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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提亲 “哎,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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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听说了吗,咱村儿里的秋生跟姚家那小寡妇提亲了!”
“那姚小寡妇她婆婆能愿意?”
“寡妇不都这样嘛,丈夫死了想汉子,那姚老婆子守得了她这儿媳妇一时,还能守得了她这儿媳妇一世啊……”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又急不可耐地插嘴道:“也不知道那何秋生是咋想的,要是我,我可看不上这老婆娘,要找就找个小的,那才嫩呢…”
一个瘦猴子一样的人道:“哎,郑方兄,此言差矣。你又哪里知道,这老有老的好处,小有小的好处……”瘦猴子一边说着,一边冲着络腮胡子挤眉弄眼,两人对视一眼,嘿嘿一笑,丑态百出。
这惺惺作态,连面馆儿里的老板娘都看不下去,唾骂道:“呸!好一个识文断字的读书相公,我看你们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老板娘长得五大三粗,全无半点女儿秀气,叉着腰喝骂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要下山吃人的母大虫。
络腮胡子和瘦猴儿一方面迫于老板娘的威势,一方面想起老板娘的娘家是镇上的郑屠户,郑屠户的兄弟还做了西元郡的郡守,一时之间形容瑟瑟,不敢高声喧嚷,可是心底却仍旧不伏。
这瘦猴儿和络腮胡子口中的姚老婆子正在家中做饭,乡下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姚老婆子家里虽然有一口大锅,但是吃饭的人不过她和秀禾两口而已。只见大锅里的土豆刚刚没过锅底,姚老婆子见土豆要熟了,连忙抽出还在烧着的木头,往木头上浇了一勺凉水,来了个“釜底抽薪”。
姚老婆子又想起自己那刚守完孝的儿媳妇喜欢吃葱花,又赶忙切了一把子葱花扔进锅里。忙完这些,姚老婆子才招呼道:“秀禾,吃饭了——”
只见里屋里走出来个身段高挑的女子,这女子便是秀禾,虽然丈夫已经亡故一年有余,仍着一身素衣7。
秀禾从小被拐子拐了,拐子路过四方村,被当时还年轻着的姚老婆子看见,姚老婆子当时正抱着年仅两岁的儿子姚清水在街上玩儿,看秀禾长得秀丽标致,又想到自己如果见死不救,不知道这女孩儿会被卖到什么样的地界去,于是花了不少积蓄,把秀禾买了下来,当了姚家的童养媳。
姚老婆子的婆婆本不愿意,奈何姚老婆子为姚家生了男丁,她婆婆不敢置喙,又想到买了这女孩,以后自己的孙子也不用担心找媳妇,且能省下一份彩礼。家里多个女孩儿,不过多添一双筷子的事情,只得随姚老婆子去了。
一般人家等到童养媳过了及笄年纪,便应当准备圆房了,奈何这秀禾比姚清水大了将近四岁,秀禾及笄的时候,姚清水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于是这圆房的事情便一拖再拖。好不容易等到姚清水长大,姚清水又去当了兵,等姚清水服完兵役,已经到了十八岁,秀禾也已经算是个老姑娘了。圆房仅一年,姚清水就旧伤复发,离了人世。姚老婆子的丈夫死的早,婆婆公公也早就在几年前就走了。姚清水再一走,家里就只剩下姚老婆子和秀禾孤儿寡母两个人。
秀禾看见自己的婆婆正在忙前忙后地盛菜,忙跑过去搭手:“娘,你歇会儿吧,我来盛饭。”
姚老婆子见秀禾执意要帮忙,便让他盛菜,自己把手里的碗筷拿到正屋的桌子上,开始摆桌椅。
姚家的桌子是四四方方的八仙桌,用的是老式的红松木,是姚老婆子的丈夫还在世的时候亲手打的,如今已经用了二十余年,仍然光洁如新,姚老婆子睹物思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睛红了一圈,看到秀禾进来了,遂收了叹息,神情如常。
秀禾把馒头和炖土豆放在桌子上,招呼姚老婆子:“娘,吃饭了。”
姚老婆子和秀禾一边吃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地里的庄稼聊到四方村的家长里短。
等到饭吃完了,秀禾准备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姚老婆子拉住秀禾的手,示意她坐下,问道:“秀禾,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是咋想的?”
