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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33   “ ...


  •   “对不起,我今天不太想说话”,是和以往不同的低沉忧伤的声音,

      何青转过身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尽量保持温和地笑了一下:“好,不想说就不说”

      其实他心里是焦灼的,那天在酒楼上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他一直都很焦灼,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烤着的那一半焦渴地想马上来见她,未被烤着那半则在一旁冷眼看着告诉自己不要来自取其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敢也不能来找她。他害怕让人发现他的身份,虽然已经习惯了别人或憎或嫌或惧的目光,但他无比恐惧若是被她的兄长发现什么之后那种按在明面上的羞辱,那种只需说出两个字就可以让他溃不成军的羞辱。直到今日收到守在城门出口处的下人回报,他才敢在深夜来看一看。

      何芸不说话,何青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默默相对站了一会儿,何芸仰了仰头,面上悲伤孤寂的表情让他心碎,他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和他有关?再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他没那么重要。他看着她,眼睛也不敢眨,她不愿出声,他只能观察她的脸,不想漏掉任何一帧她的表情。她的眼角渐渐沁出一滴泪来,他的心重重一抖立刻慌了神,下意识上前一步,突破了安全距离。他猛地紧抱住她,裹着银色皮毛披风的女孩像雪兔一样被搂进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了。

      他想吮掉那颗眼泪,唇抖动个不停却总也落不下去,想擦掉那颗眼泪,手伸出来又攥回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手心,直到泪珠落到他的手背上,他才像被烫到一样惊醒,立刻松开她,心里痛且急,话已连不成句:“...我...对不起...”

      何芸没有吱声,只慢慢走到门前,开了门进去,铜制门环叩击的声音在静夜里被狠狠放大,一声两声都重击在他心头,心跳得如万马奔腾,马蹄的每一步都把他踏在脚下让他抬不起头去看她,

      何青怔在大门外,眼看着她已经过了院子进了厅堂门却未关,反应过来她这是让自己进去,赶紧提脚进了院子,轻轻闭上了门。

      “...刚才...” 在温暖的房中他脸上烧得愈发厉害,横竖她都知道了...他认命似的低了头,哑了嗓道:“我...不强求姑娘,只想...不,只...希望能...”

      “我都明白,” 何芸已斜靠进之前何青睡过的那张特制的小躺椅里,银鼠披风盖在肩上,一只指尖点朱的手伸出来摆了摆,让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失礼了,督公见谅”

      “本来确是有话想对督公说的,只是近日发生了些事,精神有些不济,待我想好了,再去找您”

      听完何芸的话,何青瞳孔骤然放大,迅速把她的话过了一遍,挑了他可以问的那部分嗫嚅着回答道:“那...大约...什么时候...能来找我?”

      看到何芸眉毛挑了挑,不待她张口何青又立刻改口:“近日...有些公务,所以...”

      “那就等您有空了再说”

      看她恢复了平素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何青差点要以为刚才的拥抱和她眼角的泪只是个幻觉,犹犹豫豫着再次道歉:“...对不起...刚才”

      “您想喝点什么?我下晌做了桂花甜汤,要来一碗么?还是喝茶?我看看啊”,何芸在柜子里看了看,“只有毛尖了,今年新茶还没上呢,味道可能有些陈了”

      “芸姑娘...我...”

      “哟,这儿还有罐茉莉龙珠呐,喝这个吧,可以安神清郁”

      道歉几次三番被打断,何青鼓起的勇气泄得差不多了,明白她是不想提,他心中一沉,只能默默地垂下眼睫去看碗里的茶叶,碧绿的茶汤轻芬利口,飘出缕缕茉莉香气,

      “怎么样?”

