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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提兰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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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地铁,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潜行于地底的幽影?
你自何时起,便穿梭于这城市的脉络,无声无息?
谁又能解密,你那悠久而深邃的起源,隐藏于历史的缝隙?
古老的轻轨,你的存在,早于岁月的沙漏之前,
在时间的长廊里,你是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时代的变迁。
你,是城市的秘密,是现代文明的基石。
在岁月的长河中,你静静地流淌,永恒不变。
羽涅坐在地铁第一节车厢的第一个座位靠着窗看着外面。这里的地铁应该叫做轻轨。从学院旁边开始升为轻轨——有种龙抬头的感觉。
但是地铁这种在地里爬来爬去的,顶多只能算是蚯蚓吧。
谁知道呢。
轻轨穿梭于钢铁森林,疾驰而过,沿途高楼大厦如画卷般展开。夕阳慷慨地将余晖倾洒在轻轨的两侧,透过对面列车的窗户,光线斜射而入,流动的光影画卷在地板上跳跃,斑驳陆离。
羽涅坐在座位上。列车的车门犹如呼吸一般规律地开合,不断有人从列车上下车,融入城市的脉络,却无人选择在此刻登车,仿佛这里是他们的终点而非中途的站点。随着列车驶离拥挤的都市中心,进入视野更为开阔的地带,车身的颠簸频率才开始缓慢减少,但这种改善仍显得时有时无,不够彻底。只有当列车接近终点站时,整个旅程才会迎来真正的平顺,那时,车厢内将如湖面般宁静,没有丝毫的摇晃,一切显得如此惬意与舒适。
标准的层级划分体验。南部新城区支付了高昂的票价,轻轨在那里若是持续颠簸,无疑就是对他们的背叛。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是常态;庞大的群体淹没了异样的声音。
南部新城区的街道干净得如同镜面,建筑高耸入云,灯火辉煌。为了维持这份洁净与辉煌,居民付出了昂贵的牺牲。主动你自愿承担高昂的税费与维护成本,不仅仅是为了自身的居住环境,更是为了与北部老城区形成鲜明对比。北部老城区是落后的代名词,充斥着所谓的“土鳖”与混混,与新城区的优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然而这表面的优越感究竟是以何种代价换取?新城区的居民们虽然大多数有能力承担这份奢侈,但他们是否真正意识到这份光鲜背后的沉重负担?人为制造的差异是否真的值得?
建立在对资源的大量消耗与环境的潜在破坏之上的。清洁的背后是对自然生态的侵扰,以及对低收入群体的排斥。
璀璨的高饱和。一道裂痕悄然蔓延,羽涅凝视着上方闪烁的监控之眼,无形的手伸向每一个角落,剥夺着自由的呼吸。状元是权力的耳目,金钱是社会的命脉,无论是黑白,只要能带来利益,皆被贪婪地吞噬。基础设施的资金留下了破败不堪的城市面貌。
101号房是恐惧的源泉。数据清除是附赠的配菜。谎言和压迫的乐园,苦难之上的极乐。自己的知识与能力只能让她位列榜眼,她远不及辞遐那般才华横溢和明晰。
羽涅静静地坐在列车的最前端,随着一站又一站的到来,原本就寥寥无几的乘客也纷纷下车,退潮后的海滩内只剩下一片寂静与空旷。她凝望着窗外,夕阳映照在玻璃上,一圈圈模糊的光影就像是另一个入口,就好像这一切早就在一个地方上演过,也为人所看过。
“如果真是这样。”
淡淡的机械气息,混合着特有的凉意。彷徨若与世界隔离,位置及未来的道路何去何从。车门开启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羽涅起身,踏上了无人的站台,每一步都回荡着孤独的脚步声,像是宣告着她的到来,又迅速为夜色吞没。
终点站是结束。终点站是始发站。终点站是新的开端。
终点站是套环。
曾有一鸟,名曰凤凰。今昔非比,羽翼已焚,躯壳消散于炽热。很显然,自己早已不算“活着的”人了。羽涅深知这一点。莫辞遐死的那一天也是自己死亡的那天,时刻是东元1011年7月27日下午7时43分11秒。
在这幽冥的宿命殿堂深处,或隐匿于巧合那捉摸不透的烟霭之中,
这是否仅是命运之风的随意吹拂?
还是那超乎凡人理解的力量,已在往昔的典籍中铭刻了我们的篇章?
