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礼赞》白绞索

2、爱与死

　　颠簸的囚车几乎快要把犯人们的胃袋抖出身体外，他们经过一片焚烧着尸体的墓园，还有一片透着诡异虫鸣的树林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地方看起来像是一个军事要塞，墙壁修得很高，高大的木门两侧竖立着两个哨塔。
　　惹人厌的雀斑骑士打开了囚车的门，带着笑意看着他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因为王都的骑士们从湿地抓了太多的爱神信徒，卡西卡监狱人满为患，你们得在这里的地牢呆上好几天了。”
　　士兵给踉跄着下车的囚犯们戴上了镣铐，杰瑞一边推搡着他们，一边继续道：“这里的士兵刚刚告诉我，地牢最深处的禁魔监狱里现在正关着一个可怕的‘怪物’，一个就像恶魔般的家伙，他们在野外看到他时，那家伙的身边居然躺着一大堆血翼龙的尸体……而他看到人类，居然发疯般大笑着，束手就擒了。”
　　“怪……怪物？”凯特的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在地牢里吗，我，我们要和他关在同一层吗？”
　　“哦，当然不是。”杰瑞说着，他看到凯特因为松了口气而放松的肩膀时，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你们将要和怪物，关在，同一个房间。”
　　“什么？！”凯特惊叫出声，那一对夫妻也停下了脚步，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骑士杰瑞。
　　“您不能这么做，我们……我们没有觉醒，我们用不着去禁魔监狱！”安哀嚎着，“我，我要求面见你的长官！”
　　“太遗憾了，我的长官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没空和低贱的罪犯交谈，你们要怪，就怪这个多管闲事的摩图教徒吧。”杰瑞用手指着加尔的头，说道：“他一看就是觉醒者，而你们几个和他在一起呆了这么久，没准就染上了他的血，我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士兵们粗暴地将他们推到了地牢，这里的条件看起来差极了，一些普通的牢房内歪七扭八躺着一堆半死不活的人。穿越到恶魔身上的加尔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阴冷又冰凉的怨念，从那些犯人身上散发出来，就如同实体的黑雾，令人舒适。
　　最里面的牢房和其他的房间都不同，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栅栏闪烁着莹蓝色的光芒，就如同杰瑞所说，这是一个禁魔监狱。
　　关上牢门前，骑士对他们说：“我一个小时后回来，如果你们太倒霉，只剩不成人形的尸体了，那就是神的旨意。我虽然尊敬卡伦斯队长，但他有时候就是太良善了，偶尔需要我悄悄帮他做出抉择。别这么看着我，小姐，我是正义又高尚的人。我听到了你们在囚车中亵渎神灵的话语，对你们这种人，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他转而看着黑发青年笑着说，“再见，路西华先生。”
　　在蓝色的锁头扣上的瞬间，加尔就感觉到，自己和外面令他舒适的怨念气息瞬间隔绝了。
　　他身边的三个普通人此刻正在浑身发着抖。他们抱成一团，直勾勾地面对着栅栏外面，不敢回过头去。
　　事实上，就在他们后面，牢房的角落里，有一个很难被忽视的身影。
　　有什么正缩在阴影中，加尔回过头看去，那东西戴着兜帽，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它腐烂的脸和缩在袍子中凹凸不平的身躯。
　　那个东西也正在看着他。
　　黑色兜帽下面是一双冒着红光的，浑浊的，不怀好意的眼睛，他听到那东西发出了类似人一样嘶哑难听的呵呵声。那东西的身上似乎也散发着腐烂的臭味。
　　加尔盯着他，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怪物似乎是感觉很痒，它抓挠着它自己的脸，抓下一大块恶心的皮肤，丢到了加尔面前。
