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这不是个东西 肖叔开 ...
-
肖叔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吉利。
可是今天开门,门口却倒着一个死人。
说他是死人,是肖叔开门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见过他动一下。肖叔虽是一个男子,胆子却不大,见不得没动静的人。
他大着胆子推了推门口倒在地上的人,将那面朝下的人翻了个面儿,看见他的胸前一片全是血,衣服上一大片都被红艳艳的血浸透,嘴唇上一点儿颜色都没有,可是吓死人了。
“那个时候啊,我都快被吓破胆儿了,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肖叔说到这儿,现在回想起来心里都还打着颤,咽下一口唾沫,说道:“也就是这个时候啊,蝉娘从我的店门路过,还是她胆子大,和我一起将那个人搬到了医馆里。”
“我开门做生意的时候,天都还没有亮,医馆的人都被我们给吵醒了。我们两个人都以为那人死了,结果,那人命是真的大,留了那么多血,竟然还有一口气。”
肖叔继续说道:“我不是害怕吗嘛,就站得比较远,蝉娘站得近,被那人一把抓住手,哎呦!”肖叔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把我们两个人都给吓了一跳。”
朱峥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个人就是娶素宝姨的那个人吗,肖叔?”
肖叔点了点头,“我呀,见这人送医馆我们也送了,费用我们也掏了,那这人是死是活也看他的造化,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就拉着蝉娘走了。后来有一天,我在店里面算账,蝉娘拉着他来我的店里面,说是他们要成亲了,要请我吃喜糖。”
成亲宴会上,这一对新人只请了肖叔,肖叔见证了这一对新人脸上灿烂如花的笑容。
“当时,看见他们恩爱的模样,我原本以为啊,他们两个人会一直这样,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肖叔脸上全是惋惜,边说还边摇摇头,“再次见到蝉娘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看着她呆呆地坐在院子里,转过来看我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我吓坏了。”
“她的夫君呐?”蔺红游先一步朱峥开口问道。“怎么会是她一个人?”
“对啊,肖叔,素宝姨到底怎么了?”朱峥脸上的肉都好似皱在了额头上。
肖叔见到了坐在院子里的蝉娘,风起的时候,蝉娘垂在脸颊两边的发被吹乱,可她一动也不动。
可能是听见有人走近,蝉娘动了动脖子,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看见了是肖叔后,蝉娘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牵强又僵硬。
“六郎他走了……”这是蝉娘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孩子也没了……”这是第二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该怎么活下去啊……”蝉娘说着,眼泪便不自觉地奔出了眼眶,大颗大颗的,落到胸前的衣襟上,“啪”的一声又一声。
风很大,扇在他的脸上呼呼作响,但是肖叔却听见了蝉娘落泪的声音。
走近了,肖叔看见了蝉娘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襁褓。
“陈六郎抛弃了蝉娘和他们的孩子,那个时候,蝉娘肚子里的孩子都有六个月了,孩子是被陈六郎用药生生打下来的!”肖叔满腔的愤怒让他的面目都显得几分狰狞,巴掌拍得桌子声声作响,“那可是他孩子啊!为了那个外面的女人,他还真是下得去手!”
虞或满听到这个,瞬间反应过来问道:“这个陈六郎是为了别的女人?”
“是啊,”肖叔点着头回道:“这个陈六郎真不是个东西,好歹,是蝉娘救了他的命!他却恩将仇报!当初,我就该不管他,活该任他自生自灭!”
这一波信息震得众人心口发麻。
虞或满的阿娘和父亲恩恩爱爱,黏糊得很,在他的印象里面,夫妻之间是这样才合理。如今听了蝉娘和陈六郎的故事,他才发现,阿娘和父亲的爱情才是极为少数的存在,夫妻之间大都是寻常与撕心裂肺。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闵席突然发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说道:“那这个陈六郎,还在镇上吗?”
肖叔也摇摇头,“这个陈六郎不知来路,现在也不知去路,大抵应该是带着他的小妾跑了!”
朱峥接受不了的是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那么温柔的素宝姨身上。
“可是,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小朱朱你的素宝姨到底为什么会被抓进监牢啊?”虞或满听了这么久,发现他们原本要找寻的答案并没有清晰。
蔺红游坐在一旁也附和道:“是啊,是啊。”蔺红游唯一聪明了一次,就是在城子崖高庄赖上虞或满和柳荼出了酒会,现在在这种事情上他的脑子完全转不动,就指望着其余的四人。
这一群人里面,要比学问,虞或满是最高的,要比力气,蔺红游是大拇指,要数吃喝玩乐,就得是柳荼,但是要说脑袋转得快,那就只得是闵席了。
听见虞或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闵席就已经站了起来,缓缓在房间里踱步。闵席看着陷入一片寂静的众人,微微咳了一声,说道:“我……好像是知道蝉娘为什么被抓。”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看着虞或满和其余众人疑惑的眼神,闵席将溜到嘴边的话吞了进去又缓缓地说了出来。“蝉娘被抓……应该是与朱峥被人追杀那次有关。”
虞或满盯着闵席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微微凝重,“你是怎么知道的?”