倘若此生注定要重归虚无,若那终结之刻——那无可逃避的黄昏——终将来临,
湮灭于世,无迹可寻,那么或许,就在某个未卜先知的正午,
正是十二时四十四分三秒,也许,那便是命运所选定的时辰。
真正的寂灭并非躯壳之凋零,
而是灵魂之光在回忆中渐行渐远,直至泯灭。
只要尚有一颗心,珍藏起哪怕最细微的片刻,
那逝者之影,便在时光长河中获得了永恒的辉映。
生命之真谛,不在于呼吸之延续,
而在于爱与记忆之交织,编织成不朽的诗篇。
每一缕微笑,每一次心跳,
若能触动灵魂,便赋予了存在以恒久的意义。
故而,当我们离去,□□归于尘土,
但若记忆之种尚在他人眼中闪烁,
我们的故事,便如同星辰般,永不陨落,
在宇宙的记忆中,绽放着永恒的光芒。
轻轨不断地向前驶去。
沿途的景象逐渐变得陌生,羽涅知道这是驶向城市边缘的标志。她站起身,礼貌地向突然涌入车厢的乘客致歉,随即果断地按下了紧急停车按钮。门悄无声息地开启,驾驶室内空无一人。
羽涅踏出车厢,轻轨继续向前。眼前的世界愈发清晰,色彩也变得更加单一。到处都是蓝色,白色,相近色。她迈步向前,周遭的亮度逐渐增强至刺眼,但她毫不畏惧,闭上眼睛继续前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一切都变成了蓝白色,街道、建筑、乃至她自身,都融入了这单一的色调之中。
有种变成了AI的感觉,但AI的话……应该是透明的吧。
羽涅知道她并非透明。这就是死后的世界——提兰。所有□□死亡的必经之路。
“没挂的人滚啊!滚滚滚!”
突如其来的转变打断了她的遐想。她猛然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熟悉的轻轨站,周围的一切恢复了原貌,色彩的艳丽取代了先前的单色调。夜幕不知何时悄然降临了。
居然不让我访问死后的世界,羽涅想。
她拿起包,迈出了轻轨站的大门,街灯将她的影子拉长,伴随着她一步步走近那座不能称之为家的房子。推开门,屋内的一切显得有些冷清,她径直走向信箱,轻轻拉开,里面空无一物,一如既往,也一如她此刻的心情。真正的家,不在于四壁之内,而在于心灵的归宿。
进屋后,她摘下了伪装的人耳模型,隐藏的翅膀旋即轻松舒展而开。随后她锁门,走进浴室,先是清洗掉了一天的尘埃与疲惫,让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然后躺倒在了柔软的床上,渐渐进入梦乡。
“本子还没来是吧。”
早在她进来的时候,维利安就已经栖身于羽涅的梦境种,悠然自得地躺于绚烂的花海,双手惬意地交叠于脑后,仿佛本就是一体,享受着无边的宁静与美好。
“正是如此。”
“被劫了?”
“大致上,或者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情况似乎是如此。”
“你干啥不自己画呢?自产自销不好吗?”
“我深感自身能力尚有局限,对此内心实怀歉意与反省。”
“瞎说什么。你已经很出众了好吧!”
“我的才能与素养若于您相较实则相形见绌,我颇感自身尚有诸多不足之处需勤勉补进。”羽涅说,“您的卓越与成就诚为我的敬仰之典范。”
“嗯?就那么点差距,怎么就相形见绌了?”
“即便有一分一毫之差池,也应归咎于我能力的局限性。”
“哎别这么说自己,就从数据上看来啊,没有一届的首席与次席之间的鸿沟只差点的。再说你不就理科差了点吗,你其他哪里不好了,别否认自己啊。算了,再说就是给你施压了。你今天卡了个bug去提兰那边了?”
“究竟是何迹象或是情报来源使得您对此事了然于胸?”
“啊,这个吗?你看啊,那家伙都跟过来了。”
“请问您可否详述?”
“她都跟定你一段时间了。”维利安手上出现了一把头发,“或者说老早就在你身边了?勾引了不该勾引的阿飘的兴趣呢。”她随手将那把粉毛丢掉,拍了拍羽涅的肩:“好了,已经解决掉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了。我先走了。”
“阁下……”
“于明天的现实中相见吧。我先准备准备。”一把冰冷的手枪突然出现在维利安手上,枪口直指她的太阳穴。
“砰——”
“吓死我了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猛地转身,却发现莫辞遐就站在她身后。
“诶?你怎么……”
“终于找到这里了!开心了!”莫辞遐笑嘻嘻地冲向羽涅。
“……”
“诶嘿嘿嘿,阿涅子你怎么……”
电光火石的一刻,羽涅的手掌中猛然凝聚出一柄锋利的长剑,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展居合斩,剑尖直指莫辞遐颈侧.被那一斩触及,莫辞遐的身影如同水中月影般破碎,化作一团袅袅升起的烟雾,只留下一缕粉色的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果然不是辞遐。”羽涅的心声在梦境中回荡。
“喂!明明我模仿得那么像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不知道人躲哪里去了,不过那假辞遐的声音还在说话。嗯,还在梦境里。
“使用诸如‘阿涅子’这般昵称来提及我这一点着实让我疑惑。”羽涅说。
对面沉默了。然后,没回响了。
“走了吗……?”羽涅幻去手上的剑,思绪如同潮水般涌动,“如果这就是维利安口中的所谓阿飘……就像是在模仿辞遐一样,只是过于愚蠢了。”
没有动静。心中说的话在梦境里是一五一十说出来的,为所有在这个梦境中的人所听到。换句话说就是那阿飘被一划吓跑了。
“……”
由于报名了学院班干部强制参加研学的缘故,天刚破晓她就得动身前往机场,登上了飞机。此时的莫辞遐正在荡漾到学院的路上。飞机开始平稳飞行,正当她起身准备去前方的盥洗室时,另一只手恰好也伸向了同一扇门把手——似乎有人和她有着相同的迫切需求。
“啊,请您优先通行,倘若我有冒犯之处也请万望海涵……诶?”
