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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洋甘菊(1) 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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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人生总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温窈窕趴在收银台上看着账本的时候脑海里满是这句话。在交完房租,支付完雇佣的实习生小姑娘相关的薪水后看着账本上所剩不多的余额收入之后,温窈窕揉了揉凌乱的头发,忍不住仰天长啸:开花店赚的钱真他妈少!
山河浸在暮色中,忽而人间已晚。花店内,一盏孤灯映出温窈窕一张被花团锦簇着的疲惫不堪的脸,暖黄的灯光遥遥相应着漫漫黑夜。花店外,已分不出天地。路灯洒下的光落在被绿色垃圾箱托举着绵软花茎的红色玫瑰上。娇软无力的花瓣上沉沉地坠着水珠,格外妩媚动人。
温窈窕的思绪是被花店门口急促脚步声和开门声打乱的。她不禁抬起头,入眼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外套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年轻男人。此时已是暑假,这段时间花店的收入来源基本都来自于线上的订单,一般是温窈窕先将预定的花包好了再找同城快递送到顾客家里。花店对面Z大的学生基本都回家了,很少有人留在学校,相应的,来店里买花的人也很少。因此,店里只点了靠近收银台的那两盏灯,又是入夜,温窈窕只得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打量着进门的男人。男人很高,被随地摆放的花簇拥着,岩岩若独立的孤松。大概是外头红雨瓢泼,男人虽然带了伞但是也逃不开被浇湿的命运。温窈窕看着男人小心翼翼地将雨伞收起,将伞柄轻轻地靠在门外,在门口抖干净挂在自己身上的水珠,然后偏头进了门。
“请问,这里卖马蹄莲嘛?”
干净沉稳的声音在温窈窕耳畔响起,男人的声线很平,光听声音并不能判断出他此刻的情绪。像一泓清泉涓涓流淌,却又在经过温窈窕空寂干涸的心湖的时候漾起了小小的涟漪。温窈窕有片刻的失神,等到她微微缓过神来,便看到男人再次轻启的朱唇以及露出来的编贝般的皓齿,男人重复着刚才的话“您好,请问,这里卖马蹄莲嘛?”
“可以,可以。” 温窈窕为自己的片刻失神感到羞愧不已,她站起来,看着男人,认真地回答道:“我们店里有卖马蹄莲的,只是买的人不多,您稍等,我给您找找。”
花店对面是大学城,平时来往光顾的顾客群体很大一部分是大学生。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给自己心爱的人买花,已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也因此,温窈窕去花市进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一些各式各样的玫瑰,百合。像马蹄莲那样的花她倒是买的比较少。她麻利地在一堆刚从花市里进来的花里挑出了男人要的马蹄莲。她将插着马蹄莲的花瓶从地上抱起来,摆在收银桌上,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些包装纸和丝带,望向男人:“您大概要几支马蹄莲?是单要马蹄莲还是要包点别的花进去?”
“十二支马蹄莲,不要别的花,白色的包装纸和黑色的装饰带,麻烦您了。” 男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些需要多少钱?”
