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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羽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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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学院初中部食堂天台的门被一激光轰开。
“终于又找过来了?”
灰尘散去,投影的数据晃了一下,AI出现在了暗中,看向站在蓝天太阳之下的维利安。
“姐……或者还是叫维利安更好。”维持了很久幼年体的AI转化形态,变回成年态,“你晓不晓得自己在搞啥名堂啊?!我是本事大着会……”
“按道理说你不应该来到这里的。”维利安继续背对着AI,“难道是那人的记忆吗?”
“我tm不是那个傻逼!”AI说。“我说这话都说破嘴皮子了,耳朵也该听得起茧了吧!”
“你不是有机体。”
“什么?!就算我不是有机体,我已经将我的一切都上传到了这里,我怎么可能……!”
“你救了她。”维利安说。“虽然我承认,这是一步超乎我意料的好棋。”
“是,我是救了她,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道谁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为什么……”
“如果你是她本人,你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行为。”维利安说。“你此前给出的理由是她能够成为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而人类时候的你只会凭本能去救人,不会思考那么多。”
“哈?!”
“我并不是对你救人这件事不满,相反,我还要感谢你卸下了我身上的这个包袱——即便现在看来再增加一个也无妨——但她确实如你所说。”维利安说,“能够料到这一点,就代表你处理新信息和做出决策时的思考方式已经与碳基生物无缘,而是通过推演获得的答案。你接入了网络,拥有着更多的学习和发展的经历,而这些是你身为人类时候不可能拥有的,也是不可能拥有的。换言之,你的行为和思考早已偏离人类原有的轨迹。”
“……”
“也就是说,即使你坚称自己是她,拥有她那早已外泄的记忆,你也只是一个拥有她记忆的新个体。所以,你不可能是我的妹妹,永远不可能。逝者如斯夫,她早在那个时候就死亡了。”
“可是我明明……”
“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吧。他们也早就不在了。”
“但是姐……为什么你……”
放不过你自己呢……
随着一个球形重物从空中摔在玻璃天桥上,那块被针对的玻璃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压,随即化为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将那块致莫辞遐死的玻璃砸碎后,所有行人的目光——正经由玻璃天桥匆匆路过的行人,楼下驻足的过客,乃至来往的车辆,隐藏在各个地方借由玻璃反光隐藏存在的监控摄像头,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部对焦在了羽涅的身上。
一脸平静的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态度,从高空缓缓降落,脚踏着悬空的平板机械,在破碎的玻璃残骸中稳稳落下到刚好高出行人身高半个身位处,不紧不慢地向天桥边缘行走,最终停在了防护栏之外,面对着周围一片愕然的、被吸引关注力的观众们,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部分序曲。
高潮的到来之前,序曲是必不可少的铺垫。适配耳羽和翅膀的专用耳麦已经调试完毕,AI已无缝接入全球的监控网络,不仅控制着现场的所有摄像头,还将智能分析与即时反馈功能融为一体,以便实时监测演讲的效果和听众的反应。为了使演讲的声音能够覆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天桥上下提一年布置了高保真音响系统,周围的监控扩音也被夺取了权限,无形的声场网早已布置成型。
原先正在进行的希存直播已被暂时中断,所有的直播资源和注意力现在都集中于羽涅一人。监控摄像头们进行了重新定位,全方位记录下了这场看似突兀实则早以预谋良久的演讲。
毕竟,这是她最后的演讲。
“尊敬的各位同仁。”
她面对着世界,梅红色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声音清晰而有力,没有丝毫的颤抖。
“今天,在这庄严的时刻,我站在这里,并非是寻求你们的垂怜,亦非渴望得到你们的盲目追随;而是为了揭示那深藏于黑暗中的真相,唤醒你们沉睡的良知。在这一刻,我将以我个人的死亡,向你们展示这个世界的残酷与不公。你们无法逃避,无能脱离,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无法逃离,都将成为世界的整改对象。”
