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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4. 201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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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战死的那一刻,都城城破了。
这对他而言其实是个完美的结局,军人战死在自己的疆场,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金硕珍只是有些可惜,与他师徒一场,却没能和他好好地道别。
北军已经长驱直入,而金硕珍站在城门静止不动。他恍然觉得幼时眼睛都看不过来的城门居然这样渺小,又这样脆弱。他曾经毕恭毕敬地在城门外等待,也昂首挺胸地策马而入,可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打碎这座宏伟的城门,攻占这座城市。
他曾经在城门前向父亲起誓,“我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将军,为北军带来荣耀的。”
他已经成为了优秀的将军,对外攻城略池,对内横扫千军。就是不知道他成为王国的君主这件事算不算为北军带来荣耀了。
王室的城堡隐隐约约地露着塔尖。金硕珍喉头干涩,事已至此,他只能不计后果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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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里的人几乎跑空了。知书和达理是唯二跟在酒公主身边的人,她们三个正飞快地向国王的卧室跑去。
“不——”酒公主瘫倒在地,“父王——!”
她们来得太晚了。得知城破的那一刻,久病的国王就将世代相传的宝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喷涌而出的血液洒满了整个房间。
“公主!”达理去拉扯魂不守舍的酒公主,“公主,我们快走!我们去投奔邻国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王国的起复就看您了!”
“没有用的,金硕珍现在已经拥有了一切,骁勇的兵马和整个王国的财力!”酒公主惨笑道,“舅舅也很弱,被金硕珍吞并不过朝夕之事。这偌大的天下,已经没有国家可以与他抗衡了。”
知书和达理闻言抱头痛哭起来。
酒公主推了推照顾了她一生的侍女:“你们快逃吧。”
“我不走,我要和公主在一起!”知书嚷嚷道,“我守着公主二十年,便是死了也要跟在公主身边!”
“我也不走。”达理牢牢地拽着两人,生怕自己被她们甩下。
酒公主哭泣着,透过国王房间的窗户,看见滚滚大军向城堡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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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另一边,南王后也在试图将媛公主带走。
媛公主精心打扮了,坐在自己卧室的小厅里:“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我的丈夫!”
南王后苦口婆心:“你疯了吧?金硕珍他根本不爱你!他就是在利用你获得情报!现在他成功了,等待你的就是死路一条!”
媛公主觉得她的母亲才是失心疯了:“他说过了会让我做王后的!你为什么不相信他的承诺?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因为他爱了你的姐姐那么久,你要我怎么相信他会突然爱上你?!”南王后终于嚷出了她保守许久的秘密。
“什么?!”媛公主惊愕道,“你说什么?你骗人!”
“从小到大,你何时见过你姐姐在意自己的装扮?享受过自己的生活?金硕珍在的那三年,是她缝制新衣服最为频繁的三年。还有那些出现在她卧室里日夜不断的鲜花、经常更换的画作、多宝阁上越积越多的小玩意儿,还有那只丑丑的土狗!你以为会是你姐姐自己造出来的吗?”
“那算什么?!”媛公主不解道,“他送过我独一无二的宝石,和这相比,转瞬即逝的鲜花算什么?”
南王后失望地看着媛公主,明白她是无法和她说明白了。“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难道我还能害了你不成?我们现在去投奔你的舅舅。若是金硕珍真的爱你,他自然会来接你的。”
“他本来就是爱我!何必那么麻烦,我们在这等他就好了。”
城堡外噪声渐隆,南王后脸色煞白,媛公主却开心地跳起来:“是北军!他成功了!”