      “......好”,他有些失了镇静,不敢再多说话,趁何芸转身过去,他紧跟着站起望着那个背影:“夜深了,我...告辞了”

      “?好吧,您怎么回去?” 何芸知道他是步行前来的,若是再步行回去...明日还要一早进宫,他统共睡不了几个时辰了,“您把马骑回去吧,正好放您那儿养着”

      “!! 谢谢...” 听见她主动把马让他带回去,何青的一颗心像是干涸的鱼游入水中立马活泛起来,他略低了头看着走到他身前的女孩,她的表情沉静,眼睛还有些红,像朵落了细雪的梅花绽在枝头,既坚强又脆弱。

      有那么一恍神的时间,他手脚发颤不稳只想搂住她问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会突然去找他?又为什么会流泪?他想把她裹进披风里带回家去,想把长此以来压抑的爱意都告诉她,他看着她,觉得自己也要流下泪来。他终于长叹出声:“我回去了,我...等着姑娘的消息”

      天气晴好之后就是真正的春天,终于挨到旬休这天,已疲于接连应付公务的何青没心思欣赏路边的景致,从宫里匆匆回到自家府上,一进门房就见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粗陶瓶里插了束烂漫盛开的桃花,他不禁皱了皱眉:“这花插这里也太不合适了,让他们换个瓷瓶来”

      “这桃花儿是个姑娘送来的,听说您不在,就留下了这束花,说是等您回来,见了就明白了”

      “!!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天一早...”

      “怎么不早说!!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何青有些气急败坏,他虽今日休沐,可晨起就被宫里的杂事绊住,眼看就快到晌午了,早些传话让他知道,怎么着他也要提前些回来,“尽耽误事儿!”

      “......” 两个门房面面相觑,这...总不能就因为一束桃花就传话去宫里啊...

      何芸住的那个小院儿没人,何青径直去了胭脂铺子,店门外挂了歇业的牌子,他猜她应该在店里,还没等他绕去店后敲门,门就开了,

      “您见着那桃花儿了?快进来坐会儿吧,嗯...我把这些香饼儿打包装好就行了”

      何青好奇地跟着她去了店内,“好香,怎么有这么多梅花香饼儿?”

      “那个谁,哪家的来着,订了一百个梅花香饼儿!!当饭吃啊! 这几天就忙这一单生意了”

      “......赚钱吗?”

      “看怎么比,” 何芸有些不屑一顾地皱了皱眉毛:“我要是就靠这小店生活呢,这一单自然是很赚钱的,可跟我真正的活计比,简直就是...哎,我都不知道我忙这些做什么,费劲死了!”

      何青听着她小女孩儿似的抱怨,不好吱声,只听她继续嘟囔:“要不是答应了大哥要好好经营这家店,真想关门不干了,这几天做梅花香饼做的这一个月我都不想碰香料了!”

      他看着她虽嘴里怨言不停,手上却很利落地把小梅花香饼一一细致包好,每十个又用五张大纸扎紧,系上不同颜色的棉绳,

      “为什么绳子的颜色不一样?”

      “味道都不一样,这里有十种不同的香味呢,” 何芸仰着脸自豪地笑了一下:“我那便宜爹娘,哦,就是这家店真正的店主夫妇,留了不少配方给我呢~说实话,这店要是不开下去还真有点可惜呢,来京城之前真是没想到,以前我只会制毒,现在居然还能制香”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包好的香饼放进准备好的木箱里,用软布铺垫好,“行啦,路上顺便送去就行了”

      “您带荷包了么?”

      “?带了”

      “这是给您的,比那些精细些,您可以放荷包里,晚上天凉放手炉里焚了也行”,何芸取出两枚稍小一些的梅花香饼儿,伸出手示意他把荷包递来,“青梅松檀,我做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很衬您,前天做好是想直接送去府上的,可您不在家”

      何青心里一热,酥酥麻麻的感觉爬上心头,何芸把荷包系出一个精巧的结又还给他,对这么亲昵的举动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僵硬地说了一句:“姑娘手很巧”,说完又觉得不该这么说。他微微喘息着看着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令他心醉,他发现她生了一双很美,很灵动的手,那是一双春天的手,可以让冰雪消融,草木复苏。

      何芸把装着香饼的木箱送进一个门已落了漆的朱门大院里,何青远远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记下,打算回东厂后看看这是哪一户已退休的官员家里,给他的女孩儿做了这么一大笔生意,还让他也顺带得了几枚她亲手制的梅花香饼儿。

      马车越行越远,“城外有条小河,景色不错,人也不多,去年还在下雪的时候我就想去钓鱼了,一直没机会”

      何芸的声音听着比那晚轻快多了,何青的心情也随着好起来,在一条小路上何芸跳下马车,“今天天气这么好,下来走走吧,这条路一般不会有人的,”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了解她,也要了解太阳” 她记起海子的诗,不禁念了出来,当然中间那句她没敢念,怕吓到他,

      “了解谁?” 何青听的很认真,觉得这句话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了解谁...我随口说的” 何芸偷偷吐了吐舌头,

      两人并排往河边走去,马儿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路边生着些蓝紫色的小花,是京城郊外常见的那种野花,何青觉得这是他感受过的最温暖灿烂的一个春日。

      “芸儿! 真的是你! ”

      “!!” 何芸惊愕地看着岔路边骑马过来的人,“裴...裴非?!”

