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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胡笳吹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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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光华隐去,暗夜无边无际。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常年隐没在大漠深处的土坯房子不堪一击,屋内处处挂着渗水的珠帘,打湿了铜盆。“当当当当”有节奏的雨滴声一刻不停。男人深深地皱着眉头,露出担忧的神色。
女人怀里抱着被轰隆隆的雷声吓醒哇哇大哭的娃子,拼命地哄,却丝毫不见消停。正值青黄不接的时节,雨下得更猛烈了,她不禁也有点心烦意乱起来,满腹牢骚,催促她的男人:“今年雨水怎么这么足哇!偏偏又早不下晚不下,非要入了秋才下这劳什子的雨!这不,今年收成不好,又没奶水,要我娘儿俩可怎么活哟?孩子他爹,你倒是去看看羊圈积水了没有呀,要是打湿了茅草,没了那几只小羊崽子,我们这三口子这一年可就连饭都吃不上了啊!”
憨厚的男人心里有些不耐烦妻子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就开始的絮絮叨叨,但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情愿,任劳任怨地取下挂在墙上破旧不堪的蓑衣斗笠,拉开门出去了。
女人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开心地低头继续逗弄着怀中的小孩,不自觉笑得春花灿烂。她嫁了个好男人。
当家的男人提着一把皱巴巴的酥油灯笼来到茅棚前,柴草和土堆夯砌起来的安身之所已经在倾盆大雨的猛烈攻势下摇摇欲坠了。他利索地蒿着草,听满圈的羊羔发出“咩咩”的不安叫声,却也不敢对老天有半点怨言。他一边想着等雨小一些一定要去族长那里请个平安,一边叹着气走进去想要瞧一瞧积水的深度。一只脚刚跨入,抬眼的瞬间,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角落里一个黑衣蒙面陌生人冰冷阴鸷的双眼。男人吓得一下子把耙子死死地高举在手上,“有——”他紧张地大叫。“贼”字未落,还没来得及反应,黑衣人见血封喉的剑刃晃眼的利芒一刺而过,男人就圆睁着双目轰然倒了下去。
手中刚刚还在蒿饲料的锄耙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黑衣人抬脚向女人和孩子所在的正屋内走去。垂死的男人拼尽全身力气拾起农具从他背后砍去。黑衣人稍一转身,男人被踢出了八丈远,重重地摔在那口石井上,筋骨寸断。
鲜血汩汩地从倒下去的男人脖颈中流出来,染红了羊圈边的金雀花,那花就像两年前披着红盖头初嫁于他的妻子一样娇艳。男人死不瞑目……
这一夜,整个村子无数像这样无辜的家庭惨遭屠戮。血洗干净、无一幸免。瓢泼大雨冲刷掉了这些亡魂曾经存在过的印记,所有人的反抗无不像那个至死都保持着准备捍卫家园的姿势的男人一样,无异于以卵击石,石破天惊。
血流成河。
当“轰隆”一声初到的惊雷一下子划破了雪山谷中的沉寂,一道银色的闪电劈过,一瞬间屋内亮如白昼,床上之人的脸苍白如纸。然后又重回黑暗的死寂。
珈叶虽然尽力说服自己要听先生的话,却一直安不下心。她不知道她在韩修竹仰天大笑出门去的那一刻无意间捕捉到的视死如归,是不是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她在几米见方的屋中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慌张地数着羊。数了好一阵子后才惊觉,自己数羊做什么,又不是睡不着觉!不过,她似乎也真的不希望此刻睡着,她宁愿忧虑地醒着,静听动静。
