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22、第九回 路转·峰回·生死棋线（下）

　　清空如洗，一抹薄阳出，云散，长风掠空，缱绻如绵。

　　紫云峰山势高耸，穿出云外，坐上紫云峰头，如置身云海。千峰俱隐，江河一线，云天一色，俱在远眺中。有道是：“遥看天际浮云动，叠影岚光千万重；飘渺玄幻洗碧空，浑凝云外复云中。”

　　春光无限，大气磅礴，如斯美景，却完全入不了那个一路抱怨的女孩的眼。

　　“没事布那么多阵干吗？这儿的主人八成跟你一样吃饱撑着没事干，他难道不晓得走路很辛苦？你看，我的鞋上都有灰尘了。”

　　单纯的火凤亦步亦趋地跟在曲梦夕身后，听她叽里咕噜嚷个没完，还越说越离谱，鸟耳不觉厌烦，反倒兴高采烈。怪只怪一人一鸟从小打闹到大，越打感情越好，好些日子不见，自然格外兴奋。

　　穿过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座以石林所布的奇门阵法，拨开遮目的树枝，梦夕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处石树合景。其石形似猛虎，石前有古枫和紫藤相互缠绕，宛如蛟龙。石抵树干，树攻石身，势均力敌，毫不相让，关逸雄奇，何等气势。留心一旁，与人等高的石碑上，“龙虎斗”三个大字赫然跃入眼帘，笔势遒劲，不怒自威。

　　梦夕双眸闪亮，掩唇惊呼，刻意掩盖的光华在这一刻灼灼如粲。“‘龙虎之斗，南海之巅’，哈，果然别有洞天。”

　　话说一月之前，武林大会一役，她始终觉得南宫握雨临行前留下的话别有深意。为求究竟，她只身来探，望能一解心中之惑。守月楼与中原武林之间的恩怨她不清楚，但一个不齿从旁暗算之类小人行径的君子，不论别人对他的评价再差再坏再不堪，她也愿意去相信他的为人。凭借精准无比的直觉，她得来一身洞悉人心的本领，好与坏，一眼之间便能看穿。眼下，石碑上斗大的字也印证了她的信任并没有错。

　　好奇心极强的梦夕摩拳擦掌，正欲进去瞧个所以，蓦然，一道清冷出尘的声音遥遥渡来，带着世外花开的空灵。

　　“你好兴致在这探险，不用理会整日缠着的那位了吗？再过不久，只怕你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这声音虚空已极，听在耳里，遥遥不着边际。人未见，声先至，原来声音的主人此刻远在七座石阵之外，以“传心术”传递话音。

　　闻言一怔，梦夕二话不说折了回来。七座石林阵地在她脚下尽失其能，几个斜绕，几个前趋后退，双足如履平地般轻松脱阵而出。

　　“怎么可能嘛，非非武功高强，一般人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一顿，问得有些迟疑，“难不成，守月楼真的这么厉害？”

　　洛未央上下看了看她，柳眉微蹙，“做什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一天到晚换脸她是见怪不怪了，只是这回……未免离谱了点。

　　“怎样，够不够创意呀？”她晕陶陶地捧着两颊，片刻后，才意识到现在好像不是陶醉的时候，连忙追问，“啊，你说那里情况到底如何？”

　　“想知道，自己去看不就明白了。”

　　“那倒是。”梦夕自言自语，扔下火凤独自走开，跑了几步，又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对了，洛姐姐，麻烦你替我进去看看。”念头一转，又道，“还是算了，大不了我再跑一趟。”

　　依此石林怪阵不难看出，布阵之人的缜密心思，一阵七重，不论里面有何秘密，它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洛姐姐武功虽高，却不擅应变之道，误触机关，岂不性命堪虑？

