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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未來式 ...


  •   一开始,横鸟以为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周围只有跃动的火焰、变幻着坠落的幻影和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
      火焰在燃烧,却又毫无温度,只有刺骨的寒冷,带来难以抵御的痛苦,似乎要将横鸟的灵魂刺穿、割裂。
      起初,疼痛还能忍耐,但它就像无法抵御的苦难浪潮,逐渐将横鸟淹没。他敏锐的痛觉神经开始尖叫痉挛,但躯体本能的哀嚎却被镇压在血与肉的深渊。
      他才注意到自己无法动弹,乃至呼吸都无法做到。后知后觉的窒息扼住他咽喉,连心脏的跳动变得无比痛苦…

      而在这时,嘈杂的响动伴随着无名之音的低语,在他耳边愈加喧哗。它们交缠在一起,像是世界一角充斥着不甘的愤怒咆哮,填满了痛苦与悔恨,却又充满留恋,来自无数挣扎着却依然坠入无边黑沼的幻影…他们有无数张脸,属于横鸟的脸。

      这是梦?…不、不,梦境总有尽头,凡事都有。
      这是死亡。

      ……

      12月24日
      百鬼夜行当天

      从山底到咒高正门,步行所需不过十多分钟。
      建校百年,让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古朴的气息,岁月的流逝仿佛只是某种余韵的沉淀,从未让它有过真正的改变。

      此刻,几乎亘古不变的砖石被鲜血浸透,裂隙宛若蛛网般崩裂了地面,起伏不平。

      在血与肉铺就的道路上,黑发男人闲庭信步地走入咒高。扭曲而狰狞的咒灵,如乖顺的鹰犬簇拥在黑发男人身侧,缠绕着诅咒的爪与齿上,依然残存着滴血的残骸。

      “百鬼夜行的真正目的,是要将乙骨逼入孤立无援的地步。” *
      他宛若宣誓般自语,犹如眼见大义实现般,露出残忍的愉快笑意:“那些鲁莽天真,满脑子肌肉的家伙…一旦失去了嗅觉灵敏的看门狗,就会轻易地追着诱饵不放,还是那么容易上当。
      “现在…新时代该开幕了。” *

      ……

      “话是这么说…”
      夏油杰视线仿若空气般从真希身上扫过,对着意料之外的突然变异咒骸,有些苦恼地歪头:“但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啊。”

      真希不爽地嘁了一声,薙刀一横,连着熊猫一同做出了战斗的架势。
      “你这家伙,专挑咒高没人的时候来对学生下手,就是你的大义?”真希冷冷地盯着眼前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脸色更臭了几分。
      “哈,野猴子。”夏油杰轻蔑一笑,百足蜈蚣般的咒灵被他唤出,“我可没时间陪你们浪费。”
      “真希!”熊猫大喊一声,和真希分作两路攻去。

      熊猫的咒骸有着与外形不符的敏捷与蛮力,也没有人类对疼痛惯有的恐惧,但依然在和夏油杰的搏斗中感到了极强的压力。
      ‘缠住他!’他咬着牙想,几乎是以命搏命地奋力攻击,不给夏油杰再度召唤咒灵的契机。而霎时解决了咒灵的真希,也在此刻一同加入战斗。

      他们交手的速度极快,每一次出拳与挥刀都带上了几近全力的威势,每一次都是致命一击,有着势不可挡的锋锐与蛮力,几乎可以对夏油杰形成威胁。
      ——但也只是几乎。

      初次交手,熊猫威势迅猛的连拳被诅咒师轻而易举地躲过,漆黑的僧袍翻飞,如游鱼一般擦着真希薙刀的刀势闪避,而后回旋一击狠踢,就将后背大开的真希击飞。
      真希灵敏地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借着熊猫的双肩反向蹬踏一跃,冷锐的刃锋再度袭向夏油杰,与熊猫默契地从上下两路合围。
      疼痛没有让真希的动作带上一丝一毫的迟疑,在空中的劈砍落空后,她又接连斩向夏油杰的肩、颈与双腿,在大开大合横扫的攻击中,她与熊猫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