“六块钱一支花,一共七十二,收您七十。” 温窈窕停下手里正在理的花,抬起头指了指收银台的另一边,“二维码在那儿,微信支付宝都可以,店里刷不了信用卡,您也可以选择现金支付。”
等温窈窕把花理好包好拿丝带细细捆好再在末端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男人已经将相应的费用支付完,并且已经注视了她有一阵子了。温窈窕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那是一双好看的瑞凤眼,正垂着眸子细细打量着她。
“是花包得不太好么,您要是不满意,我可以重包的。” 温窈窕以为男人对于花不满意,毕竟是顾客至上,出于礼貌,她还是仔细询问了男人。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包得很好。” 男人接过花,扫了一眼收银台。
温窈窕也跟着扫了一眼,她刚刚正在涂涂写写的账本正大大咧咧地摊在收银台上,里头有她记的这个月的收入支出,一些她记录下来的顾客给的相关建议,还有她发牢骚的时候写的那句“路有冻死骨。”以及在旁边画的哭脸表情包。温窈窕很不好意思地合上本子,朝男人尴尬地笑笑,“您慢走。”
男人冲她颔首,抱着那束马蹄莲,在温窈窕的注视下走出了花店。
男人名叫裴琰,任职于花店对面的Z大,是Z大文学系的一名讲师。
裴琰抱着马蹄莲从花店走出来,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由于天气缘故,天色暗得有些早,他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没有犹豫,没入了漫漫雨夜中。长腿迈进卡宴的那一瞬间,他回首看了眼刚才买花的花店。
“constellation。” 他小声读了招牌上的立体单词,“You are like the night, with its stillness and constellations。” (I like for you to be still, by Neruda)
constellation,他一边发动了汽车,一边回忆起往事。他在大学的学术英语课上接触过这个单词,有星座的意思但是更多的是表达相同的事物或者一群相同的人。而他刚刚低声呢喃的那句诗的大意是: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黑夜是对白天的慰藉,人们可以在午夜时分将身上厚重的保护壳一层一层剥掉,看着累累的伤痕,轻抚着结了痂的或者没愈合的伤口回味人生。
从花店到裴家私人墓地的路程并不远。他开着车,很快就到了。车熄了火,很快就有人来给他开门。
“裴先生。” 那人恭敬地称呼他,并仔细谨慎地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雨伞下。
“嗯,李叔叔” 他应声道,“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白天有人来过吗。”
“沈总,也就是您的父亲今天来过,” 李福生回答道,他顿了顿,又开口:“沈总知道您今天晚上会来,所以让我给您带了话,他说…”
“没事,请讲。”
“说是他现在身体不像从前那般健康了。沈小姐心里头只有她的医学事业并无心从商,您毕竟在大学任教时间也自由,所以他认为,您也是时候该接管沈氏的大小事务了。”
李福生讲完,裴琰没有接话。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李叔叔,麻烦了。”
“这是哪里的话,”李福生忙摆手道:“裴先生是我看着长大的,裴老爷子这么多年对我家人的帮助我也是没齿难忘,早就把您当成自己的外孙了。”
这是李福生跟着裴琰外公的第二十个年头了,他记得他跟着裴琰外公的时候还只是裴老爷子的私人司机,一晃数十载,他也有些恍惚。
“是啊,这么多年,” 裴琰笑笑,“我先进去看我妈妈,外公知道我今天会来肯定摆了酒等着我,要不您也不会来,我等下和您一起回老宅吧。”
说罢,裴琰抱着马蹄莲,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家的私人墓园坐落在临城和稻山的交界处,三面环山,隐蔽而又幽静。就算是白天也鲜少有人来。但是裴琰是不怕的,他自小就不信什么鬼神抑或是灵异传说。他会在每个月十八号来墓园探望已逝的母亲,在母亲的墓碑前放上她生前最爱的马蹄莲。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已经从刚才的倾盆大雨转变成了润如酥的淅沥小雨。裴琰踩着石板路,很快就到了母亲的墓碑前。他俯下身,虔诚地将那束马蹄莲放在墓碑前。裴琰伸出手,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墓碑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笑的温温柔柔的女人,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裴绾。
裴琰闭了闭眼,十几年前的七月十八号,也是同样的风雨。本该风华正茂却被癌症缠身的母亲因为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永永远远的离开了十岁的沈琰和他的父亲。那个时候的他还叫沈琰,一后父亲续弦,给了他所谓的新妈妈和新妹妹。那时的他因为接受不了母亲的去世和父亲组建的新家庭,选择了和父亲脱离关系搬到了外公家。从此,也把名字从“沈琰”改成了“裴琰”。
“妈,”他看着照片里风华正茂温柔昳丽的女人,泪从眼角滑落:“我好想你以前给我念《佛典》的时候,以前小,不懂。现在长大了,却也找不到可以灵魂互通的人。人活着,越来越没盼头了。”
裴琰无奈地笑了笑,起身,揩干净脸上的泪痕,踏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墓园。
李福生早已在墓园门口等他,裴家老宅和墓园离得很近,李福生来的时候没有开车。这会儿早就坐进了裴琰那辆卡宴的副驾驶里。裴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李福生转过头看向他:“老爷子和你一样,也难受了一天,他性格又倔得很,今晚非要拉着你喝两盅。两个心里不舒服的人非要凑在一起,说是小聚,又能开心到哪里去呢。”
裴琰没有应他,只是拿手指点着车窗玻璃。
在一阵短暂的沉寂中,车已行驶至裴家的老宅。
和他来的任何时候一样,别墅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