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14、第五回 天涯·旧恨·昔日情仇（下）

　　非夜和逸风卯足了力，但任二人攻势再猛，偏偏就是奈何不了轩辕别岳分毫！残骨剑转折自如，攻守之间大有余裕，丝毫不以两人联手为苦。

　　游刃有余地见招拆招，轩辕别岳眼中冷笑的神色愈浓，心道：“这两人技艺虽精，但毕竟初出茅庐，哪里是我对手？”他虚晃一招，剑尖一抖，一只手牵引开奔雷剑的走向，内划一弧。逸风在来不及撤剑的情况下，竟将奔雷向非夜左肩斜刺过去。非夜正留心应付轩辕别岳，哪料同伴的剑突然受制，向自己袭来？奔雷的锋利，他早有耳闻，哪敢徒手去挡？危难间只得后跃，以期避开奔雷的如虹剑气，但后方残骨剑又虎视眈眈，叫他寸步难行。

　　“休得猖狂！”

　　娇吒声起，红衫飘飞眼前，柳丝涵手中长枪直攻，劲力刚猛，身跃半空，招数灵动矫矢，枪花抖洒，络绎不绝，逼得轩辕别岳不得不暂退。

　　“逸风，你怎么样？”焦急查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柳丝涵不见半点平日的高傲姿态，眼底全是掩盖不住的担心。

　　“没事。”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的关怀，齐逸风淡淡回答。

　　柳丝涵垂了垂眼，心中酸酸涩涩地疼。见他并未因自己出手相救而流露惊喜和感激，整个人一如既往地弥漫着兴不起喜怒的淡然，不禁又是失落，又是埋怨。心下不快：“难道时至今日，你的心里，仍然还只有她一个人吗？”

　　轩辕别岳罢手撤剑，反剪腰背，目光逐流，一一扫过群雄，接触到他摄人的目光，许多人害怕地退了好几步。

　　“非非，你没事吧？”

　　刚立起身的非夜一见来人，脚下一个不稳，又结结实实倒回了地上，只不过这一次——是被吓的。

　　梦夕跨过兀自装死的某人，走到齐逸风身边，甜甜地道：“逸风哥哥，家姐早闻你英雄年少，芳心暗许，望能携尔之手，共付白头。”她从袖中掏出一物，续道，“这条巾帕乃她贴身收藏之物，今日相赠于你，可要好好珍惜，切莫辜负我姐姐一番情意。”

　　逸风尚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柳丝涵已出手拍掉她手中的巾帕，怪的是，来来回回，她就是无法碰到梦夕手中的巾帕分毫，恼羞成怒的柳丝涵秀眉一挑，愤声道：“你个臭丫头，有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大庭广众的，竟然说出这种话来？”

　　她笑笑，无所谓的轻松模样。“儿女之情，夕儿虽然不懂，但也知道那是人之常情。逸风哥哥儿郎未娶，我姐姐云英未嫁，有何不妥？”

　　“就你这副尊容，我想你姐姐八成也半斤八两，御剑门门主的义子身份何等高贵，岂是你们这种人可以高攀的？”深感不以为然的柳丝涵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我姐姐不配？那谁配？你呀？”梦夕睁大了原本就不小的眼睛，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让人不觉突兀，反倒有些可爱。“刚才我娘说你黄花闺女已经是客气的了，要我说呀，根本是今日闺女，明日黄花，小心哪，早晚变成一朵残花。”

　　非夜静站在后，不做声观察着她，疑惑着：“柳丝涵好歹是烈焰门的大弟子，基于姥姥的威严，大家说话总得礼让三分，可她一再出言相激，似是无心，又像有意，叫人猜之不透。听她巧舌如簧，似乎，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明显的嘲讽之意，柳丝涵脸色泛红，但当着心爱之人的面，她又不想毁了千辛万苦营造的温柔形象，只好将难堪咽下肚里，记在心里。为掩窘态，她重重哼了一声，强作镇静，“那又怎样，总好过你千倍万倍。”

　　莫可奈何的逸风不想再听她俩争辩下去，劝道：“姑娘，逸风承蒙令姐错爱，愧不敢当，可惜我心如止水，请你劝她不要痴心错付，不值得的。”语声低沉，仿佛花落水面的温柔，也是风过无痕的冷然。

　　晃晃悠悠的风声吹进他的耳里，吹落了一地的春花，随风片片凋零，层层黑云朝他心头压过来，压过来……无处躲藏的沉痛朝他漫天盖下，再也看不见一丝烂漫的春光。

　　只有那，只有那段无法遗忘的年少，无奈地，被风吹着向前——

　　铺天盖地的白云，悄然飞来，萦绕了些许花的细碎，风的缠绵，不惊天上人间。渐渐地，云影淡去，光晕徐徐散开，当最后一抹霞光消散，没有了云，只有一个迷了路的女孩。美丽的女孩，乌黑的发髻上绕着淡雅的粉色绳结，映亮了那双迷茫，窥不见光的眸子，隐约，闪烁着泪的痕迹。

　　凝眸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从那一刻起，相思无涯，再也放不下。

　　他们曾执手许下诺言，每一个花期，必在千树梨花之下看尽云卷云舒，花落花开。

　　他们曾策马红尘，相依相伴，那般的少年意气，畅快淋漓，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看尽涛生云灭，沧海桑田。

　　他们曾坐在漫天遍野的花雨中，道着梨花春雨的传说。调皮的风儿带着草叶的清香掠过他们柔细的发稍，扰乱她的发髻，他总得帮她重新编织，然后在她发髻插上一朵半开的梨花，却因为手拙，每一次都把她的发髻弄得更加混乱。她就顶着那样乱糟糟的头发，牵着他的手，坐在草地上，看着每一天的日落，看着逶迤开来的晚霞彩绢般的光影婆娑。

