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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康复中心 都怪睡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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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这是在哪里啊?”
顾林叶小心地避开行人,搀着李旭东在长椅上坐下,见他有些惊惶不定,赶紧抚了抚老人的后背,缓言说道:“李叔,您不是要看病吗?我带您看病来了。”
李旭东应了两句,眼神仍然是迷茫的。现下这阶段,顾林叶知道老人没办法理解他所说的话,可又害怕沉默太久,李旭东的意识模糊起来彻底失控,所以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等待着显示屏上滚动出26号来。
他把叫号单展开,确认了一下数字,复又捏回手心里。
这张白色纸片可谓来之不易。
昨天夜里下了场暴雨,他赶到盛悦花园的时候,只看到保安亭里木愣愣的李旭东,还有旁边一头雾水的安保人员。
按照保安的话来讲,原本老人家执拗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但是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开始,他就成了现在这幅呆滞的模样,不说、不答也不动,仿佛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顾林叶无奈地笑笑,告诉他老人家记忆不太好,这会儿可能是懵了、认不得人,然后给保安展示了工作证,签好字后,循着路把老人送回了家里。
事实说明,李旭东的记忆或许是混乱的,但的确不是凭空出错。
在关门之前,顾林叶无意间发现他的桌面上放有一本撕页日历,今天这一页已经撕掉了,而5号的纸张上打有一个星号,潦草地写着“看医生”三个字。
那应该不是李旭东本人的字体,他虽然是独居,却请有定时照顾的护理,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家里就有一位姓赵的护工。她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被老人存在哪里,顾林叶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在老人家里翻找起来,最终在玄关转角的铁皮盒内发现了长凛市精神康复中心的挂号单。
“26号,李旭东。”
滋啦啦的电流声和着扩音传出来,顾林叶收了收神,把老人扶起来,带着他往诊室里走去。
……
“请坐。李旭东,是吗?”
入目是四面过分干净的墙,暖光灯把它们染成淡淡的黄色,因此使诊室里少了几分医院特有的冷意。房间的正中央坐着一位年轻的医生,在他们进门之后,垂眸在键盘上敲打着。
顾林叶把叫号单和病历本一同递到桌面上,将老人安顿好,方才答复道:“是,这位是李旭东。”
听见这把声音,白岑手边的动作一滞。他抬起头,快速地瞟了李旭东一眼,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林叶。
果然是他。
对方看起来像是睡眠不足的样子,眼窝处青黑一片,相比起昨天,他整个人甚至憔悴许多。按理来说,没有休息好的人身上总会背负着负面情绪,即便不被烦躁掌控,也会陷入精神涣散、兴致缺缺之类的状态,可顾林叶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除开挂着的黑眼圈和眼睛里的红血丝,他几乎称得上神采奕奕。
情绪自律,白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么一个词来。他把目光移开,指节搭回到键盘上。
在他分心的时候,顾林叶几乎也同时认出了面前的人。白岑,长凛市精神康复中心精神科医师,桌面姓名牌上这么写着,尽管他戴了一副银边的窄框眼镜,顾林叶仍然确定,这就是他在十几个小时之前见过的人。他盯着白岑的脸,眉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虽然在墓园里面,他与秦兆南的对话并无不妥之处,被他听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这总归牵扯到个人隐私,听者的身份没那么陌生了,感觉就怪异起来。
或许他还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在独身时自说自话的习惯。
这番小小异样没有引起白岑的注意。
录入信息后,他简单地观察了一会。李旭东从坐下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左顾右盼,眼神却没有着落点。他把这些情况打进电脑里,照例开始询问:“老人家,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这句话再平常不过,可他却没等到李旭东的答复。对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仿若惊弓之鸟,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就把眼睛紧紧闭着,不住地念念有词。饶是顾林叶就站在他身侧,也没能分辨出他念叨的是什么。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他似乎并不打算配合白岑。
顾林叶略显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白医生,您看,我替他回答可以吗?”
因为长期负责盛悦花园的特殊人员管理,他多少知道一些李旭东的近况,由此,也没有对老人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感到吃惊。
白岑没有即刻答复他,话头一转,问道:“你是他家属吗?”
“不是,李叔是独居老人,没有子女。由社区分配,每周我会去探望他三到四次。”对方应答如注,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白岑不再应声了,顾林叶把这当成一种默许,继续往下讲:“从我认识他开始,他的记性就一直不太好,但是还拥有基本的自理能力。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仔细说起来,大约是在三个月以前出现的。”
顾林叶深吸了口气,盯着天花板回忆道:“原本是记忆衰退,最严重的时候,也只是情绪变化得大了一点。可是昨天晚上,他自己出了门往外跑,被保安拦住后没多久,整个人又像是丢了魂一样——我觉得,事情可能比我想象得要严重一些。”
白岑敲了几个字符,问:“情绪变动的幅度有多大?次数多吗?”
