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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日墓园 奇怪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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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始,梅雨将至。
天色泛着阴沉的盲白,间或有雨丝擦破云层,不像下雨,倒像是为长凛市蒙蒙地盖了一层雾气。临近七点,已经到了路况繁忙的时段,即便不是主干道,通往外郊的这一条路上也依旧堵得水泄不通,直到过了分岔路口,拥挤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前方300米处收费站,请注意减速慢行。”
驶出辅路,开车的人关闭导航,松了松油门。
这片区域他要熟悉得多,盘山的公路兜兜转转,却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修建在山腰间的墓园。很少有人会选择在工作日的傍晚来探望逝者,所以他一路开得顺利,进了园区停车场后,月亮还不怎么明显。
也算是幸好,还来得及。
白岑探身到后座去拿包扎好的满天星,又把旁边的纸袋子勾到手腕上,单手去开车门。停车区离墓地还有一段距离,他拾级而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走了半路,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才发现在这个时间来到墓园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另一位访客看起来年轻得很,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他背对着白岑,穿一身简洁的白衣黑裤,面前摆了束鲜花,悄无声息地站在高他一阶的行道上,因此直到走近了,白岑才猛然地注意到他的存在。墓园或多或少是一个承载情绪的地方,大部分是悲伤,或许还有愤怒,而白岑把袋子放下,不经意地瞟了他一眼,却有些讶然地发现他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写着一种不可言状的凝重。
好像他正透过矮小的石碑,在探究什么隐藏于表皮之下的东西。
揣测陌生人的隐私并不是一种礼貌的行为,因此,白岑很快结束了量度,接着做回手头的事。
前不久应该是有人来扫过墓的,石碑光洁干净,但他还是掏了张湿巾出来,复又把碑文和照片擦拭了一遍,摆放好满天星,燃了三炷香。
他抬头看,镌刻的字迹之上,定格着一张小女孩笑意盈盈的脸。
白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刚刚过完十二岁的生日。
……
“哥哥,我会不会死啊?死了之后,那些怪物会不会钻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吓我?”
女孩窝在床上,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青颜色。她看一看白岑,又看一看窗外的天,声音轻得像蚊咛:“算了,有怪物也好。我太怕黑了,才不想自己一个人睡在土里。”
白岑用力地闭了闭眼睛。
他换了口气,才能使自己从回忆的漩涡里挣脱出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些糖果和糕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香炉附近。
他其实没有来探望梁莹的确切动机,只不过今天坐诊时看见一张稚嫩的脸,不可避免地就想起她来。女孩在世时,白岑还没当上主治医师,主要负责巡查和记录,因此可以与病患长时间地接触,梁莹就是他协助沟通的患者之一。
她年纪小,胆子也小,被“怪兽”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所以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弱感。白岑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除开叮嘱她按时吃药之外,还会抽时间来听她说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她被转院的那一天白岑调休,而前一晚梁莹还跟他约定,等他休假回来,要听她讲完三爪黑猫的悲剧。
希望梁莹不会怪他。
他的祈愿得不到回应,傍晚的墓园,只有山间的风在静静吹。
这时候,他的身侧突然传来一阵走动声。
“小叶,是小叶吗?”
听见响动,白岑本能地抬了抬头,但他很快意识到被喊的不是自己。来人踏了皮鞋,鞋面每次和石阶摩擦都发出清脆的一响,而这声音很快掠过他,往再上一层去了。
“诶,是我。秦老师您慢点。”
应声的是刚才站在他上方的男生,他往外走了两步,搀住秦兆南,语气中似乎还夹着一点惊讶。白岑对他们的谈话并不感兴趣,简单地祭拜之后,又闭眼颔首,为梁莹默哀了片刻。他没有刻意去听两个人都说了什么,然而距离实在太近,即便他不留意,直到离开之前,他们的对话还是断断续续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是个好孩子啊,老张他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欣慰的。”
“秦老师,看您这把我夸的。老师对我情深义重,如果连今天都不来祭拜他,我还有点良心吗?”
再睁眼时,他恰好看见台阶上的男生转开一个微笑。或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男孩侧了侧眼,短暂地与他的眸子相接,眉眼间温和可亲,甚至还有几分哀伤,全然是一副情难自已的样子,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双晶亮的眼睛就又看向了别处。
似乎他来到这烟雨蒙蒙的墓园,只是带着思念恩师的哀哀伤痛,别无他想。
白岑并不了解他,作为偶遇在黄昏里的陌生人,他似乎也没有必要去了解男孩的往事,可他早来了十五分钟,看见了对方对着墓碑眉心暗锁的样子,再去听他现在的这一番说辞,怎么都有些别扭,好像看了场戏似的,精彩得很。
其实这种反差说明不了什么。
不同的状态下,各人会有各人的应对方式,只要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就不会出现什么太大问题。他之前看见的男孩,也不一定就是他自己最真实的状态。
毕竟,无论在哪一个领域,精神活动都是极其复杂的存在。
白岑把软袋拎起来,整理好了,背身走下台阶。
走道两旁立着一些石灯,被夜色点亮,错落地铺开暖黄色的光,笼在晕开的光线下,空气仿佛都变得湿润起来,模糊了万物边界。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没迈出几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男孩的声音。
“我和您一样,都希望老师能够安息。”
隔着一段脚程,这嗓音也像是浸在了水里,朦胧而又缥缈。白岑脚下一顿,这乍一听没什么问题的话,却没来由地让他想起男孩背着天光站在他右上方时,面颊上严肃的表情。
他在看、在讲,又仿佛没有在看,没有在讲。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割裂感。
白岑走到车门旁开锁,而这时候,雨丝又微不可查地飘了起来。他抚了抚额间贴上的水雾,扭过头去,最后眺了一眼半山腰的位置。
只可惜天色灰败,他当然是什么也看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