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依旧》华蓝

58、第 58 章

　　——大殿——
　　晏无渊赶到大殿，大殿外挤满了弟子，孙民仁在外看得焦头烂额，他们看到赶来的明渊仙尊，十分默契地让了一条道出来。
　　苍擎山各大长老都来了，晏无渊看见楚子宏和一名弟子跪在中央，还有一旁被白布盖住的何念的尸体。
　　气氛凝重，晏无渊一只脚踏进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扫过来，除了楚子宏。

　　晏无渊半跪着，他掀开白布，布下的景象令他触目惊心，他难得发怵，手抖一下，白布又轻轻盖上去，他扭头看向易青，易青摇摇头。
　　何念被挖去心脏，怎么可能救活！

　　晏无渊：“怎么回事？”
　　严决秋沉默不语。
　　那名弟子又把他与何念的遭遇讲述一遍，晏无渊却全然不理会。
　　他歪头，问楚子宏：“你也看见了？”
　　楚子宏对上晏无渊鹰似的眼睛，他马上就移开目光，眼中闪现一层无措，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晏无渊是最了解方钦的，他会瞒过晏无渊吗？

　　“说话！”晏无渊见他还不吭声，吼道。
　　楚子宏被突然一吼吓得肩膀一缩，他更不敢看晏无渊了，他把头埋得很低，眼神飘忽不定。
　　元泽上仙看见自己的徒弟被晏无渊吼傻了，心中不悦。
　　他道：“子宏，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即便是明渊仙尊在此，也不必念旧情。”

　　楚子宏内心放弃挣扎，咬紧牙关，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是方钦！是方钦杀了何念师兄！我亲眼所见！”
　　晏无渊瞳孔一沉，问：“当时你为何在后山？”
　　“我，我，我半夜睡不着，想去后山转转，散散心，便凑巧碰到这一惨状。”
　　可这个理由还是没能说服晏无渊。
　　“楚子宏，你和方钦是朋友，是兄弟，他的为人你不会不清楚……”

　　楚子宏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是啊，在苍擎山时，他们三人并肩同行，在凡间时，他们朝夕相伴，方钦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
　　方钦小次山救过他，那时的方钦与凡人无异，竟敢帮他挡下妖兽朱厌的致命一击。
　　方钦是个好人……

　　就在泪水快要从楚子宏眼眶中流出时，他紧闭双眼，磕过头，朗声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方钦是个好人，但楚子宏也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晏无渊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时有弟子来报，为严决秋呈上一件东西，说是在后山，何念被杀的位置找到的。
　　严决秋将那东西提起来，审视许久，丢给晏无渊。
　　“你可认得此物？”
　　晏无渊怎么会不认得，他一眼便看出这是方钦父亲留给方钦的佛珠，此物一直被方钦随身带在身上，绝不离身。
　　“此物是谁的？”严决秋冷声道。
　　“……方钦的。”

　　又有弟子来报，说是青龙山派来信，愿与苍擎山同去魔界，诛杀罪人方钦。
　　楚子宏眉眼微动。

　　严决秋颔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何念的后事就交给落溪来办，元泽，一个时辰后，集合两千弟子在殿外，为何念报仇，散会。”
　　晏无渊跟着严决秋走到偏殿。
　　他还在坚持说：“师兄，我觉得这事实在蹊跷……”
　　“够了！”严决秋忍无可忍地怒吼道。

　　他从未对晏无渊发这么大的火，晏深被他吼得呆站在原地。

　　“无渊，方钦是你徒弟，可何念也是我徒弟！！”严决秋指着自己心口说道。
　　“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还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
　　严决秋紧握着身旁靠椅的扶手，极力遏制火气。

　　他终于不再隐忍自己的情绪，眼神不同于刚才在大殿的平静，此刻充满了悲痛。
　　“你尚且可以死而复生，何念……连心都没了，他怎么活？！！”
　　晏无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与方钦一样，何念也是严决秋唯一的徒弟，何念被严决秋收入座下几百年，苍擎山许多事何念都操了不少心，如今遇害，严决秋怎么能不痛心。
　　即便与落溪相比，何念修为远不及他，但要说弟子们信赖的师兄是谁，弟子们第一想到的还是何念。
　　旁人以为何念这人处事圆滑机灵，可在严决秋眼中，何念也是一个需要关照，爱护的孩子。

　　“这孩子不聪明，选择拜我为师……他常让我教他功法，可我总是推脱，我总说改日，改日……因此他修为才一直没有长进，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自己钻研出了门道，离登仙就差一步之遥……一步之遥啊！”他情绪激动地对晏深说。

　　严决秋想起昔日与何念相处的点滴，不觉留下悔恨的泪水。
　　“是我误了他，我误了他……”