闵席被虞或满的视线紧紧盯着,暗自咽了一口唾沫,“我……一直都知道啊。”闵席说完,还直视了虞或满的眼睛,还眨了两下。
“你知道蝉娘为什么被抓!”虞或满现在的心情简直是不言而喻地表现在了他的脸上。“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又没有人问过我,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啊,你们不是也没和我说。”闵席面上的表情感觉也很无辜,但是,虞或满直觉闵席是装的。
得嘞,现在什么都清晰了。
蝉娘被误以为是参与朱峥那件案子的嫌疑人,但现在,清楚了事情的原委,那蝉娘也就没什么事情了嘛,原来是误会一场。
虞或满现在还在闵席瞒而不报的气头上,安慰朱峥的事情落到了柳荼的身上。
柳荼拍了拍朱峥的肩膀说:“好了,这下放心了吧。我就说你素宝姨没事吧,没准儿再过一两天,她就回去了。”
朱峥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右眼,今天这一天,他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不知道为什么,在听了闵席的话之后,他的心反倒更加不安起来。
这种不安,在去到监牢的时候更为强烈。
柳荼是不敢出现在柳坤仪的面前,闵席虽然和柳坤仪打过几次交道,但此时见面还不是时候。
来到监牢门前的,就只有朱峥、虞或满还有蔺红游。
狱卒给他们开了门,牢房里面,蝉娘侧身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朱峥简直不敢回想,刚刚听到的那个消息。他颤抖着伸出手,还差一点儿碰到蝉娘的时候又猛然收回。
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待在这里后背也渐渐发凉。
虞或满和蔺红游也蹲下来,蹲在双膝着地的朱峥的两侧。
虞或满看见朱峥用他自己的左手按住了他的右手,指节发青,皮肉泛白,听见了朱峥开口说话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素宝姨……”朱峥甚至都不敢用手去触碰面前躺着的人,他害怕她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他害怕她的一动也不动,他害怕极了,只能更加用力地捏着自己的双手。
谁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
当他们出现在监牢大门柳大人没有任何阻拦的时候,当柳大人盯着朱峥欲言又止的时候,朱峥胸腔里的那颗不安的心躁动到了顶点。
“蝉娘……她自杀了。”柳坤仪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
柳坤仪对于朱峥来说,的确是一个好官,但在素宝姨这件事情上,朱峥不能原谅。他如失去母亲的小兽一般扑向柳坤仪,用嘶哑的嗓音质问道:“你明明知道素宝姨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还要抓她!你为什么抓了她又不看好她!你为什么!啊——”
虞或满没有动,蔺红游不知道原委,也不好上前拉开情绪失控的朱峥,一脸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看虞或满,又看看朱峥。
柳坤仪知道蝉娘的死对朱峥的打击很大,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是杀人凶手。但是柳坤仪现在疑惑的是,既然蝉娘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罪,又为什么会自杀。
现在的朱峥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素宝姨是自杀的,用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朱峥将素宝姨接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蝉娘在秋山镇没有亲人,丧事都是朱峥一手操办的。
接蝉娘回去的那一天,又下起了绵绵小雨,朱峥带了一辆马车来接蝉娘。
马车上,朱峥呆滞地坐在一旁,虞或满和蔺红游陪着他,朱峥现在的样子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路上很平静,坐在车厢里,能听见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音,还有马车外细密的雨密密匝匝落在车顶、屋檐的声音。
太过于安静的环境里反倒使人感到不安。
突然,周围想起了密集的脚步声,抬起的脚落下践踏着青石板上聚集的雨水,声音传到马车上三个人的耳朵里。
蔺红游不安地动了动,转头看了看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的朱峥,又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虞或满。
车厢里的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动作。
今天去接素宝姨,朱峥足足带了三队的人马。
外面跟着的是一队,两侧街道暗地里跟着的是两队,他不会犯柳大人那样的错误。
蔺红游事先并不知道,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慌张起来,手掌不安地在大腿面上磨蹭,视线还不时地瞥向窗外。
素宝姨的灵柩要在朱峥的院子里停满三天。
今天就是第三天,时辰快到了。
跪在素宝姨灵柩面前,朱峥眼神呆滞地看着灵柩,开口说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
“小的时候,也是我给阿娘扶棺的,就像现在这样,仿佛就是这样。”
蔺红游听不得这样伤感的话,二十岁的大汉子在一旁哭得像个泪人。
虞或满立在朱峥的身旁,慢慢靠近朱峥,在他身后蹲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峥的后背。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话安慰一下朱峥,可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直重复着轻轻拍打朱峥的后背这个动作。
闵席带着柳坤仪先离开了朱峥的视线,众人留给朱峥与蝉娘最后相处的时间。
柳荼弯了肩膀立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我阿爹和阿娘走的时候,我和大哥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这样永远的见不到了。”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然,它怎么会这么频繁地从两只没有知觉的眼眶里流出,然后砸到地上,明明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现在想起来眼角还是会不自觉地湿润。
虞或满和柳荼拖着哭得涕泗横流的蔺红游出了灵堂,现在灵堂里面只剩下了朱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