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明珠》如意123

6、第6章 临行前

　　临行前，她去巷子里的土地庙拜了几拜，将供盘里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塞到随身的布袋里。“小女子于今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借土地大神一点奉品保命，若有来日，定当回来亲自叩谢天恩。”双手合十默念，并极恭敬地伏地磕头，将额角恭敬抵在冰凉的泥地上。前路漫漫，这一去或有千难万险不必说的了。父母早亡，举目无亲，世人只当她是个天魔煞星。
　　幸有外地而来的一队人马，当日由当地而过，正预招几个随行的杂务人员，恰逢她如常于城门那里乞讨，那领头之人也是个素有善心的，见此有意收留下来，将她补作随行人员。过了永安城一路向西，不知翻过几座山，行过几条河。行有大半月。那一队人马终于抵达目的地。却是一座荒漠。原来他们是一只商队，专载各地的特产，丝帛奢侈品等，运往沙漠中的古国。她在其中只负责后厨一项，单为护卫，领事成员准备饭菜。事情并不多。闲暇的时候跟着车马后面，沉默地看看远方的落日。那真是与永安完全不同的景致。永安是南地小城，记忆里永远是那样柔柔淡淡的。水乡之地，几乎家家临水，户户枕河，河水清浅，花色朦胧，无论何时，似乎总有画船，小舫停泊的身影。少时见大人带着孩童来河边戏耍，总是要到天色欲晚才归，归去在那青砖黑瓦下，花木葱茏间。
　　人世繁华路，温柔家乡地，如何只她一个人形单影薄？
　　当日见到大漠风光的时候，她惊讶于世间还有那般另样景色。有一瞬间，将生死悲欢都置之度外，只受用于片刻的安宁。

　　什么时候与车队走散的？好像从一场噩梦里还未曾醒过来，展眼就不见人马的影迹。他们抛弃了我，她这样难过地想。抬头看，四处都是一样，黄沙漫天，日色溶溶，只能凭着直觉继续走。这样走了几日，尽管布袋里的那几个馊馒头时可充饥，但严重的缺水也使她十分难受，又是两日，仍然未曾见到一处水源。身体的极度乏累，愈让心上的绝望深重一层。艰难时候，往往愈加回想起往日的不幸。不由得痛心与至亲的缘分如此浅薄，连个绝处贪生可供凭吊的念想也未曾有。不知又有多久，直到那一枝横指天边的树干渐入她的视野。那树约有两人高，可惜树上的枝叶掉尽，一丝绿影也难见。那树似乎高过天去，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衣裳撕成两截，挂在只手可够的一截枝丫上。
　　往日回忆，尽成云泥。她想。

　　“一切有如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她挣扎着，瞪着眼睛试图看清说话之人，或同是在这茫茫沙漠的迷行者？只可惜眼愈涩重，头愈昏沉，呼吸都觉吃力。接着是身处梦一般的境地，黑漆漆一片，她漂浮在半空，身不由己。紧接着，只见黑暗里走来一个隐约的人影。虽然难以辨别，也知是位女子，目色沉静，身形飘逸，口内作言，“放过他人是慈，放过自己为悲。佛曰，渡己，渡人。”好好的女子，不扯这些佛经善言的，又偏让她一回首之人听见。那身子明明已有千斤重了，唯独脑袋缺窍似的，飘在上头，仍把那些迷魂句子灌到里头。
　　倏忽之间，又闻一声叹息。
　　“可怜，可怜。”“便是人间再无趣味，也该为一念永恒活下去。”
　　那是什么意思呢？将死之人只牢记得住活下去三个字。那三字竟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将她的神思凝结。可惜，相看回首已成灰。晚矣！便是记得那三个字，也没有气力挣脱衣带了，终于双目将阖，神思欲闭，幽幽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面前仍旧是梦中之地，黑暗无边。紧接着亮起数点的红火，豆大一点，飘在夜空。那些火苗三三两两的，有成群之势。她想躲避，无奈身子不听使唤，不得动弹，只得眼看着那些奇怪的火苗向自己靠近，伴随着嘶嘶，嘶嘶的响声。“不得捣乱！”这时有一声怒喝而起，瞬间将那些红火击退于一丈以外。是两个青面人一左一右，席地而来。“是她了，带她去见判官。”旁边另一个矮些的，听后摇头道，“今日佛祖在天界授法，三界中稍微有些脸的，都去礼佛了。如今冥界只我们这些小差在，竟没有一个主事的，少不得先押回去再说了。”一面说，一面朝他招手，她呆呆听着，就见二人果然上前来，将她的身子架着，飞一般带走。再度睁眼，便是身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那宫殿高耸近天，只那天，是黑幕一般，连着乌云，笼罩着一片密不可见的灰暗。殿前有一座铁索长桥，桥下翻滚着炎炎巨浪，吞吐着巨大的云雾。细看下去，甚至有各色的鬼脸，或红或白，或伸出半只手，或是吐出一张长舌。长桥两旁都是青面的鬼差，手持利刃，不苟言笑。二位鬼差带她飞上桥来，她识相地自己向前走。早就听说，凡人死后，要先入冥界，受判官发落来世。他们手中有一本生死薄，记录着被审之人前生的冤孽功过。这才清楚，这是到了民间所说的冥界地府。
　　她神魂犹在，言行却混沌。跟着鬼差走过渡桥，走入正殿。空空如也，那正殿虽大，却如云海一般，无边无涯。鬼差不过脚尖轻点，便倏忽踏入另一个结界。
　　那里，借着一点灯光，才看得清楚。
　　正中间一张黑色大桌，后设有蛇纹座椅。一青衣女子坐在椅上，低着头自顾把玩手里的一块顽石。未曾接近，也知这人的气势逼人。又听鬼差喝道，还不快跪下。她不禁骨头一软，扑倒在地。只看得见理石地板上，铺在她脚上的衣上，层层叠叠的青色云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