珈叶想了想,总觉得今晚的先生古怪非常,连行事都失了以往严谨从容的风格。她恍然彻悟过来,今日之事恐怕非同小可,否则为何怪老头一定要自己换上这一身怪衣服?无论事态或大或小,身为族人的守护者,自己应该出去探一探究竟的。她几步跨至梳妆镜前,束起披肩的长发学着先生绾了个书生髻,将那支东陵白玉簪插了进去。
铜镜中的人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俨然一个粉面小书生的正经模样。珈叶突然想到,先生之所以将自己打扮成这副形容,怕是早已料到自己绝不是一个轻易坐得住的人,为以防万一,才给自己换的男儿装束。
她看着宛若新生的自己,自言自语:“先生,珈叶从来都只生活在你们遮风避雨的羽翼之下,你们到底还打算这么一直保护我到多久……”
书生一撩风干的草籽编织成的小挂帘,走至床边。将红瓷小炉内熬好的黑乎乎的汤药倒出一碗来用匙子轻轻搅拌着,看见其中成色均匀不少,她舀出一勺来放在唇边微微吹了两下,再亲尝一口冷暖,感觉合适,送进萧翊口中。
这么一勺一勺地喂至见底,珈叶站起身抓了一把炉灰搽在他脸上。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她擦了一擦手,对躺在床上毫无起色的萧翊说:“不管是什么事情,作为女子我也应该要有不输须眉的担当,谁要我是阿爹的女儿,怪老头的学生!萧翊,在这里,等我回来。”
眉目柔和,大义凛然。
随即拿起一根夜间照明的火折子,亦潇洒出门而去。
成千上万的怨灵像是被雨水冲刷起来的尘滓,悄悄地凝结在迷茫的夜空里。珈叶小心翼翼地护着火折子,听见街头巷尾的狗都在乱吠。
她从没有见过宁谧的村子里像今晚这般的阵仗,心中有些慌乱,连步子都有些不稳起来。手中的松明被风雨吹打得忽明忽暗,但她微弱的视力仍能清晰地看见地上流淌的雨水中掺杂着丝丝血红色。
滂沱的雨声仿佛能掩盖一切,但遮掩不住自己“砰砰砰砰”的心跳声。渐渐有白衣女子翩然飘近。一群。衣带当风,撑一把雨伞,素白纱衣快得不见踪迹。
同样身穿月白锦袍的珈叶被她们团团围住,周身黑夜和白裙在阴影里厮磨,个个大宛女使的灵巧足尖轻点水塘,以飞一般的速度围着她打着转,肩上的雨伞亦在转圈,水花溅起的声音像是暗夜的私语。包围圈逐渐缩小直至停下,十二个白衣少女垂首立在她身边,珈叶手握松明的指节发白,她从未见过这些人。
为首的素衣女子从夜色中走近,脚步轻盈,戴着轻纱面遮,活脱脱像是从敦煌莫高窟的壁画里走出来的飞天,额前一点胭脂。她走至珈叶面前,一直不敢抬头直视,倏地单膝跪下,“大宛国君恭请姑姑圣安。”
泥水溅脏了她雪白的裙子。
大宛?珈叶脑海中蓦然闪过很多年前的大漠,原来自己竟是见过这些人的。可怜的紫瞳姑娘世香之所以颠沛流离没有容身之所,以致家破人亡,都是拜眼前的这群人所赐。不禁心中愤懑,当年为了得到紫瞳天女,不惜残忍杀害世香父母的西域大宛,是否还有一丝一毫佛国的风度?!
“对不起。请你仔细看清楚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什么姑姑。”珈叶冷声冲她说道。
“请圣女不要让小奴为难,奴婢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若是姑姑换上了男装小奴就不得而知,这也委实不太可能。还是烦请姑姑随小奴走上一趟罢。”低头恭敬的女子声线沉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今日要把珈叶带走,志在必得。
“喔?何以见得芳华正茂的在下是你们要找的什么老态龙钟的圣女姑姑?好吧,即使算是,那要是我不随呢?”珈叶眯起眼睛,有些愠怒,“你们可能有把握抓得住我?”