      她不太想跟来人搭话,可架不住这人自来熟地冲到他俩面前,跳下马来和她打招呼,“真是太有缘了吧! 能在这儿见到你我太高兴了!”

      “哦,你好,好久不见”

      “是啊,得有...三、四年了吧?”

      “嗯,是的”

      “那年父亲带我从山庄离开,我是真舍不得啊,你过得好吗?还没成婚吧?看来我还是有机会的,哈哈哈”

      何芸不好当他面翻白眼,心里已经很烦了。何青不知两人的关系,听了来人的话只觉得嘴里酸涩发苦,默默地想往后退,就在这时裴非走到何青面前:“这位是?”

      也不待何青回答,裴非面上的一丝讥笑一闪而过,“在下裴非,见过...公公”

      何青听到来人刻意加重的最后两个字,只觉杀心大起,他本就不是怯懦怕事的性子,幽深宫阙、诡谲朝堂上踏着鲜血残骸走出来,对下居高临下,视不如自己的人如蝼蚁、对上曲意逢迎,想着自己爬上去之后再把他人性命踩在脚下--口蜜腹剑就是他们这号人的生存智慧,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觉出些做人的味道。

      他凭着比别人稍稍多了那一点的良知良心克制着自己不要去走前人的老路...只是此刻他把那良知和良心弃到脚下,收了面对爱人时的小心和怯意,化成狠厉毒辣的蛇,咬着牙冷冷地看着裴非,平素完美坚毅的唇紧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根根指甲嵌进肉里,

      “!!!”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撬开他的手指,她的手比他小太多,她握不住全部,只软软地拉住他的半个手掌和两根手指捏了捏。何青心中猛地一跳,登时软下来,昂首吐信的毒蛇收起信子迅速游回草丛,

      “裴公子,我们还有事儿,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有缘再见吧”

      何芸说完也不等回答,不管身后的人追着在说什么,只拉住何青转身往回走,

      被她握住的手动也不敢动,何青只觉得自己的手有了独立的生命,在她的手中破土而出,迎着春风和阳光生长,不需要小心翼翼,不要面对他日日需面对的勾心斗角,他隔着那只手感受着她的温暖,她的理解和包容...他任她牵着不知走了多久,好像有一辈子那么远,又好像顷刻白头那么短,等她停下时才发现也就是十几丈远。

      她仰着头看他,手还没松开,阳光映进她的眼眸,她看向他时又把那光照给他。他觉得浑身发热,手心里都是汗,赶紧把手往回缩,她又轻轻捏了一下,才放他的手出去。

      (放上那首海子的诗,

      《夏天的太阳》海子

      夏天

      如果这条街没有鞋匠

      我就打着赤脚

      站在太阳下看太阳

      我想到在白天出生的孩子

      一定是出于故意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了解她

      也要了解太阳

      夏天的太阳

      太阳

      当年基督入世

      也在这太阳下长大)

      “不...不去河边了么?” 何青坐进车厢,只觉得手心发烫,一直烫到脸上,热到心里,看着何芸驾车往另一个方向去,心下踟蹰,觉得自己坏了她的好兴致,

      “哦,不想跟他同路,裴家近两年好像在京城边上置了地,”她回头看了看,看着裴非走远,舒了口气:“我们去另一个好地方~”

      这是京城郊外的一座小山,山脚下有几家小店,转过一棵大槐树,半山腰上的绿树掩映中远远散落着几户院落。何芸停下车,拴好绳,领着何青往前走,只见一家别致小院的门廊檐下挂着的铃铛随风摇曳,篱笆上缠着牵牛,门前几丛玉簪已在春风中露芽,目之所见,一尘不染。