　　两个女人吓得几乎失声尖叫，但是尖叫声发出了一半又被她们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她们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着，腿软到近乎直接坐在地上。
　　怪物张开了因腐烂几乎连在一起的嘴唇，缓慢地说着：“见面礼……”
　　加尔走上前，捡起了地上的那个东西，触感柔软，断口处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
　　“你会说话，你是个人。”他挡在三个普通人前面，压低声音，让自己尽量镇定地说。“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怪物嘶嘶地笑着咧开嘴角，缓慢又似乎充满恶毒地说着“因为那些家伙以为我是给黑市做事的‘丧家犬’。”
　　凯特小声惊呼：“是那些违法的佣兵，他们是杀手……”
　　加尔问他：“那么你并不是‘丧家犬’吗。”
　　“哦，我确实是。”
　　“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吧，先生。”穿越者藏在袍子下的手握紧了。保持着和他有大约三米的距离。
　　“为了不吓到别人。”
　　……他弄成这种恐怖的模样居然是为了不吓到别人，那他本身到底得长成什么样啊……
　　藏在他身后的安颤巍巍地否定着他：“加尔，他不可能是人，你忘了那个骑士说过的话吗，他屠杀了一群血翼龙……那东西可是只要一只就能灭掉一个村子的……”
　　“没关系，”初来乍到异世界的穿越者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就算他很强，禁魔监狱也会封印他的魔力，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嘿……嘿嘿嘿。”怪物发出一阵怪笑。
　　“你叫什么名字？”
　　那怪物愣了一会才低声回答：“罗伊。”
　　“哎？”躲在加尔背后的凯特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声音，“他的名字好像那位……”
　　那个怪物猛地发出一阵嘶吼打断了凯特，吓得她再也不敢出声。他从破烂的袍子中伸出布满怪异瘢痕的，鹰爪一般的手，指向了加尔，“一直问别人问题是不礼貌的，你也要自我介绍才行，”他嘶嘶地道：
　　“你……是个恶魔吧。”
　　同一驾囚车的与加尔产生共患难友谊的三个同伴听到了这句话后犹如被打了一下，他们突然整齐划一地后退了一步，又齐齐地用一模一样的惊恐万状的神情看着加尔，又更整齐地退到了同一个墙角。他们现在离那个怪物都比和加尔的距离更近一些了。
　　“比混沌更古老，自七神诞生起就存在的恶魔，”叫做罗伊的丑陋怪物慢悠悠地，用朗诵诗歌的语气说着，“伴随着那落入深渊的罪恶古神，那堕落的远古创世神的污秽低语中诞生，恶魔天生就没有灵魂，只有空虚和无尽的渴望……”
　　叫做本的男人紧紧搂着妻子，面对着加尔，一脸准备要自我牺牲的决绝：“你居然是个恶魔！你要吃灵魂就吃我的吧，你放过我妻子……”
　　而他的妻子在他怀中颤巍巍地指着魔鬼的脑袋喊着：“他是人形态……人形态的！他是个高阶魔鬼，就算是主教也只能从书里见过这种等级的……”
　　凯特没说什么，只是缩在角落，愣愣地看着他。
　　加尔无奈地看着他们。即使他是邪神疯狂的信徒，到处散播丧尸病毒或者非法聚众组织香艳血腥的多人运动，那些人大概都不会这么害怕。但他穿越成一个恶魔又不是他自己选的。
　　这群人把将他形容得如同天灾降临，而就在几个钟头前，他还被一个小骑士按在泥地里踹，像踢一条狗一样。
　　“阁下，你叫我自我介绍，那起码要我自己说吧。”恶魔加尔溜达着走到了罗伊的面前，出于对禁魔监狱的信任，以及原队友排挤自己的伤感，他蹲了下来干巴巴地搭讪道，“我叫加尔·路西华，虽然是恶魔，但是我失忆了，我现在就如同一只纯良的羊羔，所以我们交个朋友？”
　　怪物眯起了他血红色的眼睛，对他露出了充满恶意的微笑，伸出了一只手：“好啊。”
　　距离近了之后，加尔发现面前的人体温明显高于正常的生物，他就像是正挨着一个温暖的火炉。
　　墙角的凯特惊叫一声“小心！”但来不及了，加尔的手指已经触摸到了他面前的怪物的手掌。