顾林叶道:“非常大,呈断崖式。几乎每一次上门的时候我都会见到这种情况,频率应该不会低。”
说话时,他的手一直搭在李旭东的肩侧。老人似乎听懂了什么,止住颤抖之后就把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情怯懦地低着头,脸皱得像一张拧不干水的破擦布。白岑又问了几个问题,间或扫了他两眼,继而从打印机里取出检查单,交到顾林叶手上。
像李旭东这种情况,他其实需要更长的看诊时间,可病人的情绪往往更为重要。白岑在单子上签了字,神色淡淡地开口:“一楼电梯门右转,去影像科查一下CT和MRI,然后再去二楼做一个脑电图。他最近有没有经常喊头疼?”
顾林叶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道:“没有。”
白岑于是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去吧。”
顾林叶扶着老人起身,道了谢后,转身欲走。与此同时,他的手臂忽然被人握住,轻轻地向后拖了拖。
他微微一怔,抬起眼,恰好见到白岑俯身过来,镜框泛起的金属光泽晃进眼底,在他眼前凝成一个细小的盲点。
“他现在应该并不处于完全混沌的阶段,而是心情不太好,”白岑轻声道,“麻烦你多和他聊聊开心的事,等做完这些检查,我会为他开具进一步的诊断建议。”
他把音量压得很低,或许是不想让李旭东听见。因为这个原因,顾林叶不得不放低了身位去听,偏过头的瞬间,他甚至能看清白岑隐在镜片后面微微颤动的睫毛。
昨日近夜,他也没有太留意白岑的模样,短短一瞥后,只觉得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消瘦男人,离近了再看,才发现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白岑长得高挑,五官凌厉而分明,带有极为强烈的边界感,本应是让人觉得不太好相处的类型,可偏偏生了一双浓密而纤长的睫羽,眨眼之间,恍惚斑斓彩蝶起舞在肃穆的教堂里面,引得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你还好吗?”
顾林叶猛地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白岑,连忙移开视线,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闪烁其词道:“啊……没事,谢谢你白医生,我知道了。”
说完,逃也似的带着老人离开了诊室。
“下一位,周逸。”
他没去看白岑的表情,从仍然古井无波的叫号声推断,对方应该并没有被他的目光冒犯到。顾林叶扶着老人往电梯方向走,迈出几步,耳骨才迟来地滚起一点热意。
他在干什么,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有分寸的事情。
只不过少睡了几个小时,他的脑子怎么能糊涂成这样?
懊恼细细密密,将他的心脏裹紧了向下一拽。顾林叶收紧喉部肌肉,用力地咽了口唾沫,面上不显,心底却忽地蹿起一阵烦躁,如火星一般燎过神经。
在面对外人的时候,他极其不喜欢让自己陷入被动的情境里,而后知后觉,无疑使得这份情绪更加剧烈。
叮——
电梯到了,他迈进去,请李旭东往里站,又为推着婴儿车的女士按住电梯门,告诉她没关系慢慢来。小婴儿在车里哭个不停,那位女士长舒了口气,面露感激地说道:“谢谢,你脾气真好。”
在密闭空间里,啼哭声显得更加刺耳。顾林叶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先握住李旭东的手臂轻轻安抚,然后吸了口气,和煦地对着她笑了笑。他是一个非常善于自我调节的人,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变小,三十秒的时光,足够他藏起心底的所有不适。
接下来他们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检查流程。
即使来医院的时间很早,把事情办完也已经到了午饭点。电子报告单的结果两个小时后才能查看,顾林叶挂断李芝帘的问询电话,揉一揉酸痛的肩膀,和老人一起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餐馆,准备用一顿饭来打发时间。
到了医院外面,李旭东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他喝了口汤,犹豫着问:“小顾,咱们一会吃完饭,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啊?”
顾林叶为他布好菜,心说这白岑还真没讲错,李旭东确实排斥着看医生这件事。这么想着,他开口道:“李叔,咱们刚才做的报告还没出结果呢,一会要给医生看看,晚一点回家可以吗?”
李旭东哦了一声,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顾林叶记着白岑的话,斟酌着又说:“要是没什么事,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来医院了。到时候,让赵姐陪着您到处玩去,好不好?”
不料,李旭东陡然怒喝一声,“不要她来!”
顾林叶吓了一跳,有些惊讶地止住声音。
吼完了这句,老人看看周围,忽地流露出一些痛苦的神色。顾林叶顿了几秒,试图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可他又开始念叨那些旁人听不懂的词汇,断断续续,直到他们重新返回精神康复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