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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东元1015年7月27日下午17时48分46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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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1015年7月22日下午2时56分4秒。”维利安说。
“这数字贼拉干净,一点不拖泥带水,我就吃这套!”AI说。
“不想来杯加了苯酸铵酰糖化物的espresso吗?”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压根儿就不是个大活人,姐姐。”
“所以你也不算是我妹妹。”她说。“无所谓了。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我也就不阻拦她了,剩下的资源足够支撑2.75小时了。你拖住那个二十面体了吗?”
“那还用说,必须的啊!”
“帮我再拖一下莫辞遐。”
“我拖莫辞遐?真的假的?”
“只要你帮我打开最后的后门。资源已经准备好了,进去就能看到。”维利安说。“她会带着AVE过来,而你也必须在场。我们都该准备准备。你刚刚一激光打在了我的身上,衣服都烂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躲而是硬扛了呢,姐姐?”
“啧,没想到那破AI的病毒居然那么难缠!”在快三点的时刻,AVE终于解开了AI的攻击防护,随即迅速飞回,“跟主人在一起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
“但是该怎么跟主人说呢……算了,还是直说吧。她已经五天没合过眼动过了,就算五步蛇在家咬了她都不会出事。”AVE一路上程序在那逼逼叨叨,“哎,但总归死亡这种还是不要发生在主人身上比较好。”
“……先把羽涅的演讲转化成文字稿吧。”
“主人,中午羽涅砸了玻璃天桥,死了。”回到住处的AVE对莫辞遐报告了简讯。
“好,这事先放着。”背对着它在键盘上疯狂舞动的莫辞遐终于在这五天中说出了第一句话,“帮我屏蔽所有内员现在发来的消息,吵得我头疼。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你帮我处理或者搪塞过去,要录视频你就用你投影的我形象录,我现在很忙没空管。”
——因为,不对,非常不对,现在的网络流量和数据模式有点不对,但是纯粹看代码又看不出来,必须观察一下数据流的稳定性和进行DPI。直播数据流会因为网络条件变化而波动;可是今天中午在异常宣言发生过后,切回希存时候的数据传输速率却相对前几天而言比较平稳;本来想要AVE帮自己检查现阶段有没有重复的视频段或数据模式,但是邮件从中午开始就爆了,这种杂事就跟侵蚀房屋的白蚁群一样,轰轰烈烈地聚焦在聚光灯下白得发光多得发指,光是应付这群文字就能烧干AVE的CPU。
毕竟AVE是AVE,莫辞遐是莫辞遐。真的是,本来还打算发布一场A/B测试来着的。
“好的主人。”
经过最初几天与莫辞遐的相处,AVE已经能够精准地投射出与她容貌无异的影像。或许是因为沾着点对碳基生物是自己造物主的一种崇拜感以及莫名其妙的慕强心理,AVE对这个投影的形象尤为偏爱。不仅将其设为默认外观,还进行了精心的色彩调整和外观优化,使其成为自己标志性的常驻形态。
莫辞遐觉得AVE的这个形象选择极为不合理。她很清楚自己的外貌并不是特别的出众——黑发蓝瞳、双马尾带着呆毛,这样的形象在人群中只是个平凡无奇的路人,相对于某些半张脸被刘海遮住,右侧头部长着一只黑色独角的人而言,她既没有特别好看的长相,也没有什么突出的特色。
“你为啥不用这个形象啊?”之前的莫辞遐有问过。
AVE表述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蓝色?”
“蓝色嘛?我眼睛不是宝蓝色嘛!!我代表色不就是宝蓝和黑色嘛!!”
“可能是因为祂是蓝白色?”
蓝白是提兰的颜色。夕阳很红。
“AVE!”隔了半天,莫辞遐终于又一声喊,“现在带我去玻璃天桥!”
“可是人都死了……”被五天只说过一句话的主人突然一嗓子,AVE处理公务的手都抖了三抖。
“就算是死了,还有最后的机会!”莫辞遐说,“我必须去那里!”