　　严决秋的话，句句诛心，晏无渊像是被人打了无数个耳光，羞愧难堪。

　　晏深没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他要去找方钦说个明白。

　　楚子宏从大殿出来，看见孙民仁在等他，他立刻头也不回地往相反方向走。

　　孙民仁见状赶紧追了上去。
　　“子宏，子宏！”
　　楚子宏见他追上来，便加快脚步。
　　孙民仁见他还不停下，按住他，喊道：“楚子宏！我有事问你！”
　　楚子宏眼见躲不过，只好停下，问：“有什么事？”
　　“你晚上可看清楚了？真的是方钦杀了何念？”
　　楚子宏点头。
　　“你没看错？那大半夜乌漆麻黑的，你确定你没看错？”
　　“没有，况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看到了。”
　　“可，可我觉得方钦他不是这样的人。”孙民仁面色很为难。

　　不知怎的，楚子宏心中冒起一把无名火，说了一句：“人都会变的！”就撒手离去。
　　孙民仁被莫名其妙甩了脸子，心中也有火气，两人谁也不理谁。

　　不一会儿，晏无渊就御剑飞行到了幽都山。
　　魔兵见他从天而降，立刻操起兵器戒备。
　　晏无渊手握破晓剑，手腕一转就用剑气把魔兵震开，直冲汹無殿。

　　方钦夜里喝了酒，方才刚醒，脑袋还迷迷糊糊的。
　　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去，抬眼看见晏无渊，他满心欢喜，快步迎上去。

　　可迎接他的是破晓剑的寒气，晏无渊手持破晓剑对准方钦，后者脸上笑容凝固。
　　“师父这是何意？”
　　晏无渊冷声道：“何念是不是你杀的？”
　　“何师兄死了？”方钦很是意外。
　　“回答我。”

　　方钦怔了一下，随后苦笑道：“我明白了，师父觉得是我杀的何念？”
　　晏无渊从怀中掏出佛珠。
　　“这是在何念尸体旁发现的，这是你的吧。”
　　方钦瞳孔张大，他在身上四处摸了摸，这佛珠他平时都带在身上从未离身，怎么会……
　　“有弟子亲眼看见你掏了何念的心……楚子宏也看见了。”
　　听到楚子宏的名字，方钦心头一颤。

　　他故作平静，反问晏无渊：“那你怎么想？你也觉得我杀了何念吗？”
　　“是我在问你！现在还有我愿意听你解释，待会儿他们人来了，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方钦不以为意，这是一味的问：“师父也觉得我杀了何念？”

　　旁人怎么看他，怎么误会他都不要紧，可晏无渊不行……他要晏无渊必须信任他，相信他……

　　他上前一步，不管离他只有一寸远的破晓剑，晏无渊见他离破晓剑越来越近，下意识将剑偏了一下，谁知，方钦竟然徒手抓住破晓剑往自己身上刺去。

　　顷刻间，方钦的血顺着剑身滴落，汹無殿内一片死寂，晏无渊呆若木鸡，只听见鲜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方钦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笑的凄凉。
　　“师父你看到了吗？我的血还是红的，还是热的……我还是个人，即便是堕魔，我方钦也还是个人！我还有人性，还有良知！！”
　　晏无渊握剑的手在发抖。

　　方钦把剑拔出来，他忍痛闷哼一声，瞳孔微颤。
　　“给我点时间，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给何师兄一个交代。”说着他转身离去，他脚下漂浮，步伐摇晃。
　　晏无渊以为是那一剑伤着他了，追上去，方钦拂袖让他推开。
　　“你走开。”方钦跌跌撞撞地跑进石室。
　　天魔又在他体内作祟。

　　方钦不想让晏无渊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他将自己关在石室，晏无渊在外面怎么喊他都不开门。
　　“方钦！方钦你把门打开！”

　　这次的头痛要比之前来得更加猛烈，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争夺啃蚀他的脑髓，任凭他怎么拍打，用头撞墙都无济于事。
　　天魔这回换了个法子折磨他，一会儿让他身处在寒天冻地，一会儿让他身处焰火炼狱，叫方钦生不如死。

　　——苍擎山——

　　弟子集合完毕后，严决秋带领弟子前往幽都山讨伐方钦。
　　孙民仁也随着队伍去了。

　　楚子宏躲在苍擎山一处僻静之地，独自发呆。
　　“你为什么不去幽都山？”
　　楚子宏被吓得一激灵，他惊恐地转头，看见来者是苏锦妤。
　　他没好脸色地说：“你不也没去吗？”
　　苏锦妤不恼，反而浅浅一笑，她走到楚子宏身边，从容道：“你在怕什么？”
　　楚子宏面容一僵，干笑道：“我能怕什么。”

　　“我猜，你不是怕严掌门，也不是怕你爹，是怕方钦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子宏神情紧绷。
　　“是不是方钦杀的何念，你比我清楚，方钦他自己更清楚……”

　　楚子宏慌了一下，随即稳住自己的慌张，他直视苏锦妤的眼睛。
　　“你是说我诬陷方钦？”
　　“子宏，你现在去把一切都说清楚，还不算晚。”

　　苏锦妤的眼神透出一股怜悯，楚子宏最烦别人这样看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像大圣人一样看着自己。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以为这是那么容易的吗？！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多纠结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现在还在这里，自以为是的跟我说什么不算晚…… 晚了！一切都晚了！！”
　　从他决定背叛方钦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晚了。

　　“世事无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就像方钦堕入魔道，释放魔族，你不也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吗？那这次，他也同样会相信你的苦衷。”