      这是他们联合的第二次交手。

      但这瞬息的攻势都被夏油杰一一挡下,少女转瞬即逝的细微破绽被诅咒师捕获,连进攻的动作都未曾看清,她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甩飞到墙上。这次,更多的鲜血随着内脏的破裂从她喉间溢出。

      这一切都太过迅速,而熊猫的支援才在诅咒师眼中堪比婴儿学步般的缓慢速度,姗姗来迟,随后,他的脑袋就被上钩拳狠狠地击中。
      这猛烈的一击没有把熊猫击飞,但接连而来的攻势让他应接不暇。最后,他被黑发的特级诅咒师反手抓住了绵软却有力的爪
      ——铁钳般的桎梏几乎让熊猫感受到疼痛的本意,而后又是行云流水的一个转体。熊猫庞大的身躯,就被夏油杰看似轻飘飘的水引,旋向一侧才堪堪重振姿态的真希。

      第三次交手也不过瞬息。

      转瞬即逝之间,熊猫出人意料地抓住了夏油的手腕,连带着他被掷飞的沉重身躯,巨大的冲击力勾得让特级有了一步踉跄,与此同时,他大声喊到:“棘!”
      “别动!!”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咒言,裹挟着磅礴的咒力让特级行云流水的动作从微秒的停顿延长至一秒。

      而正是这样的一秒,足以让真希竭尽全力的精准斩击,横穿诅咒师的身躯,撕裂他的血肉之躯。

      …不,手感不对。
      少女惊愕的双眼还未瞪大,下一秒,剧痛就粉碎了她的双臂和双腿,甚至连一声痛呼都未曾从喉间吐露,她就再一次被巨大的冲击力轰飞到废墟之中。
      但这一次,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来不及咽下鲜血的狗卷棘,只看到诅咒师被斩为两截的身躯,如粘稠的液体般蠕动着坠落在地——那是咒灵,而下一息,无法预料的攻击在顷刻之间就将真希和熊猫吞噬,连气息都未曾调转,他们便被接连无法闪避的重击粉碎了清醒的意识。

      少年才意识到刚刚一分钟不到的交手对特级而言只是热身。

      “下坠吧!!”
      无形的盛燃怒火裹挟着咒力,碾压向特级凝合的身躯,崩裂的地面凹陷出可怖的圆坑。
      狗卷棘无暇查看,他忍不住跪倒在地,痉挛着开始呕血,咒力的反噬几近撕裂他的声带。

      然而,战斗还未结束。

      地陷的空洞内,暴涨的咒力宛若绵密不尽的浪潮,粘稠朦胧的咒灵随着主人激昂的恶意令人作呕地翻滚着。

      千张痴缠扭曲的脸,凝聚着源自人类的混沌恶意,形成了憎恨一切的庞大咒灵,而诅咒师被屹立在咒灵的顶端,放声大笑,炽热而滚烫的泪水随着他扭曲的笑容滑落。

      “啊…啊…美妙!!这战斗实在是太美妙了!”泪泣的狂热姿态,全然不将唯一的目击者放在眼中,“咒术师为救咒术师同伴,不惜牺牲自己!!这慈悲,令人敬佩!!”*

      与之疯狂大笑截然相反的冰冷视线,在此时投射到唯一的清醒的咒言师身上。
      理想世界的选民早已则定,为了能让他理想中的未来得以实现,有意义的杀生也好,卑劣的不择手段也罢,他都毫不在意,必要的死亡,纵然心痛,也在所难免。

