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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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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娘家中无蜡烛,深山树林遮蔽,入夜后只有摇曳的月光。
莫梨摸黑找了许久才找到桐油和秸秆,做了火把,光一照,只见苏卓缩着肩膀倚在门边。
看见光,苏卓松了口气,指着窗外说:“原来外头晾了衣物,我当是无脚鬼……”
莫梨没理他,举着火把走出屋子,往沈大娘说的埋人地点过去。
“那两个禁军内卫怎么办?就丢在街边会不会不稳妥?恐怕很快就会醒过来,女侠可有让他们瞧见你的样貌?万一被画进府衙发榜通缉就麻烦了……”
苏卓喋喋不休,躲在莫梨身后。
他又说:“女侠是江湖中人,行事自然果决,在下很是佩服,但要再遇见这种事,最好还是找官府、大声呼救,再不济要动手时也需挡住脸,切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风在林间卷动,婆娑树影夹杂“唰唰”声响,阴森十足。
莫梨将火把放低,仔细查看地上泥土的异样。
苏卓则话不停,好像一静下就会有无脚鬼来索命似的,碎碎叨叨,从禁军内卫职责讲到崔木堂近日大事。
“嘘!”
莫梨抬高火把在苏卓面前晃了下,截停他的话头,然后蹲下身,伸手压了压脚边的地。
苏卓跟在蹲下,凑在旁边,随手拿了块石子看,他说:“林子朝北,湿气重,苔藓蕨类居多。”
莫梨站起身,往后退开。
而苏卓还在不自信地推敲:“应该朝上长的蕨掩在泥地里,苔藓明显被翻动过,这这这里……”
说着转头一看,莫梨和火光已经离得远远的。
莫梨抬手制止苏卓跑过来,示意他动手挖土。
崔木堂的密探有隐阶和平阶。
隐阶密探多是潜藏在朝中、官宦府邸或者江湖帮派,隐阶者能力很强,他们要么在官场颇有建树,要么在江湖上名声不小。
平阶密探则游走在农、工、商之间,上至富户财主下至小贩走卒,甚至乞丐中也有他们的身影。
而今夜,苏卓在他的呜呼哀嚎里掘地挖出的尸体是隐阶。
“如何看出他是崔木堂的隐阶?”莫梨问苏卓。
她在边上生了火堆,随意坐在一块枯木上面,如果不是面前躺着一具尸身,她的姿态就跟在郊外赏花看月亮似的。
不像苏卓那样战战兢兢的。
苏卓手上衣袖都脏了,找不到捂口鼻的地方,束手束脚地从死者腰带抽出一袋破了个洞的荷包。
荷包里有些许银两和一枚玉哨,以及白焰营令牌。
苏卓一手兰花指捏出那枚玉哨,向莫梨展示,再轻声解释道:“飞鸽玉哨,外观看起来就是个把玩的小物件,据兵器谱上的记载,这是崔木堂用来传唤门下信鸽的哨子,它能发出人耳听不见只有动物能接收到的声音。”
莫梨偏了题外话,问苏卓:“我一直很好奇,你十岁偷进望丘山庄的藏书阁看兵器谱,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苏卓怔住:“你一定是我娘派来的!”
“实不相瞒,”莫梨冷脸说,“我是你娘。”
苏卓竟就认真思考起来,借着微弱火光端详起莫梨。
莫梨挥了下燃火的枯枝,打断他的打量,接着问:“哨子也许是他抓到崔木堂的耳目,从耳目身上拿下来的。”
苏卓摇头:“他一个禁军内卫,出皇宫办事,却遭埋在此深山老林里,身上携带崔木堂独有的物件,而他的同僚要当街灭口唯一证人沈大娘,我猜,他因是隐阶身份暴露被扔此处逼问,问不出话遭人活埋……”
推敲的话突然噎住,因为苏卓看见莫梨走过来蹲在尸体前面,先是趴低身子把尸体的口鼻耳都一一瞧过,接着竟然伸手直接扒开死者的衣领。
苏卓慌忙之下忘了阻止,叹出声道:“女侠好生猛!”
她在检查死者身上的伤。心下有疑虑,才和那两名禁军内卫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功夫底子。
隐阶者是经过严格筛选训练出来的,打不过那两人实属怪事。
的确找不出外伤,却从隐阶的发鬓里发现一卷藏得很细的字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夷族宝藏]。
“宝藏?”苏卓质疑,“夷族身居荒芜之地,他们能有什么宝藏,从未听过这等事?”
