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月迷情录》无痕公子

11、第四回 魅影·沉香·三弦琴响（上）

　　群雄循着气息追至，依稀看见个模糊的身影立在远处，负手背后。

　　微微风过，微微云动，宛如踏空而下的神祗之子。阳光照过他的身子，在衣衫的褶皱处松松打了个折，恍然的形成光与影的交界，那般地晦涩不明。

　　杀气！随着他们一步步的靠近，那人身上那种历经无数血肉厮杀之后而培炼出来的酷烈杀气就愈发强烈，这种强烈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立刻震慑全场。

　　脱离阳光班驳的阴影，那人轮廓渐晰。那是一名男子，年在三十许间，身形高瘦，手足颀长，五官凌厉，神色冷酷，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深不见底，似乎这尘世中的任何事任何人都入不了他这双眼，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却另有一种无法言形的高傲与霸气。他一身玄黑，两袖生风，长剑斜挂，威风凛凛。

　　单凭这样的眼神，左靖臣便可断定此人绝非泛泛。深思登时浮上眼底，“阁下和幽冥鬼王是何关系？”

　　目光扫过来，森冷的笑缓慢染上男子的嘴角，“怎样，我家主人送的礼，四位门主可是喜欢？”

　　“主人？”四大门主相顾骇然，理不出头绪，“我们与你家主人素未谋面，何来恩怨？阁下恶意生事，到底为之哪般？”

　　“我家主人尊重几位一世英明，差属下替她献上几份薄礼，慰问各位安好。”

　　齐天豫眉头皱起，“你家主人到底是谁？”

　　“她？你们也认识的。”他猛地转过身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大声喊道：“恭迎尊主。”

　　这时，忽听得山腰里传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众人心中一震。只听得箫声呜呜呜连响三下，两名白衣少女翩然上峰，手中各自横握一支长箫。跟着箫声抑扬，又两名白衣少女手执长箫走上峰来。纯白舞动中，四名黑衣少女抬着一顶笼着薄纱的轿子也自走来。黑白相间，八名少女分站八个方位，箫声和着轿中人的琴声齐奏，音韵柔雅。轻风起，白纱飞，隐约可见一个身披纯白轻纱的女子在轿中信手抚琴。

　　几女缓步而来，悠悠哉哉，却于无意之间带来一股强大的压力，像极了那一幕快被遗忘的往事前尘。

　　待她们走近，群雄更是惊骇。原来一路过来，这几名女子双足竟全未沾地，轻飘飘地似踏草而行，四名执箫的女子如此，四名抬轿的女子亦如是。能这般走上山来，不见半点倦容，足下功夫叫人不由既惊且佩。

　　八名女子立定于广场中央，不再向前，倒是那琴箫之声，丝毫未缓。

　　红焰姥姥面色一厉地沉下嗓音：“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两手负后，语气卓然：“我，轩辕别岳，乃守月楼暗月特使是也。”

　　风，渐渐大了点。拂起他衣角飞舞，神情之间，目空一切，眼神冰冷而骄傲。

　　话音甫落，广场上数千豪杰无不瞪大了双眼，难掩惊恐之态。年纪稍轻一点的，就算未曾参与当年的战事，亦听过种种传闻，他们对“守月楼”三个字虽不熟悉，却也不陌生。要说最震惊的，莫过于四大门主了。想当年他们合今日未出席的冷天阙五人之力，花了多少心血，付了多少代价才将其歼灭，怎料到，今朝守月一楼重现江湖，他们意外的程度可想而知。

　　人群中，有人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三弦琴仙那个妖女明明已经死了……”

　　就在那人喃喃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时，群雄但见眼前黑影一闪，疾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过来。轩辕别岳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他身旁，以快捷无伦的手法出剑、回鞘，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颤巍巍的有如一株古树，又诡怪又雄伟的挺立在风里。这一下出手干净利落，群雄都瞧得清清楚楚，但实在快得不可思议，许多人竟被这骇人的手法震慑住了，失去了行动之力。

