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之大梦》凌言1

2、茜空 茜

　　茜空（あかねぞら）：秋天日落时候被晚霞染成淡橙红色的天空。——题记
　　我总是不停回想起那一天。我遇见他的那一天。
　　那天，世界好纯净，像天堂里的鲜花和清风那样空灵。那天的落叶，飘落了我一生的幸福与悲喜。
　　那天，我惆然走在一条无人的小路。我以为，那就是我生命里最后走过的道路了吧。
　　记得那一天，整个世界睡在金光之中。就彷彿看着褪色发黄的梦中的美丽景象般，一切都是那么虚幻。
　　绚烂的夕阳流溢街道上，傍晚将寒意融进了流淌。我的头上方是大片大片的火红色枫叶，与天上的绚丽的火烧云连绵一体，这条路因为尽头就是悬崖而废弃、荒凉，路边有许多茁壮却无人问津的唐枫树，空气中有种天然清新的植物味道。我踩着枯叶行走，一个人沙沙作响。希望一会儿跳下去不会让我疼太久……我低着头思忖。一阵苍凉的秋风扬起大片大片的落叶，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抬起头仰望着落叶斑驳的天空，宛若仙境般美丽和虚幻，空气中似有花的香气淡淡弥散开。不断蔓延，不断消逝。
　　我收回目光，瞳孔轻微一缩：唉？前面好像有具尸体？
　　然后，我发现了那个人。
　　那个人躺在一棵茂盛的唐枫树下，闭着眼睛，面容安详，掩埋在一层落叶下面。粉嫩的脸庞看上去十二三岁左右，光滑白皙的面板水嫩嫩的，薄而淡粉色的脣有种半透明的质感，宛若纯真无邪的小天使。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容颜，美得让人失魂落魄。有少女特有的灵动，又有少年特有的英气。单从外表看，让人完全分不清性别。
　　满街的秋风，突然静了。
　　天地间突然没了声响。
　　我痴望着前方突然忘了呼吸。整个世界倒映在我眼中，我却只能看到那个人。
　　ta凌动乱翘的短发在秋风中微弱起舞，在夕阳里泛出淡淡的金光。炽红的唐枫落叶半掩着ta，映衬出一种无助的凄迷。叶子们睡在ta身上，藏在ta发间，ta被风吻着的发丝，有生命般地起伏着。
　　「死掉了……吗？」
　　那是暮秋时节，小小的我打量着死在厚厚的落叶里的一动不动的ta，染上越来越浓的悲伤。
　　我暗自想道：「陌生人啊，你也是年幼无力，无依无靠，总是受人欺凌吗？你也是走投无路，绝望无助，找不到幸福吗？我一生潦倒，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可我见不得别人受苦，就把我这外套送你吧！这是我最暖和的衣服了。愿你来生不再受苦了。」想到这里，我肃然脱下上衣外套披在ta的身上。在心底诚恳地默哀。
　　可怜，可怜，没有人发现，没有人关心；最后，最后，只有我一个陌生人为你叹息。
　　就这样静静地俯视着ta，我安慰似的摸了摸ta的头发。光滑，冰冷。凉风顿时冷得我微微发抖，我轻轻握着ta冰凉的小手，难过地跪下来，看着ta被枫叶一片一片地缓缓地掩埋。
　　落叶纷纷扬扬，飘零，飞舞，或哀悼。
　　可是奇迹般的，ta缓缓睁开眼，仰视着衣裳单薄的我。
　　ta那眼睛里有一层通透清澈的水膜覆带着放射状花纹的圆溜溜的可爱瞳仁，明亮而清析地倒影着整个世界。
　　在那眼中，我看见了另一片灿烂之天空。
　　也许，ta眼中的倒影和这个世界，俩边都是镜花水月？
　　那清净而深邃的幽瞳里，晶莹的眼泪一滴，一滴渗出来。一瞬间，我想起郁达夫的诗：
　　「你的眼里跳动着晚霞的火焰。
　　树叶纷纷坠落你灵魂的水面……
　　你的眼睛深处燃烧着千万霞光，
　　秋天的枯叶在你的灵魂里回旋。」
　　ta那眼瞳极度摄人心魂，让人会立即注意到那清晰明亮的倒影世界并轻易沉浸其中，一回神却发现自己已经连同整个背景都被牢牢地封印在那世界里，不管如何挣扎移动都无法逃离那深邃的瞳轮，这种强烈的错觉让人害怕。
　　「你好。」我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
　　那双摄人心魄的大眼睛怔怔地仰望着我。像两汪清幽的泉。
　　后来你说，那眼中倒映着我，在夕阳中我的身影被染上一种圣洁的淡金色。上方的落叶纷纷扬扬落下来。
　　「你来了呀？我终于赶上了！」ta胡言乱语地说了这样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大概是梦话。
　　「？」我困惑的样子，在ta看起来会不会很蠢。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你很像我一位故人。」ta身型一僵，慢慢松开抓着我的手，腼腆地一笑，垂头没有说话。
　　那是很眼熟的，我常常在镜子中看到的表情。用笑容掩饰忧伤的表情。
　　明明素不相识，我却莫名地染上心痛。
　　我沉默。
　　我轻轻张开嘴，然后抿住唇，又继续沉默。
　　「…你的…衣服……很温暖，谢谢你……」
　　ta轻轻吐出，微弱的，梦呓一样的话语，似是刚刚睡醒。
　　我愣了一下，有点伤感地笑。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须言谢。
　　「再见，我要走了。外套你留着吧，这天冷。」
　　我最后看了ta一眼，给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转头想走。
　　有些话说出来又能如何呢？我心里默唸着：「替我活下去吧，拜托了。」