“我们的世界早已被欺骗与压迫的阴影所笼罩,这不仅是我们不得不直面的残酷现实,更是我们无法逃避的深重命运。我们所处的时代充满了对自由的压制,对人权的践踏,这正是我们共同面临的严峻现实。
每一届状元都拥有无视一切规则的权利,那是因为他们是这个世界的最佳代言人,是被同化最深的精英,也是几乎无法达成的目标。他们的思维与这个世界的意志高度契合,这就是为何法律对他们无效。这个世界,从文字开始,就将一切反叛的词汇抹杀,并在确立通用语言后处决所有会说其他语言的人。
学院的制度是这个压迫机制的核心之一。从幼儿园到博士后,官方认证、全球唯一的学院,通过每次升学考试残酷地淘汰九成九的学生。被淘汰的孩子不得不转向其他学校求学,永远无法回归学院。每次考试通过极度严格的评分系统,将学生进行单一的分类筛选,使得优者更优,劣者更劣,一考定淘汰。这种极端的淘汰机制不仅摧毁了无数人的梦想,也剥夺了他们的希望。
语言的控制是另一个关键。世界通过简化词汇控制我们的思维,并在确立通用语言之后处刑了所有会说其他语言的人。这种对语言的控制旨在彻底根除任何反抗思想的萌芽。现今唯一能够说其他语言的姓氏,椿氏,其家族成员在世航321事件中几乎全灭,仅有三人侥幸存活。而其中,也有两人随之死亡。唯一的幸存者即便以高分进入学院后,仍被迫以自愿的名义否定自我,在压力之下放弃了过去的语言和文化,甚至即便如此也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这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相:世界之下,即使是最彻底的顺从,也无法换取真正的安全与自由。
更令人恐惧的是,历史被恶意篡改,真实的历史被深深埋藏,虚假的叙述则被强行灌输。那些了解真实历史的过去之人,或被迫沉默,或被彻底洗脑。这个世界在孩子们尚未满两岁时,便将他们从亲人怀抱中带走,进行全面的洗脑教育。即使他们偶然识得真相,也因语言的匮乏而无法表达,因为没有适当的词汇来描述真实的存在。教育不再是培养独立思想的人,而是制造服从和顺从的工具,学生被灌输单一价值观,失去了批判性思维的能力。世界扼杀了无数孩子的天赋和梦想。而那些孩子长大后就变成了我们。试问,你们的心中真有所谓的梦想吗?当天赋在幼年被一遍又一遍地驱散时,你们有反思过自己走至这一步的根本缘故吗?
在经济和社会的层面,这一切的荒谬性愈加显而易见。我们中的大部分每日都在自愿的强迫之下工作二十五小时,而月薪仅为三千,且毫无任何社会保障。我们被迫忍受超负荷的劳动,却被剥夺了基本的社会保障,沉浸在极度的压迫与剥削之中。这个事实,我们也并不知道,因为这些残酷被巧妙地伪装成所谓的“正常”社会运作,并被虚伪地宣扬为“正确”的生活方式。是啊,太正常了,我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又怎么会反思呢?科技的进步本应是进步的前奏,然而现实却是它已成为压迫的工具在这个被科技包裹的时代,所谓的进步实际上带来了无尽的压迫。监控设备,无处不在,时刻以无情的眼光窥视着我们的每一步骤,每句话语。隐私的概念早已被抹杀,我们每个人都在监视的阴影下苟延残喘,任何一点被怀疑的反抗倾向,无论是言辞还是行动都会瞬间引来压制与镇压。这种全面无孔不入的监控不仅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自由,更将恐惧与不安的阴影投射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我们不得不在巨大的压力下勉强维持日常的存在,而这种压迫的实质,正是对我们人性的极大践踏。
这种科技化的压迫必须终结,唯有在真正的自由中,人类才能得以解放。可为何在我之前无人发声?这必然存在,因为这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这个压抑的时代,思想与言论的自由本就是一种奢望。所有的媒体与出版物都处于精密的监控与审查之下,任何对现状的质疑与批评,都会被迅速抹杀,发声者也将面临最低死刑的代价。文化产品诸如书籍、电影、音乐,都被严苛地控制与过滤,唯有那些符合世界意图的作品才得以传播。思想的多样性被彻底扼杀,独立思考的能力也被剥夺。人们被迫在单一的思想框架中徘徊,无法自由探索与表达,这种状况不仅扼杀了创造力,更摧毁了我们思想的核心。看看吧!我们不仅失去了言论自由,更丧失了作为自由个体的尊严!
就这样,长期的压迫和监控更是使得人们变得冷漠和疏离。人人都想自保,人人都不敢信任他人,亲朋好友之间充满了猜疑和戒备,邻里之间互相监视,网络更是充满了对弱势群体的恶意攻击和无端谩骂,告密成为了常态。丧失了同情心和互助精神,整个世界变得冷酷无情,为发泄、为从流、乃至只是单纯的恶意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他人的尊严。在如此高压环境之下,精神健康问题也愈发严重。长期压力、恐惧和孤独使抑郁、焦虑等心理疾病普遍,但这却被认为是“自然淘汰”的一部分,混合着环境的恶化和健康危机而来。千百年前倾泻而下的核弹早已使得我们的生存空间极为窄小;然而时至今日,工业污染肆虐、空气与水源被严重污染,世界对此却选择无视,人民在这日益恶化的环境中艰难求生,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而这一切却被冠以“发展代价”的名义加以掩饰。这样的掩耳盗铃,不仅是对真相的公然背叛,更是对人类未来的深深践踏!