      夏油杰对着狗卷棘扬起怜悯而扭曲,满目慈悲的假面笑容:“你也是在,为了咒术师的理想世界而倾尽全力地战斗着,对吧?就算是牺牲…”
      下一秒,如黑藻般的咒力触肢扑卷向年轻的咒言师,在凝滞的瞬息间,特级诅咒师更是迈步向少年袭去。

      也是同样的一秒,爆裂的子弹击中三处。

      第一颗子弹嵌入咒灵的要害,附着咒力的子弹在瞬间搅乱了咒灵凝聚咒力的核心,如引爆般使其在瞬间爆炸;
      第二颗子弹迫使诅咒师偏离奇袭的路线,得以让咒言师堪堪闪过暴戾的咒力碾压;
      而最后一颗,就像是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命运那般,精准地预判了诅咒师的闪避路线,深深地嵌入他的左臂。它距离心脏不过公分,散发着灼热滚烫的异样咒力,不多,却足以扰乱他咒力的流动。
      ——这是来自海外梵蒂冈的咒具…是属于非术师牧羊犬的獠牙。

      “这样的计划,果然只能骗过脑子里都是肌肉的热血校长啊…”
      撕裂血肉的疼痛,比不上咒力虬扎带来的痛楚,但黑发特级却不可抑制地低笑出声,好似他已等候这出人意料的突袭多时:“现在的你,究竟是活人,还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怨灵恶鬼…前辈?”

      在战场废墟的另一侧,在狗卷棘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震惊的视线中,一个佝偻的身影静静屹立——即便少年的双眼倒映着这个身躯,但在他身为咒术师的感知中,那里空无一物。
      而后,他走近了。

      就算是夏油杰也不禁被他的可怖姿态惊得一怔——黑发的男人浑身是血,好似穿过了血海,从地狱归来,又经由火焰的烧灼,成了他躯壳般的血色外衣。
      他一手持枪,依然持以瞄准的姿态,而另一只手,则拔出了废墟中,真希断裂的半截薙刀,以使用太刀的架势,横在身前。

      “棘,”横鸟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受损的咽喉让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狗卷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带他们离开。”
      “别在后辈面前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情嘛,我又没那么可怕。”夏油杰微微笑道:“正是因为不想和你打…”
      所以才不得不先让你先手出局。

      下一秒,两道身影呈一攻一守的姿态在狗卷棘身前僵持:夏油杰袭来的攻势被横鸟前辈死死挡下,无法肉眼捕捉的动作令人惊骇,扑面而来的血味腥臭无比。再然后,他只能看见男人深可见骨的伤口露出星点惨白,隐隐约约地缀在血色之下。
      微尘浮动,攻击的风向几经调转,人的肉眼已经无法追上他们的身影,这只是极致的体术纠缠。

      狗卷棘咬咬牙,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在这里只会成为夏油杰用以胁迫的人质,因此只能在他们进攻的间隙,吃力地背抗起熊猫和真希,在横鸟的掩护下离开。

      ‘不能就这样…’少年的内心充斥着不甘,眼泪化作了愤怒的烈火。
      他知道该去哪里。

      ……

      “真是纠缠不休啊,前辈,”
      夏油杰咬牙发狠道,一向游刃有余的姿态在此时也多了几分狼狈。横鸟在他意料之外变强…这是那位不知名术师未曾提供的情报,还是说,孔时雨也有所隐瞒?
      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双眼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横鸟,露出了鄙夷的笑:“在咒术师和非术师之间…你最终还是做出了取舍。为了那群猴子,值得吗?”

      “不,夏油君,我的答案从没变过。”横鸟一声叹息,鲜血随着他的话语淹没了咽喉,但他毫无所觉,“还记得吗?…我从不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横鸟的情况很糟。
      从诅咒师和咒灵的联手偷袭中逃脱并非毫无代价,更何况他在之后更是碰到了来自未知势力的追杀。
      此刻,未曾恢复的伤口重新开始淌血,断掉的肋骨刺进血肉,让他的呼吸也带上了痛楚。
      但缀在胸口的戒指在微微发烫,又让他觉得…一切从未如此好过。

      “哈,天真。”夏油杰忍痛唤出咒灵丑宝,从中拿出游云,“明明都能为了咒术师而不顾一切地反复死去。”
      他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意,“为什么这次就是不肯行个方便,为了后辈的大义,再死一次呢?”