“奴婢惶恐。怎敢用抓的?不过要是姑姑执意忤逆君上,那小奴只好得罪姑姑了。”女子抬起手臂作揖手请罪之姿,一副当真惶恐的姿态。两只暗器却出人意料“嗖”的一声从她的袖管中飞出,一只袭向珈叶,一只袭向珈叶手中唯一用来照明的火折子。
珈叶脚步轻移,轻巧地躲过击向自己风池穴的竹箭。但火焰因为风动,扑扇了两下,灭了。这一下子,珈叶眼前一片黑暗,手足无措。
“卑鄙!”她轻骂出口,心中暗惊,这群人是从何得知自己有眼疾的!
“还请姑姑先乖乖随小奴回去,免得遭受不必要的苦楚。到时候面见君上,奴婢自会向您请罪的。”
黑暗中珈叶听见四方同时传来女子银铃般的轻笑声。像邪魅的幽灵一样不绝于耳。
突然,所有笑声戛然而止。珈叶紧张地站在原地,听见有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水花四溅,闷然再无声响。
原青江收起手,微笑地看着还未曾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伏倒在地奔赴黄泉的十二个白衣使女,对她们的不堪一击“啧啧啧”摇了摇头。真没想到,除了自己的人,竟还有另一队人马也盯上了这里,只是目标好似不尽相同。
多年练就的敏锐听觉让珈叶很轻易地捕捉到这个清狂倨傲无比却又轻的无比的嘲讽,警觉地问:“是谁?!”大气也不敢出。
原青江一步一步走近她,有仆人上前一步意欲阻拦,他抬手一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仆人无声退下。这个没有影子的女人还不足为惧,足打雨水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度。珈叶觉得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携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原青江眼底渐渐倒映出面前这个绝世女子的倾城姿容——玉簪布衫一双眼,瑰丽的东方容颜里有三分异域风情,即使一丝不苟梳起的发髻被雨水打湿得有些凌乱,沉鱼落雁的容貌怕也是要让月宫的嫦娥仙子黯然失色。
刚刚一直隐在暗处听得那些大宛女人一声声唤她姑姑,他还以为是个什么声音年轻而明丽动听的老女人,竟不想是这样一个女扮男装、清丽可人的妙龄少女。方才要不是途中路过,眼角波光流转间瞥见那根宫中东陵白玉簪的润泽,他绝对会保持一种冷眼旁观置身事外、意态阑珊的姿态,才不会救她。此刻原青江胜券在握,历经杀伐的目光如炬,如今看来——轩辕翊果然就在这里!
原青江暗自为自己极具利用价值的英雄救美行径自得了一把,他喜欢这个自始至终强自镇定的美丽女人。
一种龙涎淡香从记忆深处袭上鼻尖,珈叶喜笑颜开,顿然放下戒备,一把拉过他的手,亲切有加。“喂,你醒了呀!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阿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这其中有误会,你一定一定要相信他!萧翊,你还记得吗?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你在族中一日我就会护你一日周全!无论如何,珈叶会替阿爹还清瞳术的罪孽,从今往后不论你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保护你。碧落黄泉,结伴江湖,过你想要的天马行空的生涯,再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包袱!”她语无伦次地替自己阿爹辩解,嚷嚷着要替他赔罪,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你,你还会相信我吗?……”
原青江沉沉地看着她一双诚挚却没有聚焦的潋滟乌眸,真是空灵的不似人间之物。他任她抓着,并没有回握住她纤弱冰凉的手。只觉得肌肤相触的感觉真是美妙,这女人的手掌柔软得仿若洁白的百合花柔嫩的小茎。
他冷笑不语,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冷峭轻蔑的神色。想不到那轩辕翊落难至此,玩转情场的手腕也不比他春风得意的原青江逊色多少。
“不对!”珈叶一把推开他,“你不是萧翊!你是谁?!”