　　他的指尖一疼，手指突然在眼前燃烧了起来，凯特和安发出了尖叫，那火焰越来越大，将他的手大面积灼伤，而就在这时，火突然熄灭了。伤口也不复存在，就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黑发青年不断喘着气，抬头看着罗伊：“这是什么？”
　　那怪物凑到了加尔的耳边，嘶哑地低语：“这是永不熄灭的，炼狱之火。”
　　加尔干笑着：“你生火做饭一定很方便吧。”
　　他的脑中飞速回忆那张纸条，想起确实有一个正派的血脉战神是使用火焰的，罗伊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但这里不是禁魔的吗？
　　“行了，别想了，我确实可以施法。”他的耳边传来了那个怪物的嘲讽嗤笑：“这里困不住我，我只是懒得出去。”
　　这句话让加尔在对方火炉一样的高温下遍体生寒，鸡皮疙瘩爬满了他整个后背，就在他的紧张情绪即将达到巅峰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轰隆，轰隆，轰隆！
　　并非地震，而是巨物撞击建筑的声音。
　　三个普通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们抓住了墙壁上挂着的锁链维持住了平衡，但地面又一次剧烈颤动了一下后，他们眼前的砖石突然爆裂开来，天花板的尸块掉落，砸中了很多其他牢房中的囚犯。那些囚犯开始不停地哀嚎，在他们自己那窄小的隔间中四处逃窜。
　　只有这座莹蓝色的牢房还保持着形状，它似乎自带防震功能，没有被压塌，也没有砖块散落。
　　轰鸣声停下了，但接着他们又听到了一阵恐怖的嘶吼声和人类的喊杀声。
　　有什么巨大的怪兽正在进攻这座要塞。
　　本和安跪在地上，双手握紧拇指向上，不停地祈祷：“万能的秩序，光明女神庇佑我们，在这充满痛楚的地方，您的美丽，您的荣光，您的正义……”
　　罗伊对他们怒吼：“闭嘴！”
　　地下监牢开始剧烈晃动，带动着这唯一一个蓝色方块似乎也开始支撑不住了。墙壁到处都在断裂，喊杀声也近了许多。
　　有一个人影从地牢走廊最深处出现，跑向了蓝色监牢的方向。那个人浑身是血，腿受了伤却还在拼命前行，他的背上还背负着一个人。
　　是那个叫做杰瑞的骑士。而他的背上是粽发的骑士队长，杰瑞身上的血大部分都是他的，他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
　　加尔快速跑到牢门口喊道：“出了什么事？”
　　杰瑞骑士终于跑到了禁魔监狱门前，几乎瘫倒在地，他放下了背上的人，抬头看着加尔，神情复杂，咬着牙道：“是诺玛母巨虫，地狱的攻城车！神座祭祀们都被杀了……队长为了救我受了伤……路西华，你是……是觉醒者吧？”
　　骑士满脸的雀斑都被他通红的脸染得更深了，他似乎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我命令你治好卡伦斯队长，那么我就会放你出来！”
　　加尔眨了眨眼看着他：“骑士老爷，您在要求一个该被绞死的囚犯帮助你？女神会宽恕你的行为吗？”
　　“虽然我现在所做的事已经违背了神圣的法律，但女神教导我们在需要拯救同伴的时候适当的妥协是会被原谅的……”
　　“还挺会变通的，”加尔耸耸肩，“但是很遗憾，我治不好你的爵士大人。”
　　他那张纸条秘籍上的三个初始技能没有一个是可以治疗的。
　　“你可以，”在他后面的怪物罗伊突然开口，吓了他一跳。他回过头，看着罗伊缓慢地站起了身说着，“有些拥有思考能力的恶魔会欺骗没见识的村民，帮他们治疗一些骨折或者普通的疾病，但其实是折寿换来的‘短命的赐福’。但现在这情况下，那位骑士应该不会介意少活几年。”
　　短命的……赐福？
　　加尔几乎瞬间灵感突发，想起了那张纸条说明书：技能1:枯萎凋零：加速生物新陈代谢，使之飞速衰老死亡。可打断。
　　加速生物新陈代谢……可打断……原来可打断的意思是这个！
　　可以自愈的伤口会因为他的加速而愈合，他只需要一个帮手，在旁边看好治好的瞬间将他的引导魔法打断就可以了。这邪恶的，将人逐渐变老致死的技能居然可以用来疗伤！！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好吧，血脉魔法的存在本身就很不科学了。