莫梨回他:“能以三千胜前朝百万部队的兵法,和前朝掏空国库送进夷族的和谈银,还有夷族抢夺各地的珠宝银两。”
她回答时,也在试图将现在能想起的事串联到一起。
把字条丢给苏卓,又把隐阶的衣服都整理好了才站起身,走回火推处烤手取暖。
前世苏卓没有发现这些,仅是看出隐阶的身份便急匆匆告知崔木堂。
关于夷族宝藏的字条崔木堂肯定也会发现,只是他们将这件事藏得很好,莫梨过了两年才得知,而到那时夏为卿已经完全陷进宝藏的争夺中。
莫梨望着火堆想事,不多时,眼前突然多出一双手打断她的思绪。
苏卓凑到一旁,跟着烤手取暖,但他并不冷,只是被这一股阴森又诡秘的气息笼罩着,瘆得慌。
“女侠果然料事如神,您说注意着沈大娘就能找到机会接近崔木堂,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但苏卓说话的口气可不见得是赞叹,而多了些许小心试探。
莫梨若有所思地抬眼瞧他,想到一个关键点:“沈大娘是不是说了,活埋?她听见有人在逼问争执的动静……”
“可怜见的,要是再晚个几天发现都被虫子啃没了……”苏卓见莫梨猛地一下站起来,有所感应般的转问,“不不不是活埋,对吧?”
莫梨重新检查隐阶的遗体,在他的口鼻中发现少量泥土杂物,接着还从耳下发丝中找到一处针孔痕迹。
苏卓全看在眼底,犹疑地确认:“是活埋,但他身上没有挣扎的伤痕,只吸入少量土壤异物,应该从被扔进坑里到死都在昏睡中。”
细想起来,越发迷惑,他又问:“那沈大娘听到的是什么?”
拂晓,林子里雀声渐渐。
火堆被掩进朝露下只剩得一点星火,寒风冷冽,苏卓来回踱步不止,而莫梨始终坐在枯木上看似一动也不动。
她在理清往后六年间的记忆,许多事情根本想不通,就比如眼下的夷族宝藏。
掀起多方争夺的宝藏,原来消息这么早就传入崔木堂?
原来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这么早就开始布陷井?
或许,更早,更早之前,陷阱已经存在……
“女侠,再不去崔木堂叫人,天一大亮,日头一晒,那位兄台可要变味了。”
苏卓好不容易憋出话来,可说完望着莫梨等待指令,竟望出了莫梨不对劲的神色。
不见她一贯散漫的样子,莫梨神色好似有些无奈,好似在犹豫,片刻才说:“报官。”
天光大亮时,一向冷清的北门突然聚集了百姓,因为有衙役从后山抬下了一个据说被活埋的人。
据说,是个很悬的词。
无人见到尸体,但议论纷纷。
据说是崔木堂的隐阶密探;
据说这名隐阶是受到圣上器重的臣子;
据说隐阶早已诚服于圣上而背叛了崔木堂;
据说崔木堂知道夷族宝藏的下落……
所有据说的来源,是一早苏卓在包子铺摊前的一句:“昨儿半夜有人北门后山林死了,听说是在找什么夷族宝藏。”
仅就这么一句,消息传开了之后连满凤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讲前朝浮浮沉沉的历代发展。
是莫梨的安排。
她没有让苏卓找上崔木堂,而是去县衙报官,并塞了些银两让人散播关于夷族宝藏的消息。
脱离前世的发展,这一次夷族宝藏直接曝光于众,掺着真真假假的“据说”。
而苏卓也换了方法接近崔木堂。
满凤楼,莫梨一壶酒还未见底,崔木堂派出来查散播谣言的人就找了上来。
说书先生口条顺溜,语气铿锵有力,仿佛每句话里都有一个节点,正讲到:“夷族连攻三座城池,国土动荡不安……”
酒桌间的人都将视线定在突然进门来的崔木堂部下。
“当年庆丰皇帝虽只是守关小将,却识英豪,善用人,单枪匹马闯出敌阵,上无定山请出武林至尊,集结到一众豪侠……”
崔木堂的人不认识莫梨和苏卓,但走近时,已经能从两人身上看出谁有话语权,很友好地朝莫梨抱拳作揖道:“烦请姑娘随我们上一趟会籍崖。”
说书先生手中的折扇一敲一顿,说道:“遍天下,英雄辈出,君子至仁,讲侠义,行正德,岂恐小人乱朝、外患侵犯……”
莫梨抿了抿嘴,肩膀一缩,转头朝苏卓娇声地问:“公子,他们是何人,我怕。”
苏卓咳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莫梨临时想到这么一出,她没发觉自己身上有哪的不同,这崔木堂的人怎么直接就冲着自己过来,准备甩锅。
口气换得还很快,柔声细语地又说:“公子,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些人吗?”
苏卓一头雾水,只能端出他十几年候府世子的气派,点头发出一声:“嗯。
莫梨便接上,抬头跟崔木堂的人说:“我家公子有交待,酒喝一半太扫兴,你们回去转告夏堂主,今日必有机会再见面,到时有要事相告。”
“嗯。”苏卓咽了一口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