守门的年轻人纠结于如何确切解释这两个字，但没等他组织好措辞，卷帘门又被人重重敲锤着，整个颤抖着发出喧哗的声音。

　　仓库大而空旷，缺少货物填满的集装箱庄严静默地立在那里，仓库顶只有一节微弱的省能日光灯，由两根不短不长的挂线吊着，半死不活，尚且能用。

　　顾影听见外面人接连大喊着“开门”，声音耳熟，是带她来这里的三人其中一个。

　　她和年轻人站两边一起将门推升上去，才豁亮了一道口，外面那人迫不及待钻了进来。

　　“怎么就你一个回来？”

　　外头光线再怎样也比阴黑的仓库明敞，白线从开口漏进来，打出歪歪的扇形，扇形发亮的地方映出空气里的灰尘。

　　那些暗白的颗粒翻飞着，连同进来那人说话也像这些颗粒，断断续续接连不上。

　　“他们、他们……”他气喘吁吁，腰弯着直不起，“让巡查官抓了……”

　　“抓了？”守门人一听，瞌睡惊吓没，手唰地往下一甩，卷帘门合盖上，“那你怎么跑回来了？有没有人跟在你后头！”

　　“怕个屁嘞！”他仰起点头，张着嘴，“尾巴没甩干净我哪敢往这条路走！”

　　他倒自信，但聚在这里的人听了也都有些惶惶不安，里面有几个是从关押“老鼠”的地方侥幸逃出来的，城市人管那地方叫“请室”，光听名字觉得客气，“请”实际上是“清”，要人在牢狱里安分待着洗净罪孽。

　　谁也不想冒这个风险，他们本就常换地方。怕出了事情逃脱不了，于是有人提议要不现在卷铺盖跑路。

　　顾影坐在集装箱上，胳膊搭在支起的左腿上，另条腿由着往下，脚后跟笃笃点着后面的铝壁，声音不大。

　　“天黑了，明天吧，明天一早就走。”

　　她只说了这三句话，旧仓库里的人霎时便灰下去脸，没再提这个。

　　是了，他们不分昼夜躲在这里，真成了怪称说的“老鼠”，白天黑夜分不清，拉亮了灯就该起，灭掉灯就睡。不过在这地方待了几天，就好像半辈子都过去了。

　　晚上来得静悄悄，走得更悄无声息。仓库留了一处小孔，眼睛大小，守门的总往那里瞧，见有光透进来，连忙把人喊醒。

　　“起来了，手脚都麻利点儿，赶紧的收拾东西。”

　　顾影在集装箱里躺了几个小时，腰和脖子酸涩得不行，扭着往左右转，关节骨头磕磕哒哒响。

　　“啊，到点儿了？”一人躺地上，蒙着眼，问的好笑，“我活着还死了？”

　　“问你自个儿去！”旁边人踢了一脚说。

　　过了这个点是巡查官“清尸”的时辰，从闹了一晚的城市里找出被怪物吞食掉的人，拉到焚厂统一烧掉，不然等这些“进化”了的怪物活到晚上，还得吃人。

　　他们要赶在那个时间段以前找好下家。

　　从没有这么多人帮着守门的一起掀门，站满了一排，都想见见久违的太阳。

　　卷帘门升起来，最下是冒枯黄草尖的干泥地，往上，视线能放远点，看见几双擦得锃亮的黑靴，鞋带束得紧紧的，末了系个活结。

　　还要往上，顾影有点不忍心再看了。

　　几个巡查官或蹲或站，喜气洋洋盯着这边，活像到动物园观猴的，前面还站了一个人，脖子上栓根长绳，另头牵在巡查官手里，他个头偏矮，就是他昨天站出来给顾影指路的。

　　一大帮子人面面相觑，脸上表情炸开了花。

　　顾影心里头就只剩一句话：完了，“老鼠”一窝让人给端了。

　　一群穿藏青制服的都站了起来，余下一个还坐着不动，靠在歪倒插土中的机器上，一双长腿叠放着，左脚尖搁上头，摇了下，显得心情极好。

　　他嘴里叼半根草，站起身的时候往旁边吐掉，两只手横在腰边，翘着一边嘴角笑。

　　“真让人好找。”他说。

　　单只的耳坠子在他耳下轻晃，一摇一摆，快把顾影晃晕了。

　　……

　　她在第九城没见过能跑动的汽车，当然可能是她待的时间太少。

　　新城旧款货车太多，什么车型都有，拉什么人也都是用的货车。

　　巡查官握着电棍，要他们一个个排队上后车拖箱，才几分钟的光景，一伙儿人脸上神情急转直下，如丧考妣。

　　算高规格的待遇了，大货车后厢敞着，四面用铁丝网围起来，破了一个半人高的口当门，供上下进出。

　　“他妈的，真成动物园里畜牲了，一车车的拖来拖去……”一人骂骂咧咧上了车，见到角落里缩着的矮个子，火气直往头顶钻。

　　“你个鳖孙死了就死了！他妈跑来告密要害死我们一群人是……”