　　「陌生人，你要去往哪里？」
　　「我……稍微……有件事要做。」
　　「这是条死路，前面是悬崖，你要去干什么？」ta淡淡的问，听不出情绪。
　　「……我，想去看看落日。悬崖上，可以看得远。」我没有转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每次说谎的时候我都心虚，总会不自觉地低头看脚尖。
　　「那我同你一起走吧。」
　　「额……不要这样吧。」
　　「为什么？」背后感觉到被人盯着的视线。
　　我依然低着头看着脚尖，良久才回到：
　　「我只是，喜欢一个人看落日。」
　　「我等你回来哦。」ta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低落又温柔。像是嗓音偏低的女孩，又像是变声期前的男孩。
　　「别等了，我会看很久的。」
　　「不管多久我都一直等到你回来。」ta的声音空灵却坚定。
　　我回头深深地看了ta一眼，说道：
　　「夜晚近了，天会黑的，风很冷的，你会害怕的。」
　　ta也深邃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会回来的，对吧？」
　　我内心一惊，马上就懂ta的意思了。只是没有想到原来ta这么快就看懂了我。欸，真没意思。
　　无语转身回首：「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去看看日落……额！你不要这样子吧！」
　　我望着那个孩子披着我的外套站在秋风中，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角，撅着小嘴，那张委屈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助得让人心疼，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喂！别哭啊！不知道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这演的太过头了吧！」那个孩子抽了抽鼻头，无辜地好像一只眼睁睁地看着主人要把自己丢在野外的小狗。
　　我被ta吓得手足无措，很勉强地露出微笑道：「不是吧！你该不会是害怕一个人回家？还是迷路了找不到家？」
　　而ta不置可否，只是那样楚楚可怜地望着我。
　　我心头一软：
　　「走吧，我带你一起去看日落！」
　　只见ta的瞳孔立明显地收缩了一圈：
　　「真的吗？你愿意带我一起去吗？可是你不是说，天会黑的，风很冷的，我会害怕的。」
　　我哄道：「乖啦乖啦！有我呢！我送你回家总行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
　　我始终记得，始终记得当时那个孩子的表情，含着泪光，笑靥绽放。
　　我就这样遇到了那个人，他像我一样喜欢用微笑掩饰忧伤，可是，可是彼此都看破了伪装。
　　两个人并肩前行。我们默默无言地逆行在荒原的风中，草木灰暗，万物无光，遥遥无期的天空已是黄昏时分。
　　我偷偷摸摸地瞄ta，发现对方也在好奇地打量着我，那黑亮的眼睛清澈见底，长长的睫毛羽扇般抖动。我被盯得一阵窘迫，只好讪讪傻笑：「我叫星野悠，是北海道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鹿毛枫，请多指教。」ta歪着小脑袋看我，露出一个好看的雌雄难辨的笑容。美得彷彿全世界的巧克力都被融化了。
　　「你长得真好看。」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着乃是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顿时满脸羞红。
　　「大家都这么说。」鹿毛枫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比精灵还要好看的眉眼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我直勾勾的炽热视线痴痴地看着。
　　「你是男生还是女生？」这个孩子的风格是无性别风格穿搭和谐而清新，我仔细看了半天，也不敢确定对方的性别。
　　「和你一样啊。」鹿毛枫面带着漫不经心中暗藏淘气的笑容看着我。
　　我突然想小小地捉弄一下这个美人，故意把自己的性别说错：「我是女生，难道你也是吗？」
　　「人类总是太关注他人的性别，没有必要这样的。我说了，和你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从前就是，以后也会是。」鹿毛枫没有理会我幼稚的小心思，明明是稚嫩的少年声音，语气却沉稳、静谧得宛如一株活了千年的会说话的古老大树。
　　突然间，一种雄性的保护欲望涌上心头，那是想要守护一个人的名为心痛的感觉。有一个声音在我心里默默说道:
　　「我喜欢看你天真烂漫的样子，不想看到这样落拓漠然的模样。」
　　两人慢慢地聊天，头上是一大片茜红色的天空，密密满满的末日般的火烧云压抑得彷彿要塌下来。但我没有在怕，因为还有一个孩子在我身边。风中袅袅地传来森林中树木和成熟了的野生果实的令人平静神怡的混合味道。很多年之后的我以此为灵感调制出了一款带着秋日气息的木质调香水，把它命名为「茜空」，后来在香水界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