      原本没打算来这儿,对着门上挂着的铜锁何芸想了想,拔下银簪,捣鼓了一会门锁,“督公请进吧~”

      “这...这是...谁家?” 何青见她溜门撬锁熟练得很,心下猜测她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我家啊! 您先进去再说~”

      院内已是春意盎然,正中是棵石榴树,窗前几株翠竹,围墙一角种着株白海棠,另一角是粉色海棠,地面干干净净,何芸推开房门,打开窗户,“您坐会吧,煮壶茶,歇歇脚咱们再走”

      “这是我的房子~不过没放在我名下,所以您不知道”

      “......” 何青有些尴尬,一开始他打听过她,确实没想到她会有这样一处宅子,

      “这算是我的秘密基地吧,” 何芸从井里打水浇了树木花草,又煮上开水,“先不去钓鱼了,在这儿等一会,免得路上再看到他”

      何青坐在门前看着她,他很想问,但知道不能自己开口问,也怕听到的是他不愿知道的事,只好默默看着她,

      “我特别烦他,就刚才那个裴非,” 何芸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往何青的方向,“我最讨厌两面三刀的人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不知道有几副面孔”

      听了她的话何青面色一白,何芸觉得自己好像表达失误了:“额...我没说您啊,您那不是没办法嘛,您要是就一张面孔,说不定早被人弄死了,也没法走到现在的地位呀”

      “裴非的父亲跟我师父有过一面之缘,他以前受伤伤了骨头,我三哥会正骨,他父亲送他来山庄治伤,才认识的”

      那大约是何芸十五岁的时候,出师不久还住在山庄里,见到裴非的第一眼就觉得不自在,又说不出那种不自在到底是什么。裴非一副清秀少年的模样,嘴巴甜,见人就一副笑脸,山庄里的女子不多,除了何芸和四姐,还有些因练功或是任务伤着,无法独立生活就留在山庄充当婢女的女子,他哄得四姐和这些女子个个都很开心。

      在山庄待过几日后大约发现何芸是山庄里的顶尖人物,大哥最看重的小妹,他开始跟在何芸后头献殷勤,何芸不喜欢这种人,可裴非比她年纪大不了多少,三哥和四姐他们老喜欢开他俩的玩笑把两人往一起凑,弄得何芸心里更烦了。

      “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烦他呢?” 何芸对着江辰挠挠头,

      “我也烦他,他什么时候走啊?”

      两人在后山的山洞里烤着鸡,一人擎着一只鸡腿,相对坐着聊天,

      “嗳,那是裴非吧?” 江辰突然指着前面远远一个人影,“走,看看去”

      裴非捉住一只兔子,面无表情地剥了皮要烤来吃,她心中一阵恶寒,躲在一人高的草丛里和江辰对视了一眼,知道江辰和她所想一样。明明在山庄里不缺吃食,裴家虽不是大富也算殷实人家...那只能说明这人天性就是这般残忍凉薄。虽然她跟江辰也经常偷偷烤鸡吃,可那本就是大哥的哑仆养来吃的鸡,跟捉了野兔来虐杀还是不同的。

      有了这件事,何芸对裴非更多了几分注意,发现他那看似热情的笑脸下还有一副面孔。她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人,穿越前她交往过的男孩子有性子软和些的,也有性格急躁些的,可都是有着真诚少年气的。直到认识裴非,她联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杀妻新闻,原来那些男人真的都是确有其人。

      何芸记得裴非离开山庄的那天,还挂了副假脸冲她笑说着舍不得的话,三哥还开玩笑让她送裴非下山,被大哥制止了:“我还有事让芸哥儿做,就不让她送裴公子了,还请裴公子见谅”

      “大哥你也不喜欢他吗?”,待无人时何芸悄悄问大哥,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想到以前的事儿何芸又记起当时在草丛里瞥过一眼的那只血淋淋的剥了皮的兔子,身上轻轻一抖,她不想在这大好时光里回想这些事,话题一转:“督公带回家的那只兔子怎么样了?”

