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醉凌江

8、8章

　　魏夫人牙都要咬碎了，她自持身份，屈尊降贵的同江衡讲话，江衡竟然还敢同她顶嘴，当真是不知尊卑，不懂礼数，可恨的是，除了江衡，府中的其他孩子也在此地，她依然得维持着自己那张温柔的假面
　　“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魏夫人强行挤出一抹笑来，却笑得颇为难看，“你娘亲去的早，府中又多事，母亲自知这些年对你的关心不够，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如今这家里的主母是我，你们这些孩子和聪儿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我一直都把你们当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你这样说，真的是伤了母亲的心了。”
　　“呵。”
　　江衡还未说话，江芸已是忍不了了，她慢条斯理的拿起杯盏饮了一口茶，垂下的眼里尽是冷意，“母亲说这话自己可信？这些年来您莫说是将庶出子女视若己出，便是嫡出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吃穿用度都不曾能够同四弟相较，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庶出的呢？”
　　江芸话里话外都含着浓重的怨怼，江衡不禁皱眉低眸瞥了长姐一眼，江芸在江衡兄妹三人的心中占有很高的地位，江衡虽然口中不说，却很关心自家长姐，江芸的事江衡知道，他其实可以理解长姐的悲伤和痛苦，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长姐要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往事里那么久，这些年来，江烁没怎么见过江芸，江衡也一样，在他的心里，长姐一直都还是那个活泼爱笑的长姐，可是如今江衡才发现自己的长姐变了，江衡其实刚进门就看见江芸了，曾经的江芸会同他挤眉弄眼的进行眼神交流，可如今的江芸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就垂下了眼眸，身上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愁，江衡明白，情之一字最为伤人，他的母亲为情所困，他的长姐也至今不曾走出来，她还在等着那个不知归期的故人
　　魏夫人彻底恼了，“放肆！江芸，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克死自家夫君的祸害，我丞相府愿意养着你已经是你的福气了，你竟然还敢对本夫人口出狂言！你在你院中呆的好好的，做什么要出来？你出来只会给府中添晦气！来人，把大小姐给我带下去，让她去院中反省，若无要事，不许出来！”
　　“不必劳烦夫人了，本小姐自己会走，”江芸理了理衣袖，转过头轻蔑的看了一眼魏夫人，“魏夫人，人在做，天在看，你要知道，有句话叫一报还一报，这报应报应到夫人头上就罢了，但若是报应到了四弟头上……呵，还请夫人，好自为之。”
　　江芸说完就走，丝毫不顾身后气的脸色铁青的魏夫人
　　“反了，反了，你们全都反了！”魏夫人恨恨的撕扯着手里的蚕丝手帕，“好的很呀，少爷小姐都出息了，连长辈都不会尊敬了！亏你们还是老爷的孩子，竟没学到分毫老爷的文雅，不仅目无尊长，还敢同本夫人顶嘴，当真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
　　江衡垂眸拱手听着魏夫人的怒骂，脸上一片淡然，总归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江佐文那个父亲有什么值得自豪的，魏夫人与母亲之死有关与否还未可知，但是魏夫人给年幼时的江衡兄妹施予的苦楚却是真的，这一声“母亲”，她委实不配
　　“夫人小心身体，若无他事，璟之便先告退了。”江衡懒的再看魏夫人那张虚伪的让人倒尽了味口的脸，就敷衍的冲着魏夫人行了礼，然后拉过兄长径直出了门，等到魏夫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魏夫人气的摔了茶盏，胸口狠狠的起伏了几下，闭着眼睛深呼吸好几次，方才堪堪把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突然，她想起了前段时间嫡兄对自己所说的话，她蓦地睁开了眼，“江衡，陇西……三皇子？”
　　江衡之前虽然也待魏夫人平淡，却从未当众下过魏夫人的面子，在魏夫人看来，江衡这次回来对自己的态度有这样大的改变，一定是因为在陇西有了些特别的遭遇，而嫡兄曾同她说过三皇子在陇西附近失踪一事……怎么想都觉得江衡的变化同三皇子有关，魏夫人皱着眉头思量许久，却越想越觉得不对，虽然她依旧很生气，但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时间计较江衡的失礼了
　　“快，”魏夫人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女，“你现在马上去御史大夫府，告诉兄长慕容氏与三皇子之事大概是真的，请兄长早做计较，记住，一定要快。”
　　见侍女点头应是后飞速离去，魏夫人才有闲心思考其他。按照嫡兄所说，她的嫡姐虽然贵为中宫皇后，却时时被赵贵妃掣肘，在宫中的生活没有外人开来的那般自在，圣上的心思摇摆不定，三皇子所知不多暂且不论，如今大皇子阵营有御史大夫和丞相，二皇子阵营有定国将军，二者之争却是文武之争，这么多年来倒也是平分秋色，维持着朝廷中的微妙平衡。
　　三皇子的归来，必然会如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一颗石头，在两方势力制衡下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堂平衡将被打破，魏夫人再蠢也知道，留给大皇子一派的时间不多了，她的目光悠悠的转向江衡院落的方向，面上神色几变，最终定为怨毒
　　院中，江衡和江烁相对而坐，却久久无言。江烁有段时间没见到江衡了，他这弟弟不知道在舅舅那里受了什么刺激，也不主动和他说话了，江烁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他，就只能冷着脸盯着他
　　江衡其实真的没有故意忽略自己的大哥，他看似撑着头发呆，却是在想长安的局势。皇室看似大权在握，其权力却大多被官僚和世家瓜分，皇室的影响力一代不如一代，还连累到了宗室，如今宗室除了辈分较大的淮南王和开国皇帝御旨亲封又有军功在身的漠北郡王一脉，竟无宗室能与京城中如日中天的四大家族分庭抗礼。四大家族皆有所善但又神奇的形成掣肘之势，魏家是皇后母族，又有个身为御史大夫的家主，颇受皇上器重；江家家主贵为丞相，是文臣集团的领袖；谢家将领众多，在武官集团中有极强的话语权；王家底蕴最为深厚，既出入仕之才，又有世家之名，在朝中各处皆有任职，是唯一既属官僚又属世家的家族。而除了长安王氏，还有益州刘氏，江南虞氏，北庭孟氏和永昌段氏，个个影响力巨大，又极有手段，才在前面几位皇帝的手下逃过一劫，直到皇权衰微，才锋芒渐露。
　　如今的朝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诡绝云涌，党争和夺嫡之战一触即发，陆氏王朝风雨飘摇而不自知，如果不出现一位英明的帝王，天下将会重新洗牌，到那时，怕就是血流成河，流血漂橹的惨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