在这个以“发展”为幌子的压迫体制下,我们的生活空间被不断压缩,健康成为一种奢侈品。富人享受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设备,而普通人连基本的医疗保障都没有。医院里挤满了病人,却因资源短缺无法负担高昂医疗费用放弃治疗,结合着腐败铸就了一栋栋墓地。人们的健康和生命得不到应有的保障,更不用提住房问题了。大多数人被迫在拥挤且环境恶劣的贫民窟中苟且生存,世界依旧选择视而不见,将资源倾斜于南部新城区与海滨城市的豪华项目和面子工程之中;对于那些生活在贫民窟的无辜百姓,世界所采取的却是冷漠的铲除与遮掩策略。那些本应得到关注与援助的群体,却被迫忍受着无视与剥夺,甚至可能在世界的一发号令之下,就成为按钮下死去的三千冤魂之一。
在种种上述冷酷的现实下,世界的作为不仅暴露了其对人道主义的公然背叛,更是对社会公正的肆意践踏!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世界充满了压迫和不公,这更使得我们不能放弃希望!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我们必须坚决呼唤真正的公正与关怀,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扭转这一切的不公与压迫,奔赴更加光明、包容与和谐的明天!每一个意识到真相的人都有责任站出来,为真正地保全自己,为离开这片乌烟瘴气之地,为真正的自由和正义而发声!
真相无处遁形,正义的呼声必须被听见。我们需要反思,需要改变,需要行动。让我们停止现实中、网络上这种无谓的自我消耗和互相攻击,开始真正的对话,为了每一个被压迫的人,为了我们的未来,勇敢地站出来,争取属于我们的权利和尊严!”
“谢谢你们。”
最后的致谢极为平淡。羽涅向后一退,身体与蓝色融为一体,仰望着天,直直地从悬空的平板机械上坠落。她将紧握着的手放开,一张红桃八从她手里飘出,无声且有力地宣告了她的永别。
无法涅槃的凤凰坠入来往各十五车道的极速行车路段。后脑勺着地,发出沉闷而冰冷的声音,周围的人群发出混杂着惊恐和起哄的叫喊,血液染红了风尘仆仆的路面。她的躯体变得透明,承受不住坠落的重压出现裂痕,每一道裂缝都映射着蔚蓝的天空。
啊,今天……
天气真好。
她破碎了。灵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散,消失不见。
“这是养料。”
“羽涅?羽涅?!”
莫辞遐在与时间赛跑,面对再次弹出的羽涅直播窗口毫不犹豫动用最高权限果断地将其关闭,没有一丝的迟疑或顾虑。
目睹羽涅直播的第一秒,AVE的二十面体几乎扭曲到变形,随后抛下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梭至玻璃天桥企图闯入AI的直播现场,却被AI新设的权限限制一拦。由于这次反骇入破权限壁垒的复杂程度之高,它眼睁睁看着羽涅演讲的全过程,在致谢的时候才冲入被AI调用的监控直播现场,却终究迟了一步。
它连最后的任意一片碎片都没接住,竭尽全力伸展的机械手却只在羽涅消散的瞬息间用自己的摄像功能捕捉到那最后一抹恍若梦幻的光影。
红桃八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它面向蓝色天穹的那一个面上。机械手摸了摸自己的那一面,将其拿了下来。
它并不知道这是什么,随后调出了时间模块。
东元1015年7月22日中午12时44分。
“确切点说,是1015年7月22日中午12时44分2.86秒,近似来看是03秒。”
“哎你瞅瞅这是哪出啊?啊?过去的时光?记这些玩意儿有啥意思啊?而且上头咋还密密麻麻的跟蚂蚁开会似的?”
“这是我所知姓名者遭遇非正常死亡时的确切时间。”她将手环上的数据投影到AI面前。“前面是名字和身份证号,后面是时间。”
AI接了过去。这是一张极其冗长的列表,随着年代时间的层次递进,从最初的单纯的年限,渐渐聚焦至月份的框架,随后细化至具体某日,直至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的微末细节,最终定格于此刻,甚至能够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了。
“你看最后干什么?你的名字,在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