　　光阴静止了片刻，当鲜血一滴、两滴顺着那人的嘴角流下时，群雄这才发现，原来轩辕别岳闪电般的出手是割去了那人的舌头。他显了这手功夫，群雄个个骇然。

　　而那些女子，目光甚至动也未动，始终直视前方，箫声依旧顿挫，琴声依旧委婉。

　　风渐渐大了点，白纱翻飞下，轿中女子的容颜若隐若现。指尖未停，女子开了口：“家母仙逝多年，为人子女，怎能耳听旁人对其口出不敬？这位兄台，请你自重，刚才，只是个小小的警告。”

　　清冽的声音从白纱后面透了出来，淡淡地，像一块玉石投入冰潭之中，连激起的火花，也是冷的。

　　春浓，却有一种寒意，沁入心脾。

　　荧荧蝶舞，不知海棠花谢。

　　“你是三弦琴仙的女儿？”左靖臣才知此女身份，口气，有一点点起伏不定。

　　抚琴人抬首，朦胧间微微一笑，眸中秋水潋滟，映着清莲之雅，偏又压过海棠之艳。“左门主，别来无恙？”

　　原来，她便是当年跪踏青鸾之上的小女孩，那个被左靖臣一箭射中，跌落深渊的沧海遗孤。

　　“身为妖女之后，本就不容于世，还敢伤我手下，更是该死。”虎牙帮的帮助虎四见手下这么轻易被人割了舌，甚至连一丝还手的余地也无，心道：“若我这个做帮主的，不替他讨回个公道，叫我虎牙帮一帮之众，将来怎还能在江湖上立足？”

　　只听他大吼一声：“妖女，拿命来！”提气而上，双手狼牙锏转动，直攻轿中女子。

　　虎四既为一帮之主，眼光自然不浅，在见了轩辕别岳鬼魅般的身手后，也不敢轻敌，运起了十足的功力作此一击。他的武功虽非上乘，但那两把狼牙锏却不失为一件优良兵器，以此锏作为自己的随身武器，亦弥补了他本身的不足之处。

　　然，对于虎四拼尽全力的攻势，轩辕别岳却不曾有过一丝护主的动作，眼见虎四就要攻至轿中，他只一味气定神闲地站着，慢慢抿起嘴角，慢慢地，抿成一朵冷笑。

　　下一刻，就在虎四冲至两名白衣女子身前，抬手准备将她们一击毙命时，霎息间，一股阴劲如刀、如剑、如匕、如凿，直插入他胸口的“玉堂穴”中。这虽是一股无形无质的阴寒之气，但刺在身上实同钢刃之利。毫无预备地，虎四仰天倒下，双眼大张，已然气绝，而他手中的双锏，甚至连用武之地也无，就这样失去了主人。

　　“帮主！”虎牙帮的帮众痛喊着跑到虎四的尸体旁，“锵锵锵锵”，十几把剑齐出，他们明知不是这女子的对手，但帮主枉死之仇说什么也要报。当下，再顾不得其他，提剑齐齐刺去。

　　纤白的手指滑过琴弦，滑过那用整棵梧桐木雕绘而成，张着的长短三弦，紧一下，慢一下，幽幽地，带着几分庸懒的意思。抚琴人状似惋惜地一叹，指尖轻弹，瑶琴“铮”地一声响后，突地射出数道无形寒气，于同一时刻，戳向数十人手腕，在撤下他们手中之剑的同时，亦无情地挑断了他们的双手经脉。

　　“啊——”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三弦琴！？”齐天豫电炬似的目芒，一连几闪，“你是专程来报仇的？”

　　“是也不是。”琴声未停，只是慢了，浅浅地，如莺初啼，撩得人痒。琴台上的檀香飘开，有一缕极细的白烟绕过女子的青丝，袅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