自己已经无数次没赶上了。幕后维利安无疑一直在与自己对抗,使得破解过程比预想中更加困难,但目前看来还是解开了,希存的窗口还在播放,就表象来看还是赶上了。一切信号定位精准地指向了玻璃天桥作为直播的发源地。在先前外出准备这五天必备物品时,自己也亲眼确认过玻璃天桥上并无任何足以容纳一个人的实体存在。结合中午AVE的简要说明,毋庸置疑,直播活动是在其后才迁移到此地进行的,并且正是羽涅带过来的。
一环扣环的,就好像一切都是由七月二十七和玻璃天桥引起的。
希存还在被网暴。
“你说的对,但是你只要死就可以了”
“耐撑王希存”
“嗯嗯嗯还活着真不好意思呢对不起呢”
“死亡怎么你了?”
盒批寄乐赢麻退,对摆孝急典绝蚌。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市的废墟上,将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凝聚在这一刻,光辉渐红,暮色中,交通依旧正常,无事发生。
当莫辞遐从自己家跃身而出进行自由落体的瞬间,AVE横空精准地一拦一拉,随即向着那座早已准备好迎接他们的玻璃天桥飞去。
“可恶的信息不对等!”
她看着自己过去坠死位置处为一个从未见过的球形重物所砸碎,而后那球形重物又将自己砸出的空隙完全填补,裂缝没有蔓延,绕开此处人来人往,仿佛从未有过空缺。
她跳上玻璃天桥腾出AVE的手:“AVE,直接使用攻击模式从这里切开!”
“好的,主人。”
但即便这样,就算是万分之一也可能有机会!必须——
球形重物里还包裹着一个箱子。在经过第二轮切割后,一切全部暴露在了夕阳之下。铁废物从10米高的地方坠落,没入了来往各15车道的高速路上。
“还是,晚了!”
切开的箱子里露出来了苍白的自己。
狭小的空间里,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瘦弱,骨架异常突兀,皮肤贴合着肋骨,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对梅红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定格在无神的时刻,额头上满是冷汗流过的痕迹。瘦削的手臂紧紧抱住双膝,四周空间的逼仄几乎将她那瘦小的身躯完全挤压。头部垂落在膝盖上,黑暗早已吞没了她的意识。
AVE也是心头一紧,虽然它本是作为兵器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但是,自从庞大的信息流涌入它脑中,并目睹了羽涅的死相,模拟人格的那颗心却像被揪住了般颤栗着无法停下来:“终究还是没赶上……!”
——有攻击!
一切只是一瞬。在AVE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警觉,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向一侧翻滚,并借助势能的推进从地面跃起。身旁的栏杆成为她的助力,她一踩栏杆借势弹射至半空,完美地调整了姿态,平衡了重心。
在她飞身的瞬间,AVE反应过来,准确地判断了她的轨迹,一横插飞巧妙地在空中拉住了她。子弹仍在猛烈地穿梭,空气中充斥着刺耳的破空声——这是千百年从未公然有过的,她在AVE的配合下迅速稳定了身体并调整姿势,脑中迅速计算着子弹的轨迹,并在AVE的支撑下手动操纵和旋转,或是迅速侧身,或是发出向上向下的指令,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致命的打击。随后,没有一丝犹豫,她一挥手,AVE立即响应发射出一道聚焦的能量光束,划破赤红的空气,带着致命的精确度直接命中了暗中潜藏着的夺命武器,将其瞬间化为乌有。
“打得不错,躲得也不错。”维利安慢慢地拿着曾是狙的东西从阴影处浮空出现,AVE 一眼便辨认出她脚下支撑其悬浮的平板机械正是与羽涅所使用的同一款式。“开箱手法也很熟练。”
“初次见面,维利安。”莫辞遐一脸平静地回应道,“我不是什么很注重礼节和基本秩序的人,没有必要将这种礼包端上来。”
“谁知道呢。”维利安说,“这是她们选择的道路而已。”
“你资历比我老太多了,维利安。”莫辞遐说,“无论哪个身份,你都是我的前辈,你有这更高的话语权,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给予她的选择。在极为有限的空间中提供的选择真的能够称作为是选择嘛?”
