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景》小野漾

15、番外篠原 翼之死 正是夏末初

　　正是夏末初秋的季节，天气忽冷忽热让人捉摸不透。和往常一样的傍晚，篠原翼却突然发起了高烧。以为是普通的感冒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太多人注意，谁知高烧持续不退，在吃了退烧药之后竟然还出现了昏迷的情况，家人这才着急把篠原翼送进了医院。

　　接到诊断的瞬间，篠原翼的母亲就病倒了。她无法接受一向健康的儿子现在的状况。两个人的接连病倒，负担突然加重，长岛晴只好不眠不休的连续照顾二人。

　　长岛晴，现在应该叫做篠原晴，坐在篠原翼床边的椅子上。贪恋的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男子。她从小到大一直爱恋着的人，现在就静静的躺在她的身边，细微而绵长的呼吸是那样的接近。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靠近。

　　他就在她面前那样安睡着，被子盖住了身体，只露出一张脸来。

　　一伸手，就能触及。

　　连续无休止的照顾让她疲惫不已，可是篠原翼清醒的时候却越来越少。

　　不知过了多久，晴突然被一个好听而熟悉的声音吵醒。微微睁开眼，才发现篠原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

　　他说：“我刚才看到红叶了。”

　　晴忽然一阵心酸，这么多天他终于清醒。她的语气有些哽咽：“已经是秋天了。”从夏末到初秋，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但是只是初秋，而且这家医院根本看不到红叶。

　　人家都说，快死的人会出现短暂的灵魂出窍的现象。曾经有一个英国的妇女在得了猩红热死里逃生后美妙地回忆，她看见自己走到了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周围鸟语花香，景色秀丽，走在那里的飘飘然的感觉，世界上任何一个形容词都无法描述。

　　那就是所谓的天堂了吧。

　　初秋的季节，他怎么会看到红叶呢？

　　晴悲哀道，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无数的迹象都表明，这个曾经叱咤泳坛的日本天才就要不久于世，只是，晴希望，那个时刻能够慢一些，再慢一些到来……

　　叫了医生，可是一切都剩下了不可挽回。越伟大的英雄就越有可能是被一场小小的感冒发烧夺去了生命。篠原翼不算英雄，但是好歹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人，也曾是泳坛的天才。可是这样的人现在却虚弱得如同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只能静静的躺着。

　　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了这间不算大的病房。

　　原以为多年前的事情就这样结束，却没有想到是那块毫不起眼的碎骨造成了今天的一切。几年前，篠原翼曾经有过一次粉碎性骨折，但是不久就做了手术。没有人能够预料到，就是那场手术，剩下了的一块碎骨没有取出来，变成了游离骨，最终导致脚踝软组织发炎。

　　这就是上帝的安排么？

　　篠原翼忽然笑了，他的瞳孔散发出灼热的光线，好像有无数颗星辰在里面融化。持续的高烧让他的脸颊一直是红彤彤的，不知内情的人看到这幅样子的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个非常生气勃勃的年轻人。篠原翼的表情一贯冷漠，现在，那如同古希腊神像一般的清隽面孔第一次有了生机。

　　他平静的看着篠原晴，目光也不再是从前像大海颜色一样柔和的感觉，而是——带着某种凌厉。这个人，现在好像要把毕生的光辉都在这一瞬点燃呢。晴忽然有些害怕，现在的篠原翼，好像正拼尽全力绽放他的生命，可是，生命的烛火好像已经即将燃尽。

　　现在的篠原翼整个人就像完全燃烧起来的样子。

　　晴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越来越急，带着巨大的恐慌感。这样的篠原翼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如今的他浑身灼热，像是要奔赴远方的英勇战士。

　　下午4点整，医院的钟声到了整点发出了悠扬的声音。

　　一颗眼泪从晴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用手一摸，带着咸味的液体从手指上滴落。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篠原翼就像这水珠，她，好像再也抓不住了。

　　他又虚弱的出声：“已经秋天了啊，睡了这么久了吗？”

　　她声音低沉：“嗯，真的很久了。”