　　话没说完，脚已经先上去，又狠又重，把人踹地撞上铁网，动静不小。

　　“干吗干吗！这都几进宫了，老实点行不行，不然有你们苦头吃！”一巡查官从车上下来，操着铁棍敲了下网。

　　想了想还是怕闹出事，指着矮个说：“你下来，跟我们坐前头去。”

　　铁丝网没剪干净，刚才一撞，多出的金属条划破了他的脸，他不肯抬头，捂着脸又下车。

　　“当你爷爷的好狗去吧！”骂完还不痛快，脾气爆的又想挥拳上去了。

　　剩一半老实等上车的人被堵在下边，拥拥攘攘。

　　顾影不参与，退后几步避开，才迈腿，脚后跟一顿——踩到人了。

　　易珩一直没上车，闪身进了仓库，遛了几圈出来，没走几步就被她踩个正着，两人离的近，她一回头，发旋快擦着他下巴了。

　　他稍微扶了她一下，虚托着她的肘弯，没碰上多少，被挣开。

　　驾驶座的人摁了四五声喇叭催促，声音洪亮，震得人头脑发懵。

　　顾影之前还在心里念着千万别碰上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找上门，大脑白了几瞬，话都不会说了。

　　易珩见她跳开的动作那么灵活，结果只杵那儿站着，眼底的情绪也不收敛，直挺挺盯着他看，两弯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没关系，我大度的很，什么话后面再说，先上车。”他怕她心里扭成麻花，把自己憋死，于是先哄着她说，“现在不太方便，等晚点儿，我们慢、慢、聊。”

　　他声音轻，几乎只他两人听得见，一字一顿，生怕她不知道似的。

　　顾影面无表情，反拗他一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前面的人总算不再闹了，易珩借着她要上车的缘故，假意监督，两手背在腰后，踩着慢步跟在她身边。

　　“别不认账，你之前不问我是不是在找人吗。”他要和顾影说话，但目光却不能落在她身上，只能稍微压一压下巴，摆出一点疏离的姿态。

　　“我是在找人，找一个不太能习惯阳光，右手没有感知，还有一点特殊能力的人……”

　　“你别告诉我不是你。”

　　顾影一手扶着栏杆，踩着凸起的底框上车，扭头看站在下面的易珩。

　　他掩饰似的握拳抵在唇边，咳嗽几声，提了音量：“忍十几分钟，马上到。”

　　末了不再看她，转身上了车前座。

　　考虑到市民对“老鼠”的态度，请室没有修建在居民区里，而是临着条大马路，每天拉进拉出好几车。

　　到地方后巡查官把他们赶下车，拷上手铐，叫他们进那扇黑漆森然的门。

　　请室里面远没有外面瞧着吓人，就是座普通的扣押人的地方，且受大灾厄的影响，大多基础设施遭到破坏，给“老鼠”住的地方更称不上好，顶多比仓库强些。

　　“一人一间，自己选邻居。”

　　到请室换了一批人监管，顾影没再见到易珩，她找到最里一间，一面是墙，空间稍显窄小，但有扇窗。

　　隔壁还关着个人，脖子上有一圈扎眼的红印，像深入肉的伤口长拢没多久。

　　“新来的，到新城几天了？要不要跟我讨教几套生存知识？”他开口就副老油条的模样。

　　顾影觑他眼，没搭腔。

　　房间几平米，水泥色的地面，没铺砖，地上躺着一方军绿色的棉被，她捏了下，里头料子都僵硬了。

　　隔壁那人还在坚持不懈试图和她攀上话，碍于之间隔了面土墙，自说自话老半天终于觉得无趣，转而骚扰对面的人，至少还能趴在铁栏杆上见到对面人的脸。

　　一直到下午，这里都没人管束，只一个守在底下不时叫他们闭嘴。

　　这间房还是选错了，窗户开的太上，顾影得挨蹭到最外边，仰高了脑袋，才能见到外面一小方天，而且只是天，连云絮也不往这处飘。

　　聊天的声音时刻未停，隔壁的已经开始管她叫“哑巴”了。

　　在一片淡白色的云飘散了一角在她的窗户上时，有人敲了敲铁栏杆。

　　“吃饭了——吃饭了——”

　　应当是专管请室的人，摇着铃铛分发众人的餐食，一盘疙瘩汤似的食物，叫不出名字。

　　到顾影是最后一处，箱子空了。

　　“你出来。”前面那人说，一边掏出钥匙串开了房间的门。

　　顾影撑着墙面起身，再次被拷上手铐，便由他领着走上楼，到了层办公的地方，停在右手边一扇门前，他敲三下桐油门面，没有应答。

　　“进去等着。”

　　他开了门，推她进去，什么话也不交代，说完这四个字就跑开，顺便将门从外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