　　目送梦夕渐渐隐没的身影，未央微微一笑，怜爱之色表露无疑。她就这么一个妹子，一个性格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好妹子。阳光，朝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仿佛天上月——清高，皎洁；而她，这一辈子就只能当水面残破的月影，每每阑珊之夜，独自散着寂寥的光。

　　回过头，一片林云密布，怪石嵯峨，阵阵冷风飘荡过来，袭了她一身寒气。未央目光凛了凛，举足，一步步踏进林心。

　　碧玉寒潭，此刻旧去新来。一池崭新的白莲冉冉浮生，破水而出，一时间水色莲香生起，竟是涛生云灭，天上人间也寻不着的纯澈冰清。满目两色莲花，很神奇的构成一副棋盘，而那块竭石，又这么巧的划分了楚河汉界，形成两雄对立之势。

　　悄然滑入的曲梦夕跃上枝头，身轻如燕。她一见这等奇怪的比试之法已是意外，再见秦非夜不断吐血更是讶色连连。瞳芒闪了闪，她把注意力移至莲花棋局。

　　众人始料不及的最后一场比的居然是棋艺！非夜傻眼之余，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他不精此道，形势也容不得他退。骑虎难下，惟有硬起头皮拼上一拼。奈何他棋艺实在简陋，如何能够匹敌一生钻研棋艺之道的守月楼沉香堂堂主，初行雁？

　　此以两色莲花摆设的棋局名唤“素影浮莲阵”，不论敌我两方，凡一子被食，皆会遭到破莲余震之创。非夜手中之莲逐个被破，身上的伤逐渐加剧，若非深厚的内力以及不服输的倔强个性硬撑着，这一局怕是早已告败。

　　梦夕看了片刻，嘴角忽露一丝浅笑，心下流露敬意：“红白两色莲花优劣差距极大，非非方寸凌乱，显然不是对手。而那人却是套路严谨，攻守俱备，即便知道对手不敌自己，也不施加压力，反而不疾不徐，处处留有余地，此番胸襟，实乃君子之风。”

　　“砰！”

　　又一朵红莲破散，沾着冰冷潭水的花瓣刺进非夜已然狼籍的身体，穿膛而过，风为之颤。“咚”的一声，非夜终于抵御不了痛楚，单膝跪地。

　　稳操胜券的初行雁笑捋长须，吐字低沉：“阁下红莲所剩无几，再斗下去亦是枉然。”看他咬牙一凛的眼神，轻笑，“如何，还不认输吗？”

　　“废——”

　　“不，我们认输。”出乎意料的，说话的居然是那个不知何时突然睡去，又不知何时突然醒来的轻尘。

　　非夜一惊回头，他轻声续道：“你伤得不轻，再拼下去殊为不智。更何况，若然以命抵命，根本就失去了救人的意义。”“不错。”冷叶禅师颔首，语带涩然，“非儿你的心智武功皆为上品，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犯不着为了我们几个老朽枉送性命，毁尽一生前程，不值呀……”

　　话之诚恳，道尽几大门主怜惜弟子之心。他们和守月楼的恩恩怨怨垂之几十余年，早已势成水火，几人一早料到，终会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一天。上一代的恩怨，何必牵扯后人？怨怨相报，几时能了？

　　群雄不住点头，尽皆反对他冒此生命之险。

　　“师父。”喘息不止的非夜直视左靖臣，就这样一声唤后，再无言语。只是眼睛里的光焰，不曾有过些许的退缩。

　　他就是这样的人，或许玩世不恭，或许散漫成性，然，他有他的执著，有属于自己的骄傲。今日一战，是成是败，全掌握在他的手上，轻易认输，他要将先前几位战友的努力置于何地？要将师父他们的生死置于何地？又要将整个武林的安危置于何地？扪心自问，他算不上一个慷慨大义之人，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左靖臣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着他深邃的眼中跳动着的光亮，却没有立刻说话，许久，才缓缓点头应允。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他，完完全全地信任他。这是他一手栽培一手调教的爱徒，他该对他有信心的，不是吗？