　　“我确实可以救人。”瞥了一眼雀斑骑士，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罗伊说的‘恶魔’这个词，恶魔先生便舒了口气：“但是，杰瑞先生，介于你非常仇恨我们，以及之前对我们做过的事，我要怎么相信你不会在我帮了你之后翻脸不认人？”
　　“当然是凭借我高贵的身份，”杰瑞喊道，“我是拥有执法权的荣誉公民，而你只是肮脏的垃圾，你竟敢怀疑我的诚信！”
　　“现在是你在要求别人的帮助，注意你的态度！”加尔感觉他快压不住自己的火气了。
　　杰瑞愣住了，他望着加尔，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看起来他正在脑中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很明显他对那位队长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感情，为了救他能够做出违背本心的事。他的面容扭曲，似乎拼命压抑住了骄横跋扈的性格，努力将声音放得卑微些：
　　“对不起……先生。请相信我。”
　　穿越者叹了口气，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那位卡伦斯爵士也是替他说过话的。
　　“好吧，你打开牢门……”
　　身后的一个声音打断了加尔的话。
　　“跪下求我们。”
　　骑士杰瑞猛地抬起头，似乎是被打了一下，加尔也瞪大眼看着说话的人——牢笼深处靠墙站着的罗伊。
　　“怎么了，求人帮忙，就要有求人的诚意啊。”罗伊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奇怪的情绪，加尔辨认不出来，他夸张地挥舞着他鹰爪似的手，“这才是弱者应该有的姿态，不是吗？”
　　杰瑞的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也逐渐充血变成了红色。他深呼吸了一会，慢慢地落下了一只腿。接着又艰难地落下了另一只。他匍匐在地上，哽咽着说：“求你们……救救他。求你们了。”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
　　一团火擦着加尔的脸颊打在了牢笼的门上，蓝色的荧光猛然被一团烈火包围，几乎是瞬间就融化了。
　　那个叫做罗伊的怪物烧了禁魔监狱的门，接着一把扯下了他自己的脸。
　　或者说是那张伪装的人皮。
　　加尔整个瞳孔地震，那张脸，并不是比那臃肿可怕的流动人皮更丑陋，相反，那异常的……美。
　　但是十分怪异，那美丽雌雄莫辨，完美到像是最高明的木偶师的杰作，但根本不像真人。他有着火红色的长发，红宝石一样闪着光的眼珠，女性一般的薄唇。他翘着嘴微笑着，像手办活了似的，让加尔感觉毛骨悚然。真的正如罗伊自己所说，他的本来面目确实非常吓人。
　　“他是人偶综合征患者……”安捂着嘴喃喃低语道。
　　人偶一样的人蹲在小雀斑面前勾着他的下巴说，“这就对了，求英雄就要用这种态度。”
　　跪在地上的骑士惊呆了，他双眼不眨地看着罗伊似乎认出了他：“你……您是……神威大人？但是，你……”
　　“那个名字……他真的是罗伊·坎贝尔，上一任神威！”一旁的凯特小声喊着，“这怎么可能？传闻中那位大人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就算被救过的人辱骂都不会生气，还会继续救人的英雄啊……”
　　凯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正在当面谈论的人转过头，那张充满恐怖谷效应的脸面向了她。
　　“哎呀，老好人罗伊嘛，”他歪着头用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着自己的脸，“所以我活该变成这样，对吗？”
　　凯特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回话。
　　“算了。”满级先生扭过头去，他伸手在天花板上融出了一个洞，一跃而上，低头对着加尔笑着说：“杂兵你自己解决，我去对付那些大的。遇到我算你走运，我可是非常贵的。”
　　他话音刚落，就瞬间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