珈叶心中咯噔一下,萧翊虽然冷漠,但那是一种对世态炎凉的心灰意冷,并不似这冷哼的主人一般目空一切,倨傲无礼。
眼前的男人哈哈大笑,抬手一个响指。
立刻有仆人提一盏白帽方灯上前,低首轻唤一声:“少主。”隔着雨帘的雾霭照亮了珈叶身前一小片迷茫的天地。
原青江疾如清风,一抚手,一顶斗笠就从仆人的臂膀上稳稳当当地戴在发上,黑纱再一次遮住了他英俊的脸。他冷然轻笑,“姑娘,在下当说你是冰雪聪明呢,还是愚钝至极呢,嗯?”
身着书生长衫的珈叶后退一步,柳眉倒竖,“抱歉,本族不欢迎外人,阁下若是识时务,还请速速离去。否则,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喔?听姑娘这么一说,在下不请自来,好生害怕啊!”原青江逼近一步,一下子掐住她细软的脖子,不顾她的挣扎,用调戏一般的口吻反问道,“你说,若是我熄了这盏灯,姑娘你便是有通天的本领还能奈我何?要说到不收留外人,那就更无道理了。韩修竹怎讲?那前太子轩辕翊又怎讲?姑娘你怎么能如此不一视同仁,委实不近情理啊!”
珈叶被他勒得生疼,连呼吸都不顺畅,反而镇定下来。原青江假意委屈实则轻薄无礼的话激怒了她,不过她自知就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是绝对敌不过这能够一下子歼杀十二大宛高手的神秘人的,方今之计只剩下一条——逃!
“你可曾听清楚,本姑娘刚刚都听到了什么?”珈叶故弄玄虚。
“瞳术?”原青江仿佛能堪透她的心思一样,相当配合地问道。
“不错!本姑娘不才,恰好正是这瞳术的唯一传人。你可知道,只消我一眼,不等你熄灭那盏破灯,便可摄你心魄,食你魂灵,让你如骨附万蛆,痛不欲生!”珈叶望向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忍,再一次准备把以往哄韩修竹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听到这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字一句,原青江心中好笑,面上神态自若,“姑娘大可一试,只是在下死不足惜,倒是姑娘你,如花似玉的大好年纪,家中尚有年迈的阿爹,已然还有心尖尖上的人,就要这般被瞳术反噬至死,香消玉殒,唉……”
一声叹息意蕴深长却又假心假意,既然他不相信,珈叶只好孤注一掷,学着阿爹调运气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原青江挡在黑纱后面的眼睛,再不发一语。原青江仍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气脉贯通,直冲风池穴位。他心中一凛,这姑娘这般专注的神态,莫不是真会那邪术?
“少主快闭眼!”仆人大叫。
闻言原青江猛地松开她,向后大退一步。紧闭双眼。
不出珈叶所料,此人真的被她逼真的架势唬住了。她得空大口大口地喘气,趁眼前的机会拔腿就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女子洋洋自得的欢笑声回荡在夜雨里。
原青江听着她远去的轻盈的步子,缓缓地掀开眼帘。他只是想给她一个台阶下,这才会有更多的看头,不是么?往往啊,这女人总爱要耍些个小把戏。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男人自己就得有那个耐力去陪她玩下去。多年风月场上的经验如是告诉他。
他凤目明亮,复杂难测,嘉许地拍拍小厮的肩膀,“你是新来的吧?今天干的不错,挺懂规矩。等回头回紫栖山庄去账上领些赏钱。”
“谢少主。”对此种风流韵事习以为常的贴身随从躬身应道,看不出一点喜色。训练有素的原家暗人从不会像其他正常奴才一样,因为一点赏钱就笑得狗腿。
“不过……在此之前,先去调查一下大宛圣女是怎么一回事,和司马家到底是何干系。”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地上横躺着的十二具尸体,对她们衣裙内摆绣着的司马家图腾紫色西番莲花有些稀奇。事情古怪。
“是,少主。”
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清狂如初的笑,望向珈叶逃离的方向,“若非我愿意,你以为你逃跑的胜算能有多少?今日惹上我,那是你自找的。终有一天等你重落我的掌心,我原青江定要让你为今天的欺瞒付出代价,一生一世逃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