      何青看到她刚才的颤抖,不知道她回想起了什么,听她转移了话题便也不多问,“现在长得很胖,都快爬不动了,我昨日还让那两个小太监少喂它些”

      “您把它带进宫里了?” 何芸反应过来不禁笑出声,

      “......是”,何青脸红了又红,他原本把兔子带进宫是因为那段时间自己常宿宫里,长夜漫漫抚着兔子就像回到在梅园的那天,现在被她点出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何芸还想再玩笑揶揄他几句,看他脸红倒有些于心不忍了,猜想到他把兔子带进宫里可能的原因,她突然一阵心软。裴非的话,那天在树上她听到的他自己的话,还有瓦市酒肆茶楼里人们有意无意的言论,若放在此前,她更多是生气是心酸,可现在她不想生气,只是心软得愈发像是要化了。

      何芸也不指望何青现在能给出什么回应,看着他脸红着垂下头,只觉得心里一跳一跳地涌出许多柔情,像山间泉水一样叮叮咚咚顺流而下越积越多。何芸的两重人生里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生出这般柔软的怜爱,她想到她以前在小说里看过的一句话,女人一旦对男人动了怜爱就致命了,崇拜也好欣赏也好都不可怕,怕就怕添出怜爱来。回想之前的种种,那个趁她睡着才敢落在头发上的吻,那个冲动过后迅速松开的拥抱,还有她躲在树梢上偷听到的话...致命就致命吧,怜爱心已经动了,她也没法子的呀。

      她放下自己的杯子一下子紧挨着坐到他身边,手撑在身侧装着不经意碰了碰他搁在身旁的手,何青呼吸突地一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然绷紧脊背攥住手指,侧过脸紧张地看了她一眼,又慌慌张张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着抖了又抖,方才消散下去的红云重新漫了上来,他慢吞吞地将手和身子偷偷往一旁挪了挪,以为她没发现。此刻何青没来由地让何芸联想到那些有着温顺眼眸的食草动物,又像是十四岁那年她第一次看到大哥送她的那匹马。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一旁挪了两寸,正襟端坐着,趁他不察抬眼看向他的睫毛,生得真好啊,垂眼的时候会像扇面一样铺陈下来。他每每面对她时才有的温驯眼神躲在黑色的睫羽后面,偶尔吐露出来,像是碎光从树影里斜斜洒落,有种安静而平和的美感。

      有那么一瞬何青突然庆幸起今天遇见了那个叫裴非的,他轻轻攥住手,为她今日的触碰心驰不已,轻软温暖的触感好像还停留在手指和掌心上。除了久远模糊的儿时记忆,他不记得还有谁近距离触碰过他,至少入宫之后的二十年是肯定没有的,如果不是她轻点了火,他不会料到自己会这么渴求身体的触碰,她刚刚只是坐下时无意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团火便从手指一路燎原燃到心里,热烈的感觉烘热了整个身子。他多想她能再碰碰他,眼前的绿芽繁花,都比不上她的手带来的春意要浓。

      “您陪我上趟山吧?听说山上有眼泉水,用来泡茶很好,我买下这处宅子之后还一直没上去过呢”,何芸站起身来,笑靥如花地看着他,

      何青赶紧随着她站起来,起身太急差点被脚边的竹凳绊倒,“您腿没事儿吧?” 何芸扶起倒地的竹凳,顺手替他掸了掸衣角,何青缩了缩腿:“没事...”

      何芸掩口笑笑,进屋提了只带盖的竹筒:“走吧”

      这山不高,草木在春意里萌出,处处翠绿可爱,快到山顶的时候终于见着了泉水,泉边有竹,甚有雅趣,何芸就着竹筒盛了水,盖上盖放到一边。两人倚树坐下,静默了一会儿,何芸开口问道:“督公喜欢这里吗?”

      “......喜欢,” 何青不知她何意,斟酌着回答:“景色很好,山脚有就店家,生活也方便...”

      “那宅院呢?”

      “很...漂亮,我觉得很好”,何青有些气恼自己的语拙,怎么一对着她他就说不好话了似的,他明明很喜欢她那两处院子的...城内的温馨,这里的天然雅致,他怎么就不能多夸几句呢...何芸面上淡淡的,他瞄着她的表情,心中惴惴,

      “您记着这个地方,万一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来这里...这个宅子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人名下,躲个一两天还是可以的”

      “......?” 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何青瞳孔骤然放大,又慢慢缩回去,他苦笑一下:“没有人是绝对安全的...再说我若真有事,会直接下诏狱,怎么还有机会来这儿啊”

      “根本不存在的人,就是安全的,” 何芸轻轻笑着看向他的眼睛,见他的眼神又要躲,她认真地把他的眼神拽回来:“那您就不要那么坏嘛,下了诏狱多麻烦啊,我可没打劫诏狱的本事,”

      何青有些低落,视线旁落不再看她:“我...给姑娘的印象,是那么坏的么?”