　　就像火柴划亮以后的一瞬间的耀眼，如同烟花升到高空的那种绚烂的样子，只可惜瞬间的光亮之后将是永久的沉寂。

　　世上有一个词语叫做——回光返照。

　　这是篠原翼昏睡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的话，篠原晴心里激动。她握紧篠原翼的手发现烫的吓人。因为一直高烧，他的脸上不是病人的苍白而是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篠原晴吃惊的发现，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得以这么近距离的仔细端详这个男子。

　　她心情复杂，一方面非常希望这样的时光延续足够久，好让她能用下半辈子的漫长时光来回忆；可是，残存的理智却小声提醒她希望这样的时光最好不要到来。

　　疾病并没有摧残篠原翼的容貌，尤其他现在浑身要燃烧的样子更是使他更增添了之前所没有的一种生气。他清隽的轮廓一如古代能工巧匠手下的优秀的神像雕塑。事实上，这样一个男子本身就如天神眷顾一般让人惊叹不已。

　　篠原翼是篠原家族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从小天赋异禀，喜欢读书，无奈患有哮喘。在医生的建议下开始学习游泳，没想到他柔软的肌肉和过长的臂展竟然让他误打误撞游进了国家队，从此代表国家出战，基本上一出手就能有奖牌入账……

　　“阿晴，你看过京都的红叶么？”篠原翼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没有。”她回答。京都的红叶的确出名，可是她确实一直没有机会去看。

　　“我刚才，做梦了。梦到红叶了。”

　　篠原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生怕下一秒他又睡着，然后她又要不知道等上多久才能看到他再次醒来。这是一间高级的单人病房，从开着的窗可以看得到夕阳西下的美景。又过了一个小时，已经是傍晚，太阳落了一半。起了风，把窗帘都吹乱了角度。篠原翼的眼睛又恢复了一片浓黑，就像徽墨一样的黑色，纯色的黑让人不禁联想到炭火熄灭以后的样子。

　　只剩下了余烬。

　　篠原晴听到自己左胸腔里传来纸张被撕破的声音，忽然无限难过。又看见篠原翼认真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似乎也带着两把火焰，燃烧起来。现在的篠原翼，温和的外表已经烧掉，只剩下凌厉的本质。

　　他骨子里那个鹰派家族成员的本来面目正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两个人明明隔得如此之近，近到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可是她却觉得无限遥远，这样的篠原翼她从未见过，以前的他即使疏远，仍然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现在的他似乎一个人置身火海，周围已经燃烧，别人根本碰触不得。

　　篠原晴悲哀的想，我就要失去他了。

　　说完这番话，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听他呼吸均匀，她才知道他只是睡着了。

　　次日凌晨1时15分22秒，篠原翼静静停止了呼吸。当时，篠原晴正伏在他身边沉睡。此时，距他28岁的生日还有两月光景。

　　清晨6点，天边开始露出第一道光线。篠原晴醒了，发现篠原翼手上的温度已经不像之前一样烫手，不觉欣喜。又仔细一看，篠原翼脸上的不正常潮红也已经消失，如今他整个人安详的躺着，长睫毛覆盖下来，高挺的鼻梁如同刀刻的古代神像，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他很少笑的，但是，这次居然在睡梦里都能面带微笑。

　　就像做了什么美梦一样，篠原晴心中一阵高兴，准备摁下呼唤铃告诉值班医生烧退了。

　　一转身，看见机器上的一条直线，她的欣喜停在那里。

　　现在再来仔细回想的话，她当时应当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她早有预感，她将失去他，只是没有想到会是如此迅疾。他们的婚姻还不到14个月。

　　她心里清楚，他从未属于她。

　　篠原晴没有马上摁响那颗按钮，她重又坐下来，把篠原翼的手放回被子里去，静静地看了一会，那依然年轻依然清隽的脸庞。她悄悄站起身，把头低下去，亲吻了他的嘴角，温度和常人无异，还是柔软的触觉。好像他还没有走，只是在安睡。

　　之后才起身，摁下了那颗按钮。
　　（注：篠原翼是因为脚伤引发炎症从而蔓延扩散而死的。典型症状就是发高烧。而且高烧持续不退，又因为死前发过高烧，所以他的体温在死后不久不降反升。然后才是慢慢下降，因为是初秋，天气微凉，所以温度下降的不快，篠原晴才会觉得他的体温和常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