　　一笑，非夜强自振作，潇洒地掠掠额前发，“刚才那是我敬你前辈之名，故意让你的。”

　　“哦，是吗？”初行雁知他逞口舌之能，也不点破，径自笑道，“好，就让在下领教领教，阁下区区几子如何能够扭转乾坤。”

　　非夜振奋精神，眸子里渐渐闪亮如宝剑新淬的光芒，即使满身伤痕，落魄如斯，那逼人的英气依然清极眉目。平地清吒一声，扬手，掌心推送，红莲泱泱浮水而过，散尽花香。

　　天！什么跟什么嘛！一直挂在树上的梦夕白眼一翻，险些从树梢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爬稳之后，对某人“精湛”的棋艺叹为观止。

　　纤纤细腕巧然一翻，寒潭一朵白莲飞升，以不及看清的速度飞上树梢，指尖跟着一动，小小的白莲横渡，夹杂着微乎其微的破空之声击向非夜所走的红莲。“卟呲”一响，硬把体积大出数倍不止的莲花撞飞出去，落在意想不到的方位。

　　莲花一落，意外的何止非夜？不擅，并不代表完全不懂。他看得出来，这一步棋兵行险着，竟于前无去路之处杀出一方天地。到底，何方高人，能于一子之间扭转整局局势？

　　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四周，并未发现什么的他干脆将计就计，拽不啦叽地仰高下巴。“怎样，晚辈这一步棋走得如何，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初行雁冷静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变，凭他的其艺造诣，也自断然认定对方必败无疑，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想不到看似平凡的一着，居然能够起死回生！

　　不置可否，笑意在他唇畔加深，一点点棋逢对手的兴奋流露出来。他沉着应对，举手之间颇具大将之风。沉沉一笑，左掌真力不绝送出，看似一缕轻烟凝聚飘旋。真气流转，与红莲之劲盘旋激斗，拉开在两人之间的无数莲花登时起伏如浪，银光粼粼。

　　梦夕低低一笑，假借非夜之手再显其能。有高人相助，某人乐得清闲，只要比手划脚一番，他何乐而不为？红莲鹞子般翩然而退，红影如风逐浪，嘶嘶破空声中，又是精妙无伦的一着。

　　冷汗一瞬间渍满头颈，初行雁心中说不出的讶然：“红莲两进一退，不仅为自己开辟了新路，更加牵制住了我的攻势。此手法迂回进退，峰回路转，似可为而不为，曲而得之，谋略深远叫人佩服。难道他先前当真是让我不成？”眉心一敛，他吐声低吒，掌中银光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有余。梦夕却丝毫不以他加速之举为乱，所谓怯敌则运计乘虚，沉谋默战于方寸之间，解难排纷于项刻之际。动静选居，莫测奇正。不以犹豫而害成功，不以小利而妨远略。她跟着也运莲如风，化作铺天红光飞腾之势。

　　一时之间，碧玉寒潭内莲影翻飞，袂风阵阵，红白两色莲花如穿花蝴蝶般翩翩起舞，竟是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巨响轰然，白莲飞散，生平第一次遭人牵制的初行雁胸口蓦地一窒，噔噔噔，身子向后退了三步。此时局势徒变，不再是一方稳居胜利之态，而两方背后的人马，也渐渐不再复先前之色。

　　再斗一阵，白莲开始全线溃退，破莲溅开，碎成丝丝缕缕的白烟。红莲不卑不亢，以逸待劳，胜势已定。正应了那句“视敌而索其情，观动而制乎变，此之谓善应者也。”

　　非夜寻声而望，不着痕迹地找寻出手之人。就在梦夕功成身退，转身离开的一刹，手腕上的荡魂铃又是一阵媚响，似幽古的远音飘渺。非夜来不及看清远处树上的人影，但凭着过人的耳力，他发觉这声音……有点熟悉。

　　真的……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