      “没有啊,我觉得您很好的,真的”,何芸想了想又说:“您对身边的人很好的,我知道...” “您去监督放粥的时候,我也在的”

      感觉到何青抬头看过来的惊讶眼神,何芸突然生出些怯来,不知该不该说,犹豫着鼓起勇气道:“就那天...您在树下给那些小太监们训话,其实我在场来着,就躲在树上...”

      “什么?!” 何青吃惊不已一下站起来,

      “所以...我都听到了...” “您别生气,我一开始没想偷听的,可又不好下来,只能呆在上面”

      何青回想起那天自己说过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二十年过去了,早已经认命了,已经割去的东西难不成还能长回来?认命了,自己不在意了,旁人议论谩骂几句也就不痛不痒,再说现如今知他身份的,也不会有谁当面言语那些。可这些日子里每次面对她时,他几乎快要卑微到尘土里去,她是他爱和欲的起始,可起始了又能怎样呢?

      每每看到她,心里都有个声音在提醒着他,自己不过是只残缺不全的禽兽,配得上人家么?说是半个人,那都是抬举了,断臂缺腿的那才叫半个人,还能人道,不会断子绝孙,而他又算是什么东西啊...偏偏她隐在树影里把他最不堪的一面瞧了去,经年累月已经结了疤长成茧的伤口被血淋淋地揭开,里头唧唧叫嚣的恨都被她听见了...何青想着这些,只觉得喉头来回滑动却失了声,面上挂不住表情,他不敢想象自己脸上现在是个什么颜色,背过身去不想让何芸看到自己的脸,

      “您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何芸觉得可能是说错话了,她今日一直在想要不要说,想到这是别人最隐密的痛处,她后悔极了,不该说的。有些事,见了就见了,不该说的,

      “对不起...” ,何芸想转到何青面前去,一脚踩到泉边一块活石上就要往山下方向倒去,

      “小心!” 何青侧眼见了,想也没想去拉她,两只手十指紧扣,他身上又是一紧想抽回手,

      何芸抠了他掌心一下,趁机抚过他的指腹和鱼际,手指交缠着他的不让他抽出去:“您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他不是生气,只是...恼恨,恨自己,恨时光,还有一些连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您以后也不要因为这事生气”

      “...好,我现在不生气,以后也不会生气”

      何芸满意了,狡黠地笑笑:“路太滑了,您得牵着我下山”

      “......好...”,何青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变得很软很软,长久以来坚固的恨意好像消失了,被拉住的那只手受到从未有过的待遇,只觉得在她的轻抚下连带着整个人都获得了新生。

      何芸被何青的大手牵着,一点一点下山,何青僵硬得简直是块石头,握住的手姿势一动不动,她想在他的手里做点怪,又怕把他吓死,只好老老实实地在这个大手围成的房子里待着,直到看到自家院门她终于呼出口气,再走下去她觉得自己的手就快变成琥珀里的小虫子--被松脂给定型了。

      一路走下来何青根本不知道路边上是花还是树,眼前好似皆是虚假幻像,只有手里牵着的娇俏小人儿才是真的,他只怕她化了飞了,紧握着往前走,直到看见她的院子,目力所及的颜色才真实起来。他匆忙松开手,何芸的手终于解放出来。见她在一旁松动手指,何青不禁满脸通红,眼神飘忽到她头顶上,那里落了一朵桃花...他话也说不利索了:“对...对不起...”