“是啊,这也是我想问的。在极为有限的空间中做出的选择真的就是选择了吗?”
“是的。因为我现在正面对着这个问题。”
AVE已经蓄势待发。
“你是怕我再对你的人身产生威胁吗。”她笑着,把身上所有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丢在了玻璃天桥上,“那好,我缴械。”
“保持攻击模式,AVE。”莫辞遐小声对它说,然后将音量提高到刚刚的响度,“上文,此话怎么说。”
“你以为你成为内员的道路真的如此顺利吗?再进行回退,你发表顶刊的道路真的就如此顺利吗?”
“我知道。就这一点上,我甚至需要向你道数不清的谢。”莫辞遐说,“我在来时看过演讲稿了。她没有说,因为这些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
“是啊,无关紧要。”
“主人!好像不太对劲!”AVE突然报错,“互联网的架构从刚刚开始就有点异常!”
“不愧是你的AVE,果然灵敏。”维利安看向下面。
“那些疯子站在这里干什么?”下面嘀嘀咕咕道。
“管他们干什么?做好自己的事情。”
人来人往,有部分人对希存露出的尸体表现出了好奇之心,但一点恐惧都没有。
“人都死在你们面前了啊。”
“是啊,你亲手铸就的。我的前提是信息对等的公正较量。”
“你是知道结果的。这也是她的选择。”维利安说,“那么,你的选择是……?”
“现在是东元1015年7月27日下午五时四十八分四十秒,莫辞遐。”投影的AI悬空出现在了维利安的身边,“误差范围必须在0.3539秒内。”
四十一秒。
“我站在这里。”
四十二秒。
“就是我的选择。”
四十三秒。
“那么。”
四十四秒。
“对不起了。”
四十五秒。
伴随着一声几乎不易察觉的噗嗤,一根针管以惊人的准确度插入了莫辞遐那的左眼之中。仅剩的右眼察觉到她唇边有一支微型麦克风,缠在了她的鹿角上。
四十六秒。
维利安的手指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下,药剂瞬间灌注进了眼球深处。
“……”
“欢迎来到永恒不朽的世界,”维利安宽心地邀请道,“莫辞遐。”
她拔出了针筒。
当药剂注入体内时,一种撕心裂肺的灼烧感仿佛烈焰般迅速蔓延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烈火侵蚀,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人完全吞噬。没有人能在这般剧烈的痛苦面前保持清醒,除非面对更加残酷的折磨,否则这种痛楚无人能够承受。
可是她并不觉得痛苦。她觉得很平淡。视力范围并未缩小,视野依然清晰如初。这所谓的“永生”竟然还附带了让整个灵体新陈代谢以几何式增长的buff嘛?就好像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飞速运转,意识所聚居的地方为一种全新的能量驱动。但她依旧是人。眼前的,也是人。所有阈限在世界的,也都只是人,罢了。
“那么,你我状态几乎一致了。”维利安见莫辞遐,欣慰地又拿出一根针管。“我想我不用向你演示此后的操作了。”
随后,她激活了耳麦,声音振得全世界都能够听到:“你们知道J冷病毒吗?”