南王后拽住媛公主,生平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对这个女儿说道:“我们来测试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爱你。”
“我有一个咒语。”南王后明白这是她保住女儿的命的唯一办法了,“我会让你陷入沉睡。如果金硕珍是真的爱你,他可以唤醒你。如果他一直在骗你,你就会一直沉睡,直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将你唤醒。”
媛公主想说何必多此一举。但王后的神情太过悲伤,让她第一次对母亲生出惧怕来。她点点头:“好的,那我们试一试。”
南王后带着媛公主到了针线房,打开了里面的密室:“我们就躲在这里吧。”
媛公主虽然不愿意,但还是乖乖躺在了密室的床上。南王后打了一个响指,媛公主就睡了过去。
南王后最后一次抚摸女儿的脸,强忍着泪水念出了咒语。随着咒语的一字一句,南王后自下而上化作金光,缠绕住媛公主。当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在媛公主的眉心,一个银白的点飞到了密室之外,和纺织机的锭针融为一体。
那是南王后最后一丝意念,也是母亲对女儿最深的挂念。
针线房重归于平静,睡美人静悄悄地藏匿于密室,开启她千百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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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这一刻,金硕珍觉得自己要喜极而泣了。
酒公主站在随风摇曳的窗帘边,脸上的表情似泣非泣:“你来了啊。”
“小酒!”金硕珍想冲上去抱她,就看见酒公主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不是小酒你别冲动。”金硕珍停住脚步,浑身的惊慌失措,“你是在气我求娶媛公主吗?我只是利用她获得情报罢了。我知道你不想伤害平民,所以我想尽快解决战事,减少伤亡,才用了这个损招的。小酒,我对天发誓,我拿我的姓名和荣誉发誓,我从来都只爱你一个!”
“原来我败给了内奸啊。”酒公主哭起来像要碎了一样,“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她伸手就要往自己脖子上划。
“你住手!”金硕珍嘶声吼叫,“你难道不知道我这样折腾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难道不是为了你的狼子野心吗?!”
“我当然是为了你!”金硕珍大喊道,“我这样的少将军是不可能成为你的驸马了,难道要我看着你挽着别的男人吗?我做不到!既然这个王国不让我娶你,那我就颠覆这个王国!现在我成功了,我可以娶你了!”
他焦躁地在宽敞的舞厅里绕圈:“你看,我们就在这里举办婚礼!我们两个还可以在这里烛光晚餐,多么好的地方!等有了孩子,他们就会在这个大厅里跑来跑去,难道你不想过这样幸福的生活吗?!”
“我不想。”酒公主一脸决绝,“我出生就是为了成为女王,而不是陪你在这个舞厅过家家的!”
金硕珍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做了一件无法弥补的错事:“我……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我爱你。”酒公主第一次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我真的爱你,可我不会为了你放弃我这一生的使命和责任。就像你爱我,你也不会放弃将军的功勋。”
“不……不是的……”金硕珍哭了起来,“我错了……小酒,我错了,你把刀放下吧,你来做女王吧。”
“太迟了啊,金硕珍。你攻入都城的时候,我已经是亡国的公主了。即便你辅佐我成为女王,我也在公众心中失去了公信力,这样的我掌权,只会让那些心思多的人找到机会,分裂国家。”
“但现在对你而言是天大的好机会,你可以推翻一切旧制度,建造你的新王国。”酒公主这时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君王,我相信我将你教导得很好。”
金硕珍已经哭到跪倒在地,他已经明白这一刻的他无力回天了:“对不起,小酒,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你没有错啊。你做的这一切的确是最有可能与我成婚的方法了。若是我多一点恋爱脑,也许会很欣喜地做你的王后呢。”
“那……那……”
“要怪,就怪我们以这样的身份出生,又生活在这样的朝代吧。”酒公主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向她深爱的男人说出任何重话,她真的希望他可以好好活下去。
