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之大梦》凌言1

4、绮罗星 绮罗星（き

　　绮罗星（きらぼし）：夜空中闪闪发光的璀璨群星。

　　——题记

　　我们走出了山谷。路边茅草衰败，双足踏碎一路的落叶。

　　你有遇到过那种明明初次见面不却总觉得彼此仿佛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吗？比如相谈甚欢。

　　破败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这里是我流浪的地方。

　　沿著弯弯曲曲的斜陡小路，穿过一团团昏黄的路灯光辉，跨过「禁止进入」的破旧封条，走进一片荒芜的废弃楼，终于回到了我的住处。

　　「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了，床很小，今晚会委屈你挤一挤了。」

　　以前这里是一座楼，现在不过是一座长满青苔和藤蔓的钢筋丛林。推开腐朽的木门，门后是一幅寒酸的画面。

　　我的房间真的很小，只有四张榻榻米的大小，但这里是整个废墟楼中少数几处避风的地方之一。有一张小饭桌，一张我以前在路边捡到的小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床边放著一只旧旧的原色小木箱子，箱子上面是一盏半截的蜡烛。箱子里面放著几件我的衣服。此外，再无它物。

　　「不麻烦你了，」你摇了摇头说道：「你的家具好少，住在这里很辛苦吧？」

　　「那些家具我买不起。」我无奈地摊开手。

　　鹿毛枫：「从前的你过的还好吗？」

　　「没什么好说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又何必再提。」我平静地说。

　　「我想留下来天天陪你。可以吗？」

　　「不要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我苦笑道。

　　「我没开玩笑的！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面对世界吧。」

　　我沉默良久，我很想说好啊。可是我依然沉默。我的小脑袋有点想不通，如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何德何能被人关注？思考之后我说：「确实我很希望你可以留下来陪我，我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没人会牵挂我。可你不一样，你有爸爸妈妈，有兄弟姐妹，他们会担心你寻找你牵挂你！你不要害他们著急，我也不能把别人的宝贝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我说的很慢，心如刀绞，因为我多想能有个人可以留在我身边。

　　「既然我不能留在你身边，那你就来我身边好不好？」

　　什么？我愣住了。

　　「我爸爸是音乐家，他很忙，总是要去全球各地巡演。妈妈是服装设计师，也是长年在外国，很少回日本，所以你可不可以搬来我家？我在家里缺个小仆人。」

　　瞬间，往日被可怕的大人呼来喝去的奴役着做童工的黑暗记忆轰然想起。

　　可是看著他的脸，这个少年，纯净清澈的目光，也许是真的只是我多虑了。

　　「我是认真的，我们会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聊天，我们会变成最好的朋友！所以，来我身边陪我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温柔的，带著撒娇的口吻，那俊俏的脸上长长的睫毛眨啊眨，嘟起的脸蛋委屈得像只受欺负的小兔兔。

　　「喂喂！男孩子这么卖萌太犯规啦！」我被他那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你不答应我会更犯规！」小兔子毫无征兆地扑上来挠我的痒痒肉，几番挣扎失败又怕痒的我只好连连求饶：「啊哈哈…别摸了…答应你还不行吗？」

　　小恶魔终于停下手：「那说定了！明天我们就出发，我带你回家。」

　　「你以后跟著我混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突然抓住我的肩头，像是决定要干大事似的一脸认真。

　　虽然不愿承认，我逐渐变得很想宠溺这个淘气的孩子，不忍心拒绝他的一切请求，害怕他难过。

　　初秋夜里的气温只有九摄氏度，柔软乾燥的被子显得单薄，我和鹿毛枫肩挨着肩汲取彼此体温。偶尔溢出的夜的寒意依然让我不禁缩了缩脖子。这是我好像是第一次和别的人一起睡觉。鹿毛枫的个头在同龄人中算是娇小型吧，依然比我这一躯长期营养不良的干瘪瘪的瘦弱身体更高更壮。

　　「小修你睡了吗……」

　　「嗯？」

　　「你会冷吗？」

　　「不会啊。」

　　「……我冷。」

　　「你真的要带我走吗？」

　　「当然。听我说啊，从明天开始……」

　　鹿毛枫絮絮叨叨地诉说这往后的生活，言语中那些触不可及的温暖和美好，流星雨爆发般砸向我满目疮痍的世界，在黯沉沉的天幕上撕开一道道深不可探的流光，在荒凉的大地上绽放出一朵朵令我震惊的巨坑。

　　很多年后，我都还记得那一夜的美少年在黑暗中亮晶晶地倒映着璀璨的微弱星光的眼睛，就像泰戈尔《园丁集》里曾如是说：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如果，有人在你走投无路之时，突然让你感觉到无限的希望，从此生命有了生存的意义。你会如何呢？至少，那天的我是像个虔诚的信徒聆听着天使诉说来自天国的福音，连大气都不敢出。满天的繁星都泛出了慈悲的星光。酝酿一种无言名状的爱意。

　　最后，鹿毛枫说着说着，睡着了。望著鹿毛枫沉睡的容颜，我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神啊我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天空中挂著一些流云，旁边的森林里悉悉索索地传来不知名的虫叫，偶尔有远行的火车发出「呜——呜——」的悠长的汽笛声。

　　辗转反侧。

　　自卑，无助，寒冷，迷茫，漂泊，腐朽，是哀寞的夜晚蜷缩在床褥中背后空无一人，是寒梦里比天空更虚无的奢望。

　　可是少年音言犹在梦中反复唤喊，穿过层层轻纱，直达意识深邃处：

　　「明天我们就出发，我带你回家。」

　　辗转反侧。

　　压力，蝼蚁，挣扎，苟且，灰烬，疲倦，难道面对这个世界，我还需要赘述什么遗言？

　　可是少年的音言犹在心涧奔流回响，冲开深渊死潭，泛起涟漪绵长：

　　「明天我们就出发，我带你回家。」

　　我的心狠狠地悸动，在这悸动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神圣感的恐惧，不安感让、激动，却令人沉溺。竟是期待着明天了。突然明白了这新奇而神圣的情绪似乎叫——幸福。

　　我闭上眼睛，这天怎么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