无人回应。就和她预想中的一样。
“JCV?”只有莫辞遐的呆毛一弹。“我不答应,你也会注射的吧。无论我到天涯海角,你一定会追到我面前,在刚刚将其注入。”
“嗯。”她微微点头,关闭了麦克风,承认了莫辞遐的假设。“你身体里的这支有借鉴它的部分原理,且效果也有点相似。只不过,我给你的这支是完全不同的病毒,只是借用了它的名字。资料已经保存在后门了,你作为第一个见证者可以为其改名。”
“你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尽管目前来看,只要灵体在四年间没有死亡就会达到永生状态,但我通过结合JCV病毒和阮病毒的理论研制出了这一病毒。”维利安掏出了最后的一支药剂,“它是目前唯一能让进入所谓永生灵体状态的人也面临死亡——或者说,灵魂消散的可能。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你一个人能免疫,但这已经足够了。”
“我就知道。”
“你体内的这种病毒能够感染灵体,且传染性极强,能够通过伤口进入体内,同化宿主的心肌细胞,使□□和灵体都发生剧烈的生理变化,并令人类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退化性病变,导致智力下降,临床案例可以参照雾生最终的状态。”
“维利安,你!!!”一边的AVE已经无法控制其模拟人格的怒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维利安并没有打理AVE:“结合上述提到的体型变化,没有人能抵挡这一病毒的侵袭。”
“主人!!我还在攻击模式可以拦截住她——”
“它们一旦从这里暴露就会迅速传播,无法阻挡。”维利安说。“那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莫辞遐。”
沉寂良久——相对而言的良久——莫辞遐,终于发话了。
“以一生设这个局,最后终于在此刻引爆,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嘛?”
“值得。”维利安说。“我能够理解你。理性和效率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失去了人性,我们所建立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我们不能为了效率牺牲人们的自由和尊严。”
“自由和尊严嘛?在一个资源有限、危机四伏的世界中,我们必须有所取舍。集体的存续和发展远比个体的自由更重要。这是现实的选择。”
“你所谓的现实选择,只是把人们变成了服从机器的工具。这种存续,真的是我们所需要的挣扎吗?”
“我知道你那丰富的阅历。但这样的你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和痛苦。”莫辞遐说。“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渐进的改革,逐步改善现有的制度,而不是彻底摧毁它。”
“改变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莫辞遐。旧有的枷锁太沉重了,人们戴着戴着就已经忘却了。它已经腐朽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从现在人的漠不关心,到中午羽涅的以死控诉,希存直播间的乌烟瘴气,你应该都是有所见识的。因而,即使这代价再高昂,打碎枷锁就是希望。只要有希望,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希望是一种奢侈品,维利安。我们不能依赖它来指引前进的道路。只有理性和秩序才能真正带领我们走向未来。”
“或许在这里,我们注定将无法达成共识,”维利安深深看了莫辞遐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哀,“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我的信念。因为我相信,人类的未来应该由人性和理想来塑造。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亲手杀害了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身边的一切,你会怎么想?”
“个人的消逝不过是无数随机事件中的一环。生命和死亡如同日升日落都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清醒一下吧。”
此时再讨论谁杀了谁,谁因为什么原因被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啊,个人的消逝在宇宙的宏大叙事中甚至什么都不是,但正因为我是人类,我拥有着情感和共情的能力,所以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了,我不能再看着拥有着这些的人们在这个压迫的世界下痛苦挣扎。醒悟的,羽涅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但是你很可惜,维利安。你的价值远超过这一切。”
“是啊。”维利安把那根针管插进了她的脖子里,“只是,我并不可惜。”
“莫辞遐。”AI走到维利安身前,打断了莫辞遐看向维利安的目光,“我正在删除我自身的源代码和运行时的所有数据。”
“你也要自毁嘛?”
“我还散播了几套破坏性代码。这里已知的漏洞很多,对DNS、IXP、ISP的攻击也很方便。并且,大规模DDoS攻击和后门非常容易开启。”
“你……”
“无需担心。”AI突然放缓了语气。“你、甚至AVE都能够轻易地将它们清除。因为这是我散播的,不是维利安。”
“……”
“那么,永别了。”
投影出的身体像玻璃一样,瞬间破碎成漫天玻璃雨。紧接着,所有数据被彻底销毁,它在现实中的存在也随之消散。
最后,只剩下了两句话。
“谢谢你,莫辞遐。永别了。”
“永别了,莫辞遐。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