　　楚子宏眼眶红了，他后悔了，他早就后悔了，但有些话就像射出去箭，收不回来的。
　　“去吧，你应该能阻止他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楚子宏转身离开。

　　他视方钦为朋友，为兄弟，但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他不能放弃一切去维护方钦。
　　楚子宏想起他们三人在皋泽时，卫云辽不顾一切地救顾南渡，为了顾南渡与皇帝作对，拿自己的身家性命为顾南渡报仇。
　　一句知己，能够让卫云辽舍下一切。

　　但世间并非人人都是卫云辽，他也不想成为卫云辽……或者说，他没有资格成为卫云辽。

　　方钦救过他，视他为朋友，待他如兄弟，如果受胁迫的是方钦，他会屈服吗？
　　不行，这根本就不能相提并论，方钦已经入魔了，他修炼魔功，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没有人能够胁迫他。

　　方才苏锦妤说方钦会懂的，他会理解自己的。
　　这简直是做梦！怎么可能会有人原谅诬陷自己的人呢？况且这个诬陷自己的人，还是自己的朋友……不可能的！方钦是不会原谅他的！
　　……

　　但方钦要是真的会理解他呢？

　　——汹無殿——
　　方钦一直不开门，晏无渊没法只能将石门破开，紧接着他就看见方钦将自己浸在水里。
　　晏深见状赶紧将他从水里捞出来，他抱着湿漉漉的方钦，焦急地问：“辰安，你怎么了？”
　　方钦听见这个名字，渐渐拉回一点意识。
　　“冷……我冷……”
　　“废话！你泡在水里能不冷吗？！”晏无渊怒怼道，他将自己的衣衫脱下来，裹住浑身发抖的方钦。

　　不料，方钦又将他推开，抓着自己的心脏，他难以呼吸，样子很痛苦。
　　晏无渊：“你到底怎么了？!”
　　“天，天魔……”方钦声低如蚊。
　　晏无渊听后，立刻传送灵力给方钦，帮他压制天魔的魔性。
　　受到抗力的天魔被激怒，它彻底释放威力，此番势必要将方钦的意识吞噬殆尽。

　　方钦面露凶相，他用仅有的一点意识，再次唤出轩辕剑，熟练地将剑插进自己的心窝。
　　晏无渊根本来不急阻拦方钦，他呼吸一滞，只能傻眼看着这一幕。

　　方钦意识恢复一丝清醒，可即便这样，天魔还是不依不饶，方钦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给天魔再来一击，却被一张温暖的手拦下。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师父会在这儿陪着你。”晏无渊从背后抱住方钦，温声说道。

　　方钦扭头对上晏无渊流泪的眼睛，他是为自己而哭吗？

　　晏无渊在方钦耳边柔声给他念起清心咒，方钦眼神迷离，情绪逐渐平稳。
　　他倒在晏无渊的怀里，阖上眼睛，轩辕剑感知到主人平稳的气息，慢慢退出来。
　　方钦吃痛，闷哼一声，晏无渊手指轻抚他，像是在安慰他。
　　一滴泪落于方钦额间的彼岸花。

　　晏无渊轻轻掀开方钦衣领，映入眼帘的便是方钦心窝处骇目惊心的伤痕，他难以想象方钦堕魔以来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方钦一直在坚持，他一个人一直在苦苦坚持，他该有多辛苦，多难受。
　　他不是天魔，他是方钦，是方辰安……

　　我带你走吧，让我带你走吧，我们去一个无人之境，只有我们两个人，师父好好地陪着你，再不分离……晏无渊懊恼地想着。

　　申屠崎正在为即将开展的一场的大战，擦拭自己的斧头，有魔兵来报——仙界来了一群人，就快到幽都山脚下。
　　申屠崎不慌不忙地擦好武器，讥笑一声。
　　“召集士兵，迎敌。”
　　方钦现在被天魔所困，无暇顾及外面，这是与仙族开战的好机会。

　　严决秋和楚钟天带领苍擎山派和青龙山派弟子到达幽都山脚下，声势浩大。
　　“苍擎山弟子听我号令，诛杀方钦，为何念报仇！”
　　“是！”
　　“青龙山弟子有令，诛灭魔头，以证正道！”
　　“得令！”
　　“冲！”
　　严决秋正要带着弟子杀进幽都山，楚子宏正好赶到。

　　“且慢！”孙民仁站出来拦住他们。
　　“你想干什么？”严决秋问。
　　孙民仁虽然很害怕会被严决秋责罚，但为了方钦，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掌门，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方钦他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和方钦交情不错，但方钦现已成魔，他不是曾经的方钦了。”
　　“可是掌门……”
　　严决秋用剩下仅有的那一点耐心说：“闭嘴！如果你不忍心，就站到一边，我不强求你。”
　　孙民仁左右为难，正当他不知当如何是好时，他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等等！”楚子宏站到众人对面喊道。
　　严决秋眼中闪过诧异。
　　楚钟天看着大汗淋漓的楚子宏，严正道：“你要干什么？还不让开！”
　　楚子宏不让，他还没缓过气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不能杀方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