秀禾低着头,良久,说了一句:“我都听娘的。”
“秀禾,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怪这世道不好,咱们做女人的,终究要找个男人傍身。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求,你我都没了丈夫,长此以往,保不住日子会过得更艰难些。也怪咱娘俩儿的命不好,你公公和清水,都是难得的好人,只可惜走得早,就这么离咱们而去了。”说到这里,姚老婆子不禁抹了抹眼泪,自从丈夫去世以后,她年老了许多,本来只有四十岁的年纪,却像五十岁一般苍老。
秀禾听了姚老婆子的话,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姚老婆子接着说道:“那提亲的何秋生,我看他模样长得倒好,比咱们家清水还要端正些,只是年岁略有些轻了,家里也不甚富裕。秀禾你是个好的,只要你不嫌弃,娘也说不出什么不是。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虽然不是你的亲娘,但是你做了一回我的儿媳妇,又是在我眼跟前儿长起来的,你若是打算好再嫁,我便当你是我的亲女儿发送你。”
秀禾听了姚老婆子这一番话,眼圈儿先红了,轻轻挽住姚老婆子的手,说道:“娘,我知道你是全心全意为了我好。你放心,清水已经去了,我就是你女儿,以后给你养老送终。”
姚老婆子连忙摆手:“人活这一辈子,首先要自己过好了,才能想别人的事。娘还年轻,现在也不需要你管,等娘老了,活儿干不动了,你愿意给娘一口热饭吃,也算是全了你的孝心了。”
“娘,你千万别这么说,你从小将我养大,跟亲娘比起来不差什么的,女儿一样能给您养老。”秀禾顿了顿,“至于何秋生,就像娘说的,年纪实在轻了些。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只怕他性情不定,朝三暮四。女儿已是二嫁之身,不奢求找一个多么富贵的人家。只求他能像清水一样安稳踏实,对女儿好,能让娘跟着我一起过去就行……秋生是个好孩子,可是我总是觉得他经历的太少了,现在娶了我,没准以后会后悔。我还是想找个年纪大点的鳏夫,有没有子嗣倒不要紧,只盼着他娶过一次亲,能体会到做女人的难处,多体贴我些。
姚老婆子“哼”了一声:“秀禾!你怎么这么糊涂!若是那鳏夫的婆娘生前是个千依百顺的,那鳏夫享尽了清福,势必要再娶一个千依百顺的,若是他那前妻作威作福,这男人受够了苦头,再娶亲,难免就想要找个温柔贤惠、能让他处处辖制的婆娘。”
“你也别急着做决定,清水才走一年,你带着婆婆改嫁,难免被别人碎嘴。你好好想想。”姚老婆子丢下这句话,收拾收拾碗筷去了灶房,留着秀禾一个人默默沉思,低头不语。
秀禾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索性任它去了。左右还有娘来替她着想着,女儿在世如无根浮萍,漂到哪里就算哪里吧。
织完了上午没织完的布,秀禾又喂了家里的鸡,还去坡上给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割了半筐猪草。没成想,回来的路上却被秋生拦住了:“秀禾,提亲的事,你怎么想?”
秋生只有20岁,身高八尺有余,秀禾要仰着头,才能看见秋生黝黑的脸。他身上穿着一件鹿皮褂子,鹿皮已经因为他长年背着弓,留下了两道儿印记。裤子上沾了一些土印子,还有绿色的痕迹,估计是草汁一类的东西,看样子是刚刚打猎回来。
秋生见秀禾没有回话,不禁有些着急,情急之下,话都说不利索:“秀禾……你……觉得我怎么样?清水走了,你总归是要再嫁的,我……我……我是真喜欢你!”
“我比你年纪大了这么许多,你为什么偏生要找我?”秀禾直视着秋生的眼睛,想要看出什么端倪来,可是秋生的眼神坚定异常,像一汪潭水,仿佛看一眼就会陷进去:“因为我喜欢你。”
秀禾想起婆婆说的话,男人你侬我侬的话是最不值钱的,她还欲再追问下去,却远远地看见村子里种田的人扛着锄头正在往这边走,秀禾怕旁人见到她和秋生拉拉扯扯地,会说闲话,便不再言语,撇下秋生径直往前走。
秋生却在后面紧追不舍:“秀禾——秀禾等等我……秀禾我来帮你提猪草……”
秋生这一路直追到秀禾家,秀禾关了门,秋生也不好闯进去。寡妇门前是非多,秋生怕坏了秀禾的名声,把猪草筐子放在门口,叹了一口气就往回走,一转身恰好看见姚老婆子拎着两斤面回来,忙上前打招呼:“姚婶子。”
姚老婆子见状,打开门把秋生让了进去:“秋生,进来坐坐。”
“哎,哎。”秋生忙不迭地答应。
秀禾家的院子不大,院子中央是一颗冬枣树,眼下正是盛夏,枣树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秀禾在枣树下摆了两把椅子,供她和她婆婆晚上乘凉的时候用。
如今秋生和姚老婆子就坐在枣树下的这两个椅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儿。秀禾见姚老婆子把秋生让进家门,忙倒了两杯茶水,沏好茶以后又回到灶房张罗晚饭。
姚老婆子见秀禾已经进了灶房,回过头来问秋生:“好孩子,你告诉婶儿,是谁撺掇你娶秀禾?”
“婶子,我是真心喜欢秀禾,没有受别人撺掇。”秋生沉声道。
“那好,婶子就图你这一句话。我一向把秀禾当亲闺女看,秀禾是个踏实本分的。你也是婶子从小看到大的,你爹娘走的早,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婶子只求以后你们两个人成了家,能相互扶持,把小日子过好。婶子是个没福的,”姚老婆子叹了一口气,“我那儿子也是一样没福气,年纪轻轻就去了,我实在不忍心秀禾跟我一样守寡。”
秋生见姚老婆子松口,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即郑重道:“婶子,你放心,我娶了秀禾以后,一定会对她好的。以后我和秀禾一块给你养老。我娘走的早,以后我和秀禾结了婚,我把婶子当亲娘对待。”秋生说完这些话,离开椅子,跪在地上朝姚老婆子磕了一个响头。
郑老婆子见状,连忙起身来扶。