“我说过,”眼前的人将墨镜往上一推,“于明天的现实中相见这句话吧。”
映入眼帘的正是维利安的身影,她那与众不同的风格在这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几枚样式各异的发卡随意点缀在她那独特的鹿角上,身着一件设计精巧的风衣,丰满的身体轻松地驾驭着这份低调中的时尚感:“那么等下来我这里一下哈~”
羽涅压低声音:“但是……”
“哟,羽涅。”郎塚从后面走出,“你大可放心进去就是了。人有三急这个我可太知道了,当然便完后没纸也知道。”
“您毋须挂怀,”羽涅的眉头非常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我仅仅只是察觉后方有些微嘈杂之感,想前往盥洗室稍作清净,实际上并无大碍。”
维利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向羽涅伸出手作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那就好。来,过来一下。”她引领着羽涅步入了头等舱的私密空间,身后舱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舱内环境优雅而宁静,柔和的日光洒在舱内,桌上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一沓文件,似乎在静待着人的审阅。文件的一侧,一杯色泽深绿、清澈见底的苦瓜汁静静地伫立,散发出一股清新而略带苦涩的香气。
这苦瓜汁,绝对很苦!!
“您找我有何贵干?”
“嗯,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你也看到了你的副班和我的关系。她和秦赎华也就是你班主任的关系很差,但你现在是不是每天中午都要去她哪里?”
“是的。”
“那么好?记得给我转述一下她每天和你讲的故事?”
“您要求我每天详尽无遗地向您说明吗?恕我直言,这似乎显得略微繁复,或许……”
“你试试这个。”维利安将一支造型简约的笔递给羽涅,手指轻轻示意笔身上的一个小按钮,“按下这里。”
羽涅依言而行,手指刚一触及按钮的瞬间,一道微光在她眼前绽放,紧接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投影屏幕悬浮于空中现。屏幕上数据与图像清晰可见,仿佛整个世界的信息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使用录音功能的时候,不会探出投影屏幕。你也可以直接手动操作它。”维利安解释道,“我已经将你的指纹信息录入其中,它现在是专属于你的私人助手了,也就是说其他人即便发现了它,也无法启动投影功能和里面的一切功能。”
“好的。”
“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哈士奇去。”
“是社长啊,遵命。但是容我斗胆一问,这里是否已确认安全无虞?”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我好像很久前就说过能杀死我的只有我自己……放心好啦,良辰吉日已经选好了。只是不知道几年后才实行。明年还是后年还是大后年呢?你说呢?”
“做出最终裁定的权力在您尊贵的手上。”
“哎你真是的,这里是你主场吧。”
“诶?”
“我的时代早该落幕了。你觉得7月27日如何?”
“如此迅速……?”
“笑得,又不是今年,是日后某一年的7月27日。毕竟你脑补一下,到时候人们说'过往的人们啊!我维利安长眠于此日,请不要为我悲伤,如果我活着的话,那你就活不成'的话是不是很有趣呀!”
感觉维利安的行动必然会被各路人所唾弃,即便自己知道。羽涅嘴上非常顺从地回复:“您实在是风趣。”
“那以后就拜托你了咯,然后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回见啦小凤凰!”
羽涅谨慎地将那支笔藏入袖间,转身离开头等舱,轻轻地将门合上。她背靠着舱门,沉浸在片刻的沉思之中,似乎在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随后,她恢复了平静,迈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维利安出现在这班飞机上的原因并不难猜测。作为双面内员,她此行的目的地正是为了亲临一线,亲自视察那些由她一手缔造的运转情况。乘坐这趟航班,想必是经过精心安排的,自己只是顺带的一部分。
但这也是信任与责任。她坐回座位上,望向窗外。
无人机,自动运输车在预定的轨迹上穿梭。轰鸣声。厚重的防毒面具,这是差异化的景观。唯一熟悉的,只有如守护神般无孔不入的监控摄像头,和疲惫的眼睛对环境习以为常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