      “没事儿,不过,以后您不必握这么紧,我又不会跑掉”,何芸脑袋一晃,那朵桃花慢悠悠地飘到地上,何青不敢看她,只盯着桃花看,

      何芸看他僵硬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便让他一个人坐着,去煮了那泉水来泡茶。

      何青坐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发呆,他不敢相信刚刚她的手就在这只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让他牵着回来,她...她是怎么想的?她不恶心吗?应该...是不恶心的吧...可是...他好喜欢那只柔软纤细的手啊,婉妙如莺啼,灵动如春水。他抬手捂了捂脸,终于确定这都是真的。待脸上的热度下去,他起身去看她,何芸正在后院里煮水,水汽升腾之中她拢着阳光像是一副画。何青在她背后看着,一股温暖的感动涌上心头。

      “哎呀! 没有茶叶呀,我去山下买些吧,” 何芸想起来这里不常住,没有备茶,懊恼极了,

      “算了,喝白水也行的”

      “那怎么行啊,泉水煎茶,我难得风雅一次呢”,何芸真是这么想的,必须要喝到茶! 她出了院门拔腿往山下跃去,何青看着她的背影,对她利落身手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这样的身手...她会因为泉边一块活石就摔倒吗?还要他牵着下山?何青猛然反应过来,她那是担心他生气,也怕他不悦...心里的感动愈发涌得多了,她对他这么好,他凭什么啊...这般想着他又有些低落,可回想到她说的觉得他很好的话,何青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她既然这样说了,他再垂头丧气可就不太像话了。就这样他一会儿失落一会儿又满怀期冀,心中七上八下地把自己累得够呛,最终还是她给予他的自信占了上风。

      何芸提着一小包茶叶站在院门外,看何青脸色时阴时晴,她一直等到他看上去比较平静了才进门去。饮了茶两人在院中对坐了一会儿便下了山,回去的路上何青觉得胸中渐渐鼓涨出难言的欣喜,在这洋溢着春意的天然世界里,他爱着目光所及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他眼中的风景因那欣喜而较之前多出了好些颜色。

      “今天不回家做饭了吧?” 何芸把马车停好,掀开车帘,“您怎么了?”

      何青正在发呆,他平时少有这种放空的时候,刚和何芸认识时他每每来见她都很紧张,今日他感觉到他们的关系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她是知道了些事情,可她也没有看轻他,两人手指交缠的时候他几乎有种落泪的冲动...他觉得自己也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心变得更柔软也更坚强了,身上好像多了付铠甲...入了城之后他关上了车帘,在暗黑的车厢里觉得放松极了,直到何芸叫他,他才从空阔温暖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时间里醒来,

      “督公,我说今天不做饭了,就在外面吃点儿吧?”

      “好”

      何芸怕又出之前她在城门口遇见何安何吉时,他俩被人轻贱的那种事情,没有挑人来人往的大饭馆,而是携何青去了瓦市后巷僻静处的一家小店,

      “这家店只做牛羊肉,每天就卖那么多,卖完打烊,就老夫妻两个人经营,不知道能坚持到几时啊,吃一次少一次喽”

      进了店内何青才知道她为什么领他来这儿,大约是今日的份量已快售罄了,店内已经没有食客,老夫妻两人都是聋哑,店内很安静,和瓦市里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何芸对着菜单连指了几个,老太太都摇头,

      “好吧,看来今天只能吃面条了,不过他们家的手擀面也是一绝”,何芸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哦,瞧我,督公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呢,您就当是个调剂吧”

      “不...我很喜欢这儿”,何青扫视店内,就老两口两个人,也没人搭把手,不禁皱了皱眉:“他们...有孩子吗?不来帮忙?”

      “有个女儿,听不见,能说话,不过您知道,天生听不见的,说话就说不利索,勉强能交流,去年嫁了个腿不太好的,也开了家小饭馆,在城东头”

      “你知道的好清楚啊”

      “哦,我刚来京城的时候正好碰上他们家被几个地痞找麻烦,让我打跑了,然后我就成了坐上宾啦~”

      “嗯?这是?”,何青见老太太端来一碗他们没点的东西,放上桌一看是份鸡汤,里头还放了参片,“这是他们自己吃的吧?”

      “?看来是有好事儿啊”,何芸看了鸡汤一会儿,进了店的后院,不多时抱了个小婴儿出来一边逗孩子玩儿一边说:“我就说嘛,他们女儿生孩子了,您看,长得真好~”

      何青看着何芸逗弄孩子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不想让她发觉,在她抬头之前赶紧挂出一副笑脸,心里长长地叹了口闷气,只觉得自己之前高兴得太早,他还是以前的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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