“硕珍哥哥。”因为是公主,她大多是指名道姓的,“硕珍哥哥,好好生活,我们下辈子以普通人的身份见面吧。”
她扔下了手中的匕首,几个跨步冲到了阳台,翻身一跃而下。
成为了金硕珍永久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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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五十年里,金硕珍大力发展农业和商贸,社会歌舞升平、欣欣向荣。他一生征战,最后竟将偌大的大陆全收入囊中,被后人称为“永远的大帝”。他这一生太过完美又闪耀,几乎到了没有子嗣都不能作为他的瑕疵的地步。
他建立完善了总统和内阁制,最近举行了第一次全国选举。当新总统和内阁上任的时候,他就宣布禅位,成为了这个王国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帝王。
因为版图的扩张,他几次迁都。现在年迈了,他倒又重回了那座狭小的都城。
他当初封存了旧王室的城堡,自己在旁边建了座小型城堡,可以从他的卧室看见以前酒公主居住过的塔楼。
可他从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靠近过那座城堡。
直到这一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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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金硕珍挥退了下人,自己拎起一盏云朵灯,走上了印在他灵魂的那条小路。
过去了数十载,云朵灯早就缝缝补补无数次,已经不是当初花市上的那一盏了。金硕珍眼睛又不太好,慢慢悠悠走了好久,才走到城堡前。
多年的荒废让城堡被无数藤蔓包裹。他踱步几圈,发现真的没有路可以进去,而这时喊人来清理藤蔓又不太现实。他索性席地而坐,反正他只是想找一个靠近酒公主的地方离开人世罢了。
谁能想到,他居然还能遇见一个故人。
“你是……?”他眯着眼睛,实在认不出面前垂垂老矣的妇人。
“达理。”妇人声音沙哑,脚步踉跄,“草民原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当日……我和知书随公主跳下,她们走了,草民却因为被树枝挡了一下,拖着残躯活了下来。”
见到小酒以前的身边人让金硕珍很高兴:“你一直住在这附近吗?”
“是的。”达理说道,“草民之前还会按时来清理藤蔓,打扫公主的房间。可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堡成了这幅模样。”
“你……是不是恨我?”
达理“嗬嗬”地笑起来:“公主从未恨过你,草民自然也从未恨过陛下。”她幽幽叹了口气,“只是恨自己怎么活在了公主后头。”
两人归于沉默。只有萤萤虫火在空中飞舞。
达理开口道:“您一定听过吟游诗人唱的睡美人的故事吧?”
“当然。”金硕珍摇了摇头,“世间都在传说,说我与媛公主相爱,却遭到酒公主的嫉妒,于是酒公主诅咒媛公主成了睡美人。我率兵杀入都城,杀掉了酒公主,却因为痛失媛公主,而孤寡一生。”
“您当初的求亲太过轰轰烈烈,不怪坊间传闻如此。”
“世人只爱看热闹,他们才不关心我真正爱着谁。”金硕珍叹气道,“我想遏止这样离奇的传说,可是我知道比起这个狠毒的形象,小酒肯定更不想和我的名字相提并论。她呀,但凡长一点恋爱脑,我们的结局都不是这个样子了。”
达理笑了起来:“但这样的公主才是让我们深爱的公主。”
“这倒是。我再也没能遇见像她这般的女子了。”金硕珍咳嗽了一下,又问,“没人找到王后和媛公主,所以难道说睡美人是真的?”
“我找遍了城堡每一处角落,并没有发现什么。王后肯定带着媛公主跑掉了。”达理回答,“再说了,即便我找到了媛公主,人家还需要真爱之吻才能唤醒呢。”
“那算了。”金硕珍撇撇嘴,“她还是好好睡着吧。”他移动了一下灯,让自己眼前更亮一点。
“您还留着这盏灯呢。”达理很惊讶。
“是呀。”金硕珍摸了摸手感柔软的云朵灯,“她自己变成了云朵,还给我留了俩云朵。”一盏灯和一只小狗。
“你说,等我到了天上,她会乐意见我吗?”
“当然了。”达理回答道,“您是一个好君主,百姓安居乐业,公主会很高兴见到这一切的。”
仿佛亲耳听到了酒公主对他的夸赞,金硕珍哈哈哈地笑起来。他年迈消瘦,头发全白了,笑起来却还是那样俊俏。
“她当初告诉我她要成为女王时,我向她承诺,我会做她最忠诚的将军。”
金硕珍眼前开始泛白,他明白自己的时间到了。
“我很期待再见到她,我会告诉她,我做了她唯一的臣子。”
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直到生命消散之时,他都是她的裙下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