　　奈何，天妒红颜，一切旖旎统统断送在了那次意外之中。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就此阴阳两隔。从今后，春风再柔，梨花再美，亦无法抚平他的心伤。

　　路，走到了尽头，只化作了一句断肠。

　　幸福，对他而言，成了水面残破的月影，只能憧憬，只有……绝望。

　　笑把落红数尽，拂尘而去，终将焚情一炬，寂寂独航。

　　因情，为情，伤情，无情寄沧桑，寸断肝肠何妨？

　　梦夕的视线始终停在他的脸上，碧空下，看不见他眼眸的底色，茫然的一汪水，似掩盖了欲诉无门的心痛心伤。小小的满意的笑，徐徐浮现在她的眉角。“你看都不看呀？也许，你和我姐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说不定啊。”

　　“不要再说了。”他稍稍加重了点语气，显然已有不快。

　　“哎呀，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啦。”她索性一把塞进他手里。

　　逸风正要退还，不经意间，余光瞥过雪白的巾帕一角，一刹那，心重重得震了一下，颤动的眼瞳止不住地张大——

　　耳畔，似又传来那熟悉的嗓音，绞在风里，是浓得化不去的情意，若扁舟流月般一泻千里，轻轻地吟着：

　　一树梨花一溪月

　　不知今夜属何人

　　死寂了八年的心湖顷刻间泛滥成潮，悲哀、欣喜，掺杂着不敢置信，他转首对上梦夕依旧一脸阳光灿烂的表情。很奇怪地，他发现这个女孩丑是丑，衣裳也脏，破破烂烂的，但不可否认的是，眉宇间的那股儒雅灵秀之气，说不出的耐人寻味，尤其是那双眼睛，细看之下，还真似一轮皎月，清光如画。

　　梦夕转过身，眨了眨眼睛，朗声说道：“夕儿想各位今日前来，目的并不在血洗祈风山吧？”

　　“哦？”迟疑了一下，南宫握雨摇扇相问，“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清浅的笑意，若淡烟流水，漠漠轻寒。

　　“难道不是吗？你们大费周章部署一切，闹出这轩然大波，无非是为报昔日之仇，虽然夕儿不知道你们双方之间有何宿怨，但可以肯定一点，此仇不共戴天。从你们下药一举不难看出今天只是一个开端，夕儿想，你们是断断不会如此轻易将他们杀之而后快的。”

　　南宫握雨眸光一闪，神色不见波澜。他与轩辕别岳对视一眼，笑道：“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朗朗一笑，道：“梦夕，小女子曲梦夕。”

　　“曲姑娘冰雪聪明，在下佩服。不错，我等今日造访，意不在屠戮，只是，恩怨终究要了，旧仇不可不报。”瞳眸间，寒光乍隐乍现。“左门主刚才有说过，守月楼四特使、十二楼主销声匿迹之迷，呵，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一次来个了结，图个痛快。”

　　“你们到底想怎样？”

　　左靖臣问话的时候，守月楼一众调转方向，已欲离开。

　　背对群雄，轿中传出云冉静悠然的嗓音：“一个月后，本宫会于南海之巅设下擂台，与各路英雄一较长短。比试五局三胜，若你们赢了，我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决不再犯你中原，反之——”声音顿了片刻，再次响起的时候，充斥着勃勃野心。“我要整个武林向我守月一楼俯首称臣！”

　　有人愤怒地一“呸”：“凭什么听你的？”

　　“呵，这可由不得你们。”留有三分柔情露在眉间，七分寒意掩入眼底，云冉静轻缓絮语着，那是如烟一般的声音。

　　琴音渐渐低了，随着那轿子而去，湮没一路尘烟，散开。

　　轩辕别岳尾随轿后，一路长笑不歇，听在群雄耳中，既愤怒，又难堪。倒是久久未动的南宫握雨，那分不清是同情还是怜悯的眼神叫人费解，既然立场敌对，那他这般眼神，所谓何来？

　　甩开纸扇，对前方扬起的尘烟感慨一叹，南宫握雨眼睛里的锋芒刹时变得幽深起来。

　　“呐，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坏人。”不知何时摸到他身畔的梦夕左瞄右瞧好一会，下了结论后，问道：“告诉我那药怎解好不好？”

　　“看你的样子，好像我一定会说？”他很好奇。

　　“因为你是个好人嘛。”她的嘴角逸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否则刚才也不会出手相救了，对吧？”

　　此言一出，南宫握雨顿起深思：“适才，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打斗的三人身上，偏偏她，注意到了我一个小小的动作，是巧合吗？这个女孩……”

　　“怎么样，好不好嘛？你偷偷告诉我一个就好，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她拍拍胸脯，一副我很信得过的样子。

　　其实她有更省时省力的法子，只要那个爱作怪的娘肯点头，不过希望渺茫，不相干的人打死她都懒得救。所以喽，只能在此浪费宝贵的口水。

　　南宫握雨先是扬了扬眉，一抹几不可闻的笑，在他的唇边一闪而逝。纸扇一摇一摆间，划出大小不一的弧线，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留下的，是一道干净直白的背影，以及，一句叫人捉摸不透的话语——

　　“龙虎之斗，南海之巅。”

　　左靖臣蹙紧双眉，诚然，一个月后的南海之行，由不得他们说不。他们四人身上药性不减，若非下药之人，旁人根本无法解开，而中原武林和守月楼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势必要来个了断。只是，敌暗我明，此番前去，胜算，能有多少？

　　青天外，斜阳正暮，血色方浓，朦胧的影子带着淡淡猩红，隐隐地，透着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