      为什么无法轻易死去?

      ‘诅咒,是成千上万个由咒力结成的结。’五条悟曾对忧太这么解释,而这句话同样在横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倘若反转术式是逆转咒力的负负相乘,以达成再生的效果。那么来自父与母的双重诅咒,便成了他屡次死亡、却又屡次规避死亡的力量来源。

      「像普通人,幸福地活着。」
      「看着美好的世界活着。」

      这是爱的诅咒,爱的希冀,爱的桎梏。
      也是他生与死的源头。

      “你还不明白吗,夏油君?”
      鲜血淋漓的男人,语气清淡地轻声感慨,就像数年前,苦夏时的对话那般:“咒术师与非术师,从来都没有差别。我们都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恶性,会因此杀死他人、又或因他人而死,这就是人性本身。”

      恍惚间,横鸟仿佛看到两相虚幻的黑影,他们站在眼前,横跃了数十年的光阴,穿过断断续续不再连贯的记忆,跨过遗忘的边缘,在世界的彼岸虚虚地遥望着横鸟。

      他没有停顿,只是继续说道:“然而,就算是在恶性泥沼中日益坠落的世界,人们依然愿意放弃幸福的无知,跨过未知和不解的深渊,理解,并分担他人的恐惧…这才是人类赖以生存的纽带,也正是这样的联结,才让人类能有跨越自我的,强大的可能性。”

      “从没有什么能为之而死的执念。”横鸟想到了那些因他而聚在一起,意图改变当下的人;想到了那些属于未来的年轻人;又想到了远在宫城县的爱人…这让他忍不住露出倦柔的笑,“只有能为之而活的信念。”

      网的那侧,有着他所坚信的未来,亦有他深爱的现在。

      然后,他向前一步。
      就像是穿过一阵风转瞬即逝的拥抱…他的步伐坚定而沉稳,亦如他屡次穿越死亡的河流,淌向彼岸那样。
      在无法观测血肉深处,在直抵灵魂的遗忘边缘,他仿佛听见了两声叹息,充斥着释怀与解脱,而后,有什么永远地离开了。

      曾今被爱意紧密拥抱的灵魂,此刻孤零零地感受着真正的自由,那是属于天与咒缚的自由,是纯粹的…强大的自由。

      盘桓数年的诅咒,而今彻底消散。

      “就凭你那‘联系一切的网’?荒谬,这不过是猴子捞月的妄想!”夏油杰满脸厌恶,但属于强者的危机感,在疯狂地叫嚣着。
      他抬手结印,付出左手手臂血管炸裂的代价,硬抗着咒力紊乱召唤出了「化身玉藻前」:“就算是曾经尊敬的前辈,现在也无可救药地充满了猴子厚脸皮的臭味。”

      “需要重上生物课的家伙懂什么。”
      横鸟短促低笑,手中的薙刀与枪械交叠起势,毫无畏惧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已经彻底失去看见的能力,而失血过多也让他的意识飘忽不定,更重要的是,他再也没有了飞跃死亡的底牌。

      但他又无端觉得,眼前的世界从未如此寂静而清晰,脆弱而迟缓。
      被重伤拖累的身躯又是如此轻盈,恍惚间,让横鸟有了死亡也无法追上的错觉。

      “我这可是连结众生的爱意。”
      “那我就是大义。”*

      沉默,然后是再一次交手。
      但这一次,他们都毫无留手地尽情厮杀。不论是谁,都心怀着彻底杀死对方的坚定意